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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程师傅的烹饪哲学   “小宇 ...

  •   “小宇宙”的店长小周在十月底的周一例会上宣布了一个消息:餐厅入选了本市“城市味道”美食榜单的年度推荐。小周今年二十五岁,干起活来风风火火,说话也带着一股年轻的冲劲。“程师傅,主办方那边想采访您,做一个主厨专访。他们说这期专题的主题是‘烹饪哲学’,每个入选餐厅的主厨都要谈自己的做菜理念。”

      程砚坐在会议桌尽头,面前的笔记本上摊着他手写的一页纸。纸上原本是这周实验菜单的数据总结,现在他在旁边又加了一行字:专访,周三下午两点,店里。

      “可以。”他说。

      “那我跟他们确认时间——对了,采访大纲我发您微信了,您提前看看,大概就是聊您的烹饪理念、招牌菜的灵感来源、对本地食材的看法之类的。”

      “嗯。”

      “还有,对方可能会问到那道‘橘灯’——就是橘香红烧肉。最近有客人在朋友圈发了照片,被他们看到了,点名要聊这道菜。”

      程砚的神色没有变化,只是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橘灯,准备。

      会后的下午,程砚把姜晚请到了503。姜晚一进门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茶几上平时堆满了表格和数据,今天只剩下一杯刚泡好的桂花乌龙和一碟橘子糖。程砚坐在对面,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坐姿堪比面试现场。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姜晚警惕地问。

      “周三有专访。关于烹饪哲学。”

      “好事啊!入选榜单不是很好吗?”

      “需要谈做菜理念。我不太擅长总结这种事。”他把一张打印出来的采访大纲推到她面前,上面预列的问题包括:“您的烹饪哲学是什么?”“您最满意的一道菜是哪一道?”“您认为食物跟人的情感有什么关系?”“您做菜的灵感通常来自哪里?”

      姜晚一目十行扫完,把大纲放回茶几上。“这些问题的答案你都有。你不用临时想新东西,你只需要把你在做的事情说出来。”

      “怎么说?我做的都是很普通的事。”

      “你觉得普通,是因为你已经做了很多年。但从外面看,一个听觉过敏的厨师戴着工业耳罩做菜,用管理声音的精确度去控制调味——这个角度本身就很独特。”

      程砚沉默了。但姜晚看得出,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正在无意识地敲着节拍——两下,停顿,两下。他在用她的节奏放松。

      “我们模拟一遍。第一个问题,你的烹饪哲学是什么?”

      “不知道。”

      “程砚,你做了七年私房菜,你不能说不知道。换个说法——你做菜的时候最在意的是什么?”

      程砚想了想。“做对。”

      “什么叫‘做对’?”

      “火候对,调味对,食材处理对。不对的东西不能端出去。”

      姜晚听完这九个字,把它翻译成了人话:“你不追求炫技,不追求潮流,你追求的是精确。每一道菜的标准都来自你反复测试的结果——红烧牛尾做了多少次才确定最佳炖煮时间?椒麻鸡翅迭代了几个版本?你的烹饪哲学就是‘精确的关怀’,把每一个细节都照顾到,然后端到客人面前。你说不出口的,全在菜里。”

      程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过笔记本,把她刚才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

      “你在干嘛?”

      “记下来。专访时说。”

      姜晚拿他没办法,只好继续。“下一个问题,你最有感情的一道菜是哪一道?”

      “橘灯。”

      “原因?”

      “你取的名字。”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对这道菜有感情,不是名字。名字只是代号,你为什么要做它?”

      程砚垂下眼睛。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虎口的旧疤上。过了一会儿他说:“因为做这道菜的时候,想的不是菜。”

      “想的是什么?”

      “是你上次吃红烧牛尾的时候说,好吃但太克制了。你说你可以接受更多的味道。橘灯是我第一次试着在克制的菜里加了一点不克制的东西——橘子皮是我自己决定加的,比例是我自己调的,没有参照任何菜谱。它不是一道标准菜,它是我第一次给自己做的菜。”

      姜晚听完这段话,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她清了清嗓子,用采访者的语调说:“程师傅,您刚才那段话,专访的时候原样说就可以了。一个字都不用改。”

      “太长了。”

      “专访就是要听你说长句子。你平时说话短,专访正好给你一个机会说清楚。”

      程砚将信将疑地看着她,然后低头在笔记本上又记了几个字。姜晚探头一看,他写的是:橘灯=第一次给自己做菜。她的鼻子忽然有点酸。这个人把自己的人生拆成了一道一道菜:橘灯是第一次为自己做菜,醒是第一次放辣,橘子糖系列是第一次为了某个人持续研发一个产品线。他的烹饪哲学根本不需要总结,全部都在菜名里。

      她站起来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按了一个键。是那首老曲子里被他反复加重弹奏的音。

      “程砚。”

      “嗯。”

      “你觉得这个音,跟橘灯像不像?”

      “什么意思?”

      “这个音你以前弹得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东西。橘灯你也做得很重——口味比以前所有的菜都浓。但后来这个音你弹轻了,橘灯的口味你也调整了,从浓重变成了丰盈。你没有去掉它,只是让它找到了更舒服的位置。这个音就是橘灯,橘灯就是这个音。你做菜和弹琴,从来都是同一件事。”

      程砚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在她旁边坐下,把那个音重新弹了一遍——不是以前那种用力按下,也不是后来那种轻轻放过,而是一个中等的、稳定的、有共鸣的力度。然后他把她的手指从琴键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对着她的掌纹敲了三下。短的。然后一下。长的。

      三短一长。

      这次不是“在吗”。三短一长是他们之间最古老的暗号,是他们所有对话的起点。他第一次在凌晨的暖气管上敲这个节奏的时候,只是想确认她有没有被自己的琴声吵醒。那时候他连“在吗”的意思都没有明确,只是随便敲的。现在他把同样的节奏敲在她的掌心,意思很明确——在吗?你在吗?我一直都在。

      姜晚看着他的眼睛,把手轻轻抽回来。不是拒绝,是她知道自己再不收手的话可能会做出什么连自己都还没想清楚的举动,也许她会把那个暗号直接按在他的掌心里,永远都不敲回去了。

      “专访的时候别敲桌子。用说的。”

      “知道。”

      周三下午,专访在“小宇宙”非营业时间段的餐厅里进行。程砚没有穿西装,还是平时做菜的那身打扮,深灰色长袖T恤,黑色围裙。但他把围裙系得比平时整齐,头发也梳过——姜晚上去叫他出发时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在心里给他加了一分。不是为了打扮而打扮,是为了尊重自己的职业。他带了一本笔记本,笔记本里夹着那张采访大纲,大纲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姜晚帮他整理的要点。但他坐下之后,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记者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姓陈,说话温和,提问精准。她刚坐下就被程砚放在桌角的那本笔记本吸引了目光:“程师傅带了笔记?”

      “之前准备的。但现在应该用不上。”

      “为什么?”

      “因为想清楚了。”他把笔记本推到一边。

      采访开始。前几个问题是关于餐厅入选榜单的感受和经营理念,程砚的回答依然简短,但不敷衍——每个问题他都认真听完,然后给出直截了当的答案。“入选榜单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是对过去七年的肯定。但菜品不会因为入选就变好,还是要继续做。”

      然后陈记者问到了那个核心问题:“程师傅,您觉得做菜的时候,食物跟人的情感之间是什么关系?”

      程砚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姜晚不在现场,但他知道她此刻应该在家里听着手机录音——她说专访完之后要帮他复盘。

      “食物跟情感的关系,”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略低,“我以前认为是单向的。厨师把菜做好,客人吃了觉得好,就这样。后来我发现不是。有人告诉我,我做菜太克制了,像是在压抑什么。那个人说得对。我做的不是菜,是我自己。”

      陈记者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划拉着。

      “我以前做菜的时候,怕出错。每一味调料都称过,每一种火候都严格控制。不是因为追求完美,是因为怕——怕声音,怕人,怕做错。但后来有一个邻居告诉我,我的菜不安静,我的菜很温柔。她让我知道,我做菜的时候在想的那些事——比如这个人吃不吃香菜,这个人的口味能不能再重一点——其实是有人能吃出来的。”

      陈记者抬起头:“这位邻居是?”

      “我的朋友。”程砚顿了顿,“也是我的声音疗愈师。”

      专访结束后,陈记者在整理录音的时候对店长小周说了一句话:“你们家主厨,是我采访过的所有厨师里最不会说话的一个,但也是让我最想哭的一个。”

      小周把这句话原样转述给了姜晚。姜晚听完,对着手机发了半天呆。然后她打开暖气管道检修口,放了一颗橘子糖进去。敲了一下暖气管。楼上很快回了敲击:两下。我在。她对着暖气管说:“专访说得很好。”楼上没有回敲——但钢琴声响了,是那首摇篮曲。

      ---

      十一月初,程砚再次收到了马可的邮件。跟前两次不同,这一次马可的措辞少了很多“多久回复都可以”“不着急”之类的客套,多了一些意大利人藏不住的直接。邮件正文只有几行字:“投资方需要年底前确认主厨人选。如果你确定不来,我需要在圣诞节前找到替代者。程,这不是逼你,这是商业现实。”

      附件里是一张米兰运河区的实拍照片:夕阳下的运河泛着金光,河边餐厅的遮阳伞下坐满了客人,远处是大教堂的尖顶。

      程砚把邮件给姜晚看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那张运河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米兰运河区的夕阳、遮阳伞下的餐桌、远处大教堂的尖顶——这些画面跟四号楼的天台、暖气管和橘子猫毫无相似之处,但它们都是同一个人的未来选项中并列存在的可能性。

      “你怎么想?”她问。

      “不去。但需要正式回复。之前一直拖着,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拒绝马可。他是第一个给我耳罩的人。”

      “那就告诉他真相。不是不想去,是这里有放不下的人和事。”

      程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在帮我想理由?”

      “我在帮你把心里想的东西说出来。就跟专访的时候一样。”

      他打了回复初稿让她过目,全篇只有三行:“马可,谢谢你这几年的信任。我决定不去了。不是因为米兰不好,是因为郑州有一个地方,我想留下来。下次你来中国,我请你吃我做的菜。”

      姜晚读完正要给建议,忽然看到最末还有一行附言,很小,像是最后才加的:“上次在信里提到的那个人,她的橘子糖配方我还在改进。我想看看她能吃多少颗。”

      她闭了一下眼睛。这个人在给意大利的正式邮件末尾偷偷写了关于她的事,像一个在作业本角落画小人的学生,以为老师看不见。她决定不告诉他她看见了这句话。

      ---

      小宇宙餐厅运营了三年,程砚终于在十二月腾出时间正式注册自己的公司。名字是他自己取的:“砚·味”——取自他的名字和他对味道的理解。姜晚知道他要办营业执照的时候已经在心里替他拟了好几个名字,但他说出这两个字之后她把所有备选全部删了。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

      “砚·味”的定位跟“小宇宙”不同。小宇宙是程砚作为主厨的工作平台,而砚·味是他个人品牌的公司实体,经营范围包括菜品研发、私宴定制、食品技术咨询以及未来可能拓展的餐饮文化内容。

      “以后如果要跟出版社签合同、跟供应商签协议、或者做品牌联名,需要有一个独立的主体。”程砚说。

      “那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先把实验菜单稳定下来。然后写一本菜谱。”

      姜晚惊讶地看着他。一个在群里只打一个字的人,要写一本书。她想起他声音日记里那些工整的字迹和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数据表——这个人写菜谱,大概会像写论文一样严谨。每一道菜都有完整的配方、版本迭代记录、灵感来源标注,以及——如果是她取过名的菜——名字的故事。

      ---

      十二月上旬,姜晚在社区活动室的固定驻点已经运营了一个半月。老赵信守承诺,给了她免租金的场地,而她回馈给社区的是每周四下午雷打不动的免费听觉健康咨询。她的案主名单越来越长:小宇已经进入维持期,朵朵的脱敏训练完成了第一阶段,老李的听力下降经过专业评估排除了器质性病变,新来的新生儿妈妈按照她的建议换了加湿器型号后宝宝再也没半夜惊醒过。这些案例全部被归档进她那份《高敏感听觉人群声音管理方案》的文件夹里,案例数达到了十一个。

      下午做完最后一位咨询,她离开活动室回403。在楼道里碰到程砚正往楼上走,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保温袋外面水汽氤氲——是刚出锅的馄饨,老宅阿婆摊上那种荠菜馅的。

      两人在楼梯上站住。楼道的声控灯在他们头顶嗡嗡轻响。她没问他为什么今晚不做复杂的大菜而只打包了馄饨——明天是他的砚·味正式定名之后第一次小范围私宴试菜,来的客人是一桌对口味极挑剔的老食客。今晚最该休息的人就是他。但他手里还是拎着保温袋。

      楼上的暖气管被人敲响。是王姐,三短一长,大概在找他们去天台喝茶。

      两人同时伸手,在各自最近的暖气管接口上敲了两下。我在。动作完全同步。敲完之后两人都没有收回手,就站在上下两级楼梯上看着对方。保温袋里的馄饨冒着热气,声控灯在他们之间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

      “明天试菜,我会紧张。”程砚说。这是他自己主动说的,不是她问出来的。

      “紧张就敲管子。”

      “如果在厨房里呢?厨房里没有暖气管。”

      “那就数拍子。你不是每次切菜都数吗?如果数拍子还紧张——那就发微信给我。哪怕只有两个字。”

      “哪两个字?”

      “紧张。”

      程砚看着她在灯光下的脸,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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