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短一长》爱爱爱

22、一起失眠 凌晨一

　　凌晨一点，姜晚躺在床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已经翻了第二十七次身了——她数的，不是刻意去数，是实在没事干。手机在枕边亮着，屏幕上是微信对话框，她和程砚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晚上九点：“回来吃饭。”“吃了，面好吃。”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今晚楼上出奇的安静。没有剁菜声，没有揉面声，没有锅铲碰撞的叮当声，甚至没有排气扇的低鸣。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空房子，安静到姜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能听见墙壁里水管嗡嗡的震动声——那个63赫兹的共振，程砚说过，她一直没修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被子太热了，踢掉又太冷了。枕头太高了，拿掉一个又太低了。她折腾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不是床的问题，是她自己的问题。她失眠了。

　　不，不是失眠。是“那个人没弹琴所以睡不着”。这两种东西有什么区别？姜晚不想深究。深究下去会得出一个让她很没面子的结论。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又看了一眼微信：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扣回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一、二、三、四——数到四十七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程砚今晚为什么不弹琴？是太累了？还是出去了？还是生病了？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已经看过它无数次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它的形状。

　　又过了十分钟。

　　姜晚终于忍不住了。她拿起扫把——那把已经变成了“暖气管专用通讯器”的扫把，金属头已经敲出了几个小坑——对着暖气管，轻轻敲了三下。

　　三短一长。

　　她在黑暗中等了五秒。十秒。十五秒。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一次。三短一长。这次用力了一点，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有人用叉子敲玻璃杯。

　　还是没回应。

　　姜晚的心往下沉了一点。她拿起手机，打开和程砚的对话框，犹豫了三秒，打了一行字：

　　403-姜晚：睡不着。你呢？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消息显示“已读”几乎是瞬间的事——他醒着。她的心又浮上来了。

　　过了几秒，回复来了：

　　503-程先生：嗯。

　　就一个字。姜晚盯着那个“嗯”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个人的回复永远是“嗯”“好”“收到”，像一台只会输出单字的电报机。但她已经学会从那个“嗯”字里读出很多东西——比如今晚的“嗯”后面跟着一个淡淡的句号，说明他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403-姜晚：为什么不弹琴？

　　503-程先生：琴弦冻住了。声音不对。

　　姜晚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琴弦冻住了。这个理由，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是借口，从程砚嘴里说出来，是真的。他的房间没有暖气，钢琴靠在窗边，冬天的温度能把金属冻缩。她想起今天白天确实降温了，窗外刮了一整天的北风。

　　403-姜晚：你不会开空调吗？

　　503-程先生：空调吵。

　　403-姜晚：你的耳罩呢？

　　503-程先生：戴着。空调的声音不是从耳朵进的，是从骨头。

　　姜晚盯着“从骨头”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她想象程砚坐在黑暗的房间里，戴着那个明黄色的工业耳罩，空调的振动通过空气、通过地板、通过他的骨骼传到他的内耳。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失眠也没那么难受了。

　　403-姜晚：那你现在在干嘛？

　　503-程先生：躺着。

　　403-姜晚：在数羊？

　　503-程先生：在听你翻身。

　　姜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在听你翻身。她慢慢地把这句话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这个人，隔着两层楼板，在黑夜里闭着眼睛，数着她翻身的次数。

　　她的耳朵开始发烫。不是耳朵，是整个脸。

　　403-姜晚：我翻身你都听得见？

　　503-程先生：嗯。左边三次，右边两次。现在趴着。

　　姜晚下意识地翻了个身，从趴着变成侧躺。

　　手机震了一下。

　　503-程先生：现在右侧。

　　姜晚猛地坐起来，盯着天花板。这个人——不，这个人的耳朵——是雷达吗？是声呐吗？是人肉翻身探测器吗？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躺下，故意翻了个身。左，右，左，右，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蹦跶。

　　手机又震了。

　　503-程先生：你在故意翻。

　　403-姜晚：没有。

　　503-程先生：频率不对。正常翻身一分钟一次，你三秒一次。在蹦。

　　姜晚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介于笑和嚎之间的声音。蹦？他说她在“蹦”？一个一米八五的大男人，用“蹦”来形容她翻身的动作。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403-姜晚：程砚，你是人还是雷达？

　　503-程先生：人。

　　403-姜晚：雷达不会腱鞘炎。

　　503-程先生：嗯。

　　403-姜晚：所以你承认你是人了？

　　503-程先生：我什么时候否认过？

　　403-姜晚：你的表现一直在否认。凌晨剁菜，戴耳罩，不说话，不笑，不社交——这是人类行为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姜晚以为她把人惹毛了，正准备打字说“开玩笑的”，手机震了。

　　503-程先生：我刚才笑了。你看不到。

　　姜晚盯着这行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他说他笑了。在黑暗的房间里，一个人，对着手机屏幕，因为她的消息，笑了一下。她看不到，但他确实笑了。

　　她把这句话截了图。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留着。

　　403-姜晚：你笑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503-程先生：不知道。看不到自己。

　　403-姜晚：嘴角会上扬吗？眼睛会弯吗？会有声音吗？

　　503-程先生：你问题太多了。

　　403-姜晚：你答一个。

　　沉默了几秒。

　　503-程先生：嘴角。不上扬。会变平。

　　姜晚愣了一下。变平？她的嘴角本来就是平的，变平是什么意思？她想了想，突然明白了——他的嘴角平时是微微向下的，不笑的时候像一条微微下弯的弧线。笑的时候，那条弧线变平了。不是上扬，只是不再下弯了。

　　她的鼻子突然有点酸。一个人，连笑都只是“不再不笑”，而不是“在笑”。这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把笑的标准降得这么低？

　　403-姜晚：程砚。

　　503-程先生：嗯。

　　403-姜晚：下次你笑的时候，告诉我。我要看。

　　503-程先生：你看不到。你在楼下。

　　403-姜晚：那我上楼看。

　　对面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姜晚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手机震了。

　　503-程先生：好。

　　姜晚把手机扣在胸口，笑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可能是为了那个“好”字。可能是为了他在黑暗中变平的嘴角。可能是为了那句“琴弦冻住了”。可能是为了所有的一切。

　　她拿起手机，打开语音备忘录，对着话筒轻声说了一句：“程砚，晚安。我在楼下。”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然后她把这段语音发给了他。

　　发完之后她有点后悔——万一他觉得她是个变态呢？大半夜的发语音说“我在楼下”，听起来像恐怖片的开场白。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更奇怪。

　　她盯着屏幕，心跳加速。过了大概十几秒，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又消失了，又出现了。

　　然后她收到了一条语音消息。

　　三秒钟。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耳机里传来一声“嗯”。

　　不是普通的“嗯”。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带着温度的、像被窝一样柔软的“嗯”。那个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一个在黑暗里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听到了他想听的声音，然后从胸腔里挤出了一个“我知道了”的叹息。

　　姜晚把这段“嗯”听了十遍。

　　不是十遍。是十三遍。

　　她听第一遍的时候，觉得这个声音有点陌生。她听第五遍的时候，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她听第十遍的时候，觉得这个声音就是“程砚”这两个字的声音化——低沉的，克制的，藏着很多东西但不肯说的。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这一次不是失眠的翻滚，是满足的、安心的、准备睡觉的那种翻身。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她知道楼上的那个人，此刻也躺在床上，也许也在听她的那句“晚安”。也许他的嘴角也变平了。也许他也觉得，这个夜晚，没那么难熬了。

　　凌晨两点十一分，姜晚的意识开始模糊。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她听到暖气管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敲击。一下。

　　晚安。

　　她没有力气拿起扫把敲回去了。她在心里敲了一下。晚安，程砚。

　　然后她睡着了。没有做梦，没有翻身，没有63赫兹的水管共振。睡得像个婴儿。

　　第二天早上，保温袋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吃的，是一小包东西，用保鲜袋装着，外面贴着一张便利贴：“睡前喝。别问是什么。”

　　姜晚打开保鲜袋，里面是一小包干菊花和几颗红枣。她闻了一下，菊花的清香混着红枣的甜。她笑了。

　　她把那包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她知道今天晚上，她会泡一杯菊花红枣茶，然后躺在床上，等着凌晨一点的暖气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