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万人嫌事业脑被迫万人迷》竹风桔雨

4、父亲的日记

　　叶清和接过钥匙，等张斌走后关上门。

　　这是两卧一厅一卫一厨房的户型，叶清和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他把行李放下，拿出从蓝星带来的营养液喝了一袋，又去浴室洗了个澡，今天一趟跑下来已经是晚上九点。

　　叶清和在这之前还乘坐了好几天的星舰，感觉全身都疲惫得不行，囫囵套上被单就赶紧上床休息。

　　18层是这栋楼的最高层，这片街区没有带着科技感的灯光，保护罩模拟的月光透过未关的窗帘洒在男孩恬静的侧脸上。

　　叶清和又梦到了那一天，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在梦中，只是默然得看着眼前发生的事，仿佛已经可以预测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大雨中，蓝星的街景被天空衬得灰暗，公共交通上，一个少年身着校服从里面冲出，手里还提着书包，连伞也没有撑，淋着大雨冲进医院。

　　叶清和仿佛世界上空飘荡的幽魂，视线跟着少年飘上楼。

　　在病房门口，少年紧拉着医生的手，医生遗憾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但也什么都说了。

　　医生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少年的头发被雨打湿，遮住了眼睛，深发之下，是叶清和苍白无力的脸。

　　在这个大雨滂沱的天气，他失去了他的父亲，他唯一的亲人，甚至都没有来得及见上最后一面。

　　窗外闪过一声剧烈的雷鸣，煞白的光电照亮少年毫无血色的脸颊。

　　仿佛一个眨眼之间，眼前已是不同的光景。

　　依旧是个阴沉的雨天，自半山腰看去，能看见延绵不断的灰色石碑。

　　雨幕之下，穿着黑色西装的少年站在一块新墓前，烟灰色的瞳孔中一片死寂。

　　葬礼来的人不多，他父亲没有亲戚，来的只有几个至交好友，所以在场唯一一个陌生人格外显眼。

　　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手里递出张简约的名片，写着——疗愈心理咨询机构，李郁。

　　递出的名片忽然间变成了一张病理报告，病因处写着“初步判定患者怀有严重的自毁倾向”，纸张的最下角印患者姓名——叶辰潇。

　　雨滴顺着伞面形成一道与外界相隔的屏障，男人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显得格外阴冷：“你的父亲那么爱你，你却对他的病情一无所知，如果你当时不去其他地方上学，独留他一人在家，那么他或许根本不会死！”
　　冷雨落到叶清和脸上，男人露出一个冷笑：“是你杀了他，是你的害死了你的父亲！”

　　“是你害死了父亲。”少年腮帮子的脸颊肉还未褪去，一双烟灰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游魂状态的叶清和，昳丽的脸在此刻显得无比森然。

　　仿佛是一个开端，葬礼上的人挂上一模一样的笑容：“是你的不懂事害死了你父亲。”

　　“是你的不懂事害死了你父亲！”

　　“是你的不懂事害死了你父亲！！”

　　“是你的不懂事害死了你父亲！！！”

　　……

　　梦境之外，月光已经悄悄移了位置，床上的少年脸颊肉消退，更加成熟的脸上是和当年的脸色如出一辙的苍白，面容挣扎，满是冷汗。

　　床单之上少年苍白的手指紧握在一起，直到鲜血渗出，叶清和终于猛地睁开眼睛。

　　他大口喘着粗气，06立刻从休眠状态中清醒，一向冷淡刻薄的声音中难得带了些紧张与关心：“是又做噩梦了吗？”

　　叶清和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还未聚焦，耳边似有阵阵轰鸣，他跌跌撞撞下床到冰箱拿出水猛灌一口，透心的冰水下肚，叶清和脑袋才稍稍清醒过来。

　　水杯接触到热空气立刻凝结成一滴滴小露珠，叶清和靠着冰箱道：“要是我当年没出去上学就好了。”

　　他语气飘忽，似乎在对06说，又似乎只是恍然间的一丝感叹。

　　没等06回答，他走回房间从行李箱夹层里拿出了一本复古牛皮笔记本。

　　科技如此发达的今天，纸质产品越来越少，大多昂贵，逐渐成为了人们附庸风雅的工具。

　　这是父亲留下的日记，叶清和每次做噩梦都会看一遍，对其中内容已经滚瓜烂熟。

　　当年父亲去世后，他便经常开始做噩梦，对父亲的愧疚让他对什么也提不起兴趣，最终选择了离开学校。

　　半年后他成为了觉醒者，加入了城外异形清缴队。

　　他一直在清缴队呆到了18岁，一年前放假回家他偶然打开家中隐藏的房间，从中找到了父亲的这本日记本，以及06。

　　叶清和轻轻翻开第一页，哪怕已经过去二十多年，笔记本仍然保持得很好，足以看出主人对他的爱惜。

　　「7月9日 晴

　　今天收到了来自联邦军校的录取通知书，院长妈妈送了我这本笔记本作为礼物。好开心啊！进学校后我一定要努力学习，立军功，然后回来建设家乡。」

　　「8月1日 雨

　　第一天到柏莱，看着眼前的一切真恍惚，这里的人穿着时髦，街头没有流浪的孩子，大家都有书念，在家乡稀缺的舒缓剂只是药店货架上的一种商品。我多希望以后的家乡能变成这样。」

　　「9月3日 晴

　　好神奇，今天认识了一个新朋友才知道，柏莱的天空居然不是真的，新朋友说他叫傲天，还真是个霸气的名字。」

　　「9月10日 晴

　　傲天是个骗子！我们被分到了单兵作战系同一个班，学生名单上他根本不是这个名字。虽然傲天给道歉了，但我还是决定以后就称呼他为这个名字，看着他无可奈何的表情，简直太好笑了！」

　　「11月19日 晴

　　最近真的好忙，我决定转系了，期中考试时我们遇到了一个高级异形，一个同伴当着我的面异化，最终我亲手杀死了他，近来每到晚上常常难以入梦，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是同伴濒死前的面容，我好像不敢再面对异形了。
　　副课选的基因工程课，老师说我在这方面很有天赋，表示如果我想转系，他一定会尽力培养我，傲天也劝我去学基因工程，他说想想要改变世界，靠拳头是没有用的，要靠权利。
　　我不懂，这几者之间有关系吗？可能因为我太笨了，我并没有老师说的那般聪明。」

　　叶清和修长的手指翻过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声，从19号之后，日记中间的纸张被人撕掉，因为没有标年号，也不知道是过了多少年，等到爸爸字迹都变了，才再度被续上。

　　「1月8日 晴

　　把前面日记撕掉了，就当一个新的开始。
　　这是来到蓝星的第十天，小宝终于从昏迷中醒来，醒了也不哭不闹，一个人乖乖躺在被窝里。这辈子我最愧对的大概就是这个孩子，他不应该成为我和他之间博弈的筹码，小宝生下来时我精神状况已濒临崩溃，对他也稍有嫌隙，或许是察觉到我不喜欢他，现在生病了也不敢打扰我，只敢从被子里露出双乌溜溜的眼睛看我。我悄悄转过头，那瞬间泪如雨下。
　　小宝马上快八岁了，还没有名字，不知道该给他取什么名字好。」

　　「1月10日 晴

　　前天给小曲发了消息，告诉他我已安顿好，一切平安，顺便问了他关于小宝名字的建议，小曲说叫清和。
　　清白做人，以和待人。」

　　「3月8日 晴

　　清和上小学了，放学回来带了朵小红花真可爱。」

　　「6月10 雨

　　清和带了小朋友回来玩，一群小孩在客厅里扮家家酒，清和扮演爸爸，有模有样的，以后我能看见他成家立业吗？
　　真好，日子在渐渐变好。」

　　「8月27日 雨

　　清和分化了，是罕见的s级omega，但或许是因为他出生与众不同，腺体没有发育好。
　　看见结果单那一刻，天知道我有多开心，s级强势的信息素装在omega脆弱的身体里，历史上的所有s级omega基本都活不过15岁，这真是个奇迹，感谢上天。」

　　这一时期的日记都是在写叶清和的成长，他翻日记的速度快了不少。

　　临到最后几页，他顿了一下，才翻开下一页。

　　当时的叶清和已经离开家，青春期的孩子总喜欢和朋友在一起，他和朋友一起选择了一所离家很远的学校，每个月回家两次，星际时代，人类平均寿命高达300岁，他总以为往后岁月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陪伴父亲左右。

　　他想人世间最无奈的事大概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

　　「9月18日 雨

　　小清出去上学了，家里空荡了些，前几天打扫时咳嗽出几滴血，今天去检查医生说是因为我腺体积伤已久，没有针对性药物，只能慢慢调理，又说我脉象乱，心情郁结，让我放宽心态，还是个中西结合的医生。
　　可能是因为涉及腺体，昨晚做梦不免又想起些陈年往事。
　　想起那年涉世未深时的校园岁月，想起图书馆外那棵巨大的广玉兰，以及那扇木质的古窗。」

　　「11月7日 晴

　　身体越来越差了，幸好小清不在家，我不想他担心。近两月做梦愈发频繁，好多以前的人和事都从梦中过了一遍，难不成是回光返照？小曲给我推荐了个心理医生，说是以前的学弟，连着去了好几次，但没有什么用。
　　前天临走的时候，学弟忽然问我，我心中的结是不是关于那个人。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是谁，心中有些好笑，人们总喜欢把心伤往感情上撇。上周单元楼内有个人在家里异化了，买菜时听见不少人抱怨舒缓剂涨价，现在一支舒缓剂全家人分。心中五味杂陈，命运之轮掌握在我手中，我却无法使用」

　　这是最后一篇日记，叶清和看着这页久久未能合上笔记本，他注视良久，忽然从包里面掏出一只笔，翻开新的一页写道：

　　「爸爸，今天我来到了柏莱，和你日记中描写的一样发达。我来这里的目的和你当年的一样，我想立军功，申请成为蓝星的执政官，如果可以我也想弄明白爸爸你生前的执念，命运之轮是什么？被撕掉的那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还有……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