《七弦上》风雪煮酒

9、风入松（五） 娘子

　　奚泠去了谢衡的院子，谢衡正在研究棋谱，听见奚泠的来意，朝她点了一下头，“去吧。”奚泠告退，转身走到东厢。

　　阿宁正低头不知在做什么，奚泠唤了她一声，她抬起头，看见奚泠咧开嘴角：“嫂嫂。”奚泠笑着走了过去，“阿宁在做什么？”阿宁又垮了脸，“纸鸢坏了。”

　　奚泠走到阿宁身边，微微探下身，阿宁手上拿着一个用素绢糊的纸鸢，竹篾扎成燕子的形状，没有上色，只在翅膀上用墨勾了两笔，不过这燕子另一边翅膀破了一个口子。

　　“方才挂在树上了，拿下来便破了。”
　　“这个纸鸢可是你阿兄给你扎的？”

　　“嫂嫂怎么知道？”阿宁瞪圆双眼。
　　这纸鸢的样式过于简朴，但竹篾却修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毛刺，一看便知费了许久的功夫。“可是坏掉了。”阿宁低着头，声音愈发低落。

　　奚泠柔声道：“嫂嫂帮你修，好不好？”
　　阿宁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嫂嫂会修吗？”

　　“嫂嫂没修过，不过可以试一试，阿宁相信嫂嫂吗？”
　　阿宁点点头，“我和嫂嫂一起修。”
　　“好，阿宁帮嫂嫂。”

　　奚泠吩咐侍女准备一小块新绢，又将竹篾上旧的绢面拆了下来，随后量好尺寸，裁了一块。

　　“嫂嫂，你会画画吗？”阿宁突然问。
　　奚泠顿了一下，“会。”

　　“二哥不会画画，只描了两笔，不好看。”阿宁吐了一下舌头，声音低了下去。
　　奚泠问：“阿宁喜欢什么？”

　　阿宁眼睛亮了，却没有开口。

　　“那我给阿宁画一只燕子，怎么样？”
　　阿宁猛地点头，“好！”

　　奚泠起身坐到阿宁对面，早有侍女拿来笔墨，奚泠又让秦筝将团子拿给阿宁。阿宁见到团子咧开嘴角：“这是给我的吗？”

　　奚泠被阿宁的笑感染，也笑了起来，“阿宁喜欢吗？”
　　阿宁连连点头。

　　“待你吃完，嫂嫂的画也好了，到时你帮嫂嫂糊它，可好？”
　　“好！”

　　奚泠低下头，拿起笔。阿宁捧着团子吃着，声音极轻。不一会奚泠便画完了，阿宁只顾看奚泠，团子还剩一半。奚泠放下笔，挥手扇了扇，“等它干了便可以糊上了。”

　　“哇，这真的是燕子，嫂嫂画得真像，比阿兄画得好看多了，不对……阿兄纸鸢扎得好，嫂嫂画得好，所以阿宁才有一个好看的纸鸢！”阿宁叹道：“阿兄和嫂嫂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奚泠失笑，“阿宁是从何处听来这些的？”
　　“唔……”阿宁咽下最后一口团子，眼睛滴溜转着，“不能是阿宁自己说的吗？对了嫂嫂，”阿宁笑了一声，又问：“嫂嫂也给阿兄带团子了吗？”

　　奚泠愣了一下，摇摇头。
　　“我知道，定是嫂嫂猜到了。”

　　“猜到什么？”奚泠看到谢德宜二人吃团子，下意识想到阿宁，便带了回来。

　　阿宁方要说什么，一个身影进来了，“阿宁。”谢筠的声音打断了阿宁的话，二人转过头，来人正是谢筠。

　　“阿兄。”阿宁兴奋地奔到谢筠身边。奚泠跟着站起身，嘴唇翕动，却不知该说什么。心下暗忖：他何时进来的，听到阿宁说的话了吗？

　　谢筠看着她，笑问：“你们在说什么？”

　　阿宁抢先答道：“我的纸鸢坏了，嫂嫂在帮我修。”说话间谢筠已经走近，他看着桌上的画绢，愣了一下才问：“这是娘子画的？”

　　他第一次这样称呼她，自然地说出了口，可奚泠却觉得比旁人多了一分亲昵。她低下头看画，轻声道：“是。”奚泠低了头，没有注意到谢筠透红的耳廓，只听到他轻快的声音：“这画工比我好些。”

　　奚泠抬起头，眼睛不由睁大，指着拆下来的画绢问：“这是二郎画的？”

　　谢筠嘴角一翘，自信地点了点头。奚泠忽然能明白谢衡了，没忍住，也笑了一下。

　　“娘子笑什么？”他追问。

　　奚泠笑意更深，声音却十分正经：“寥寥几笔便能勾勒出意境，二郎画工确实不错。”

　　谢筠不语，笑着看着她，半晌未移开视线。奚泠先低下眼，手指捏着袖口，又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又低了下去。两个人都没说话。

　　阿宁看看谢筠，又看看奚泠，歪着头问：“阿兄和嫂嫂怎么不说话了？大父曾说，他闭着眼甩出两道墨痕都比阿兄描画的好看，下一次大父再说阿兄，阿宁便用嫂嫂的话回复大父。”

　　奚泠的头更低了，阿宁看着谢筠，惊道：“阿兄，你病了么，你的耳朵好红。”

　　话音才落，阿宁又道：“脸也红了！”

　　谢筠拉过阿宁，揉着她的脸，“少说些。”

　　阿宁还在说，声音呜呜的，像含着一口水：“阿兄，我……呜，你怎么了。”

　　奚泠抬眼，谴责地瞪了一眼谢筠，谢筠慢慢收了手，阿宁看着奚泠，惊道：“嫂嫂你的脸也红了！”谢筠又抬手搓她的脸。

　　“唔……”

　　三人笑闹之际，谢衡身边的侍女走了进来，笑着行了一礼，“郎君，娘子，阿翁请你们过去呢。”

　　二人同时抬起眼，谢筠再掩饰不住笑意，“知道了，就来。”

　　奚泠牵起阿宁的手，三人一齐去了谢衡处。行过礼，阿宁照旧坐到谢衡的榻上，奚泠的视线落在交椅上，又偏头看了一眼谢筠，谢筠眉眼间是藏不住的笑意，走向交椅，奚泠在他身旁坐下了。

　　谢衡的视线扫过二人，最后看向阿宁，问：“方才在做什么？”

　　“我的纸鸢坏了，嫂嫂帮我修了纸鸢，”谢衡笑着点头，阿宁又道：“还帮我画了燕子，嫂嫂画得可漂亮了。”阿宁眉飞色舞，声音也扬了起来。

　　谢衡抬眼，问奚泠：“怀音与谁学的画？”
　　“和家母学的。”
　　谢衡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谢筠道：“大父从前也画。”
　　奚泠抬起眼，那日见到的画已经不见了。她竟不知谢衡也画，奚泠心中更是好奇，谢衡既然懂画，又为何会挑一幅平平无奇的画挂在房中？

　　“你母亲，可是与易安居士学过画？”
　　奚泠微惊：“大父怎么知晓？”

　　谢衡未答话，反倒是谢筠回过头，惊道：“娘子竟然有如此机缘。”奚泠抿嘴笑笑。

　　谢衡听到这个称呼，捻起胡须，眯着眼睛看着二人。谢筠不自在地扭过身子，“不过大父许久不画了。”阿宁也在一旁点头，“大父不画了，还把砚台给了我。”

　　谢衡大笑一声，今日谢筠难得没有与他作对，心满意足地笑了：“怀音若是得空，常来陪陪阿宁。”

　　奚泠明白谢衡的言下之意，点了点头。

　　“甚好，甚好。”谢衡连声说了两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我近日乏累得很，阿宁的功课便交给松寒了。”阿宁见谢衡朝她眨了一下眼睛，立刻看向谢筠，“阿兄。”

　　他们看着祖孙二人的小动作，谁也没有戳穿，在谢衡这里用了晚饭。

　　另一边，江氏住处。

　　“你说，她是有心，还是无心？”
　　郑婆子听到这话心里一惊，心里斟酌着：“又有哪个妇人能忍受郎君不待见自己呢？”

　　“可偏有人这样，”婆子看了她一眼，不敢言语，江氏自顾自道：“你说她怎么不这样呢？”她叹了一口气，“二郎心里是喜欢的，否则凭他的脾气，定不肯与其喝合卺酒。我还是低估他了，只想着他和阿舅闹脾气，他却在背地里摆我一道，如今他们二人住在偏院里，门一关，悠然地过他们的小日子了。”

　　“哪里的话，娘子终究是他们的长辈，是三房的大娘子。”
　　江氏勾起唇角，“三房的大娘子……”

　　“三房的一切都绕不开大娘子啊。”
　　“呵……”江氏轻笑一声，“她选的那个女使，突然有钱给她爹看病了？”

　　婆子觑着她的神色问：“大娘子的意思是？”
　　“你说这钱，是二郎媳妇给的，还是侍女自己偷的？”婆子明白了江氏的意图，不由瞪大眼睛，顺着她的话说道：“这……她嫁过来时，没有嫁妆，总不能是自己的，恰好前两日发了份例，这天下怎么就有这么巧的事情。”

　　江氏又道：“那个侍女倒是个孝顺的孩子，对了，她来了几日了？”

　　“三日了。”
　　江氏笑意更深，“三日……又怎么比得过十几年的养育之情呢？”

　　郑婆子大气不敢出一声，空气静得可怕，门外传来小孩子嬉笑的声音。

　　江氏抻着脖子向外看，“你听，五郎笑得多开心。”
　　“小郎君身子骨向来好。”

　　“除了我，又有谁能盼着他好呢？”
　　郑婆子惊恐道：“娘子这是哪里话？”

　　江氏自顾自道：“一个天仙似的娘子日日在他身边，他非无情，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想来好事将近吧。阿舅欣喜，到时更没有五郎的份了。”
　　“大娘子……”

　　江氏抬起眼，突然面露悲戚：“三郎好狠的心，独留我一人在此，我还能信谁呢？”

　　郑婆子连忙道：“大娘子这是哪里话？”她想着自己在江氏身边已有几年，却不是她最信任的人，今日她与她说了这些推心置腹的话，她何不借此机会表示衷心？郑婆子走到她身边低身行了一礼，“奴有今日，全赖大娘子提携，奴的体面，也全是跟着大娘子才有的，”郑婆子越说越激动：“大娘子若不嫌弃，奴愿一生追随大娘子。”

　　江氏这才笑了，笑容有些凄苦，“还好有你。我能信的，只有你了。”

　　用过饭，谢筠指点阿宁，奚泠则是被谢衡留下说话。天色已晚，谢衡面露困倦，奚泠本想与谢筠一同回去，却有婆子来报江氏寻她。奚泠不想让谢筠忧心，找了个借口先回了。

　　奚泠回到院子才知是婆子传错了话，江氏并未寻她，而是要一条她的帕子。奚泠虽然不知江氏要帕子做甚，却还是嘱托秦筝送了过去。

　　奚泠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转身去了浴房。出来的时候，仍不见谢筠的身影。奚泠只穿着中衣，坐在外间的榻上，指尖的温度一点一点变凉。二人虽然已经成婚，却迟迟未入洞房。成亲前一日，谢家派了婆子教过她。那时奚泠万念俱灰，只囫囵听了两耳朵，不清不楚的。他二人感情日益变好，夫妻伦理，迟早会有那么一日，奚泠想到这些还是有点不自在。

　　天已经暗了下来，夜色从窗子渗了进来，带了一丝凉意。门外响起脚步声，奚泠猛地站起身，蜷起冰凉的指尖。

　　“娘子，不好了。”拾翠推开门，“大娘子身边的郑婆子说秦筝偷东西，大娘子请娘子过去呢。”

　　“偷东西？”奚泠立刻反应过来了，冷静吩咐：“为我穿衣。”

　　收拾妥当后，奚泠连忙出了门，院内灯火通明，一个颀长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谢筠看见奚泠愣了一下，“这么晚了，娘子去何处？”

　　奚泠一惊，不知怎的，她下意识不想让谢筠知晓，轻声道：“阿姑那边有事，要我去一趟。”

　　谢筠皱起眉，奚泠本以为他会问什么，或是让她不要去，怎料谢筠看着她，平静道：“我随你去。”

　　奚泠想拒绝，还是缓缓点了头，心里却是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