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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喜丧·五 敌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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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还在,红漆柏木棺材,头朝西,窗户朝外开,棺材旁边的地面上有黑色的液体,之前没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棺材底部渗出来过。
"进去。"林野对周德厚说。
周德厚走到棺材前,双手扶着棺沿,缓缓跨了进去,他躺下来,寿衣铺在棺材底部,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灯。"周德厚的声音从脸皮底下传出来,含糊不清,像嘴里塞了棉花,祝宴掏出铜火折子,拨了一下,火焰跳出来。
他把火折子放在棺材边上,火焰很小,但够亮。
周德厚身体边缘的红色加深了,像血液在渗透。
"守住了。"林野说。
他转身面向西厢房的门。
门外是院子,院子里的七盏灯还是亮的,白纸幡还在麻绳上垂着,但不再晃动了,安静了,像听完了一场戏之后的观众。
但安静不对,安静意味着有什么东西在蓄力。
"来了。"烛燕站在门边,桃木剑横在身前。
院子中间,地面上开始冒出黑色的液体。
不是渗出来,是涌出来,从青砖的缝隙里,从泥土的孔隙里,从井口的方向,黑色的液体像泉水一样往上涌,液体在地面汇聚,形成六个独立的水洼。
水洼开始隆起,黑色的、没有固定形状的隆起,像六团正在被塑造的泥巴,它们慢慢长出了头、肩膀、手臂,站在院子中间,面朝西厢房的方向。
六客。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比之前更强烈了,六道目光同时聚焦在林野身上,像六根冰冷的铁钉同时钉进后脑勺。
"守多久?"祝宴站在林野旁边,影尸从他身后无声地走出来,青灰色的脸上带着那抹阴冷的活气。
"不知道。"林野说,"到灯熄完为止。"
六团黑影迈出了第一步。,脚底贴着地面,像在水面上滑行,速度不快,但方向精准,全部朝着西厢房移动。
"拦住它们。"林野说,"不能让它们碰到棺材。"
烛燕第一个动了。
桃木剑从右向左横扫,剑身嵌银丝的符文亮了一下,是道门的"净"字诀,一种短暂的、小范围的驱邪波动,波动扫过最近的一团黑影,黑影的表面"滋滋"作响,像被烫了一下,身体缩了一圈,但没停,它继续往前滑,只是速度慢了一点。
"桃木克邪不克煞。"烛燕收剑回防,"它们不是邪物,是影煞,桃木剑只能迟滞,不能消灭。"
"那就迟滞。"林野抄起门边的一根木棍——棺材旁边搁着的、用来抬棺的木杠子,大概一米五长,成人胳膊粗。
他冲了出去。
第一团黑影离西厢房门口大概五米,林野抡起木杠子横扫,正中黑影的腰部,木杠子打在黑影身上没有实体的触感,像打在一团浓稠的泥浆上,有阻力,但不坚实,黑影被扫得歪了一下,但立刻恢复原状。
"操。“林野换了个方式,用杠子的一端戳向黑影。
杠子戳进去了。
像戳进烂泥里,黑影被杠子捅出一个窟窿,但立刻就愈合了,黑色的液体从四周涌过来,把窟窿填满。
"物理攻击没用。"祝宴说。
"我知道。"林野退后两步,“那什么有用?”
"火。"烛燕说,“影煞属阴,火克阴,但不是普通的火,需要带阳气的火。”
“什么火带阳气?”
烛燕看了一眼祝宴手里的铜火折子。
“养尸人的血火,养尸人常年与尸气为伴,体内阳气被压缩到了极致,压缩到极致的阳气一旦释放,就是最强的阳火。”
祝宴的笑意消失了。
“你要我放血?”
"一点就够。"烛燕说,“咬破舌尖,喷在火折子上,血碰到火会爆,那一瞬间的阳火足够把一团影煞烧穿。”
祝宴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咬破舌尖,"噗"地把一口血喷在铜火折子上。
火焰炸开了,那是一团拳头大的、纯白色的火球,白火从火折子上跳起来,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
祝宴把手一甩。
白火飞了出去,正中第一团黑影的胸口。
“嗤——!”像冷水浇在热铁上,白火碰到黑影的瞬间,影煞的整个身体剧烈收缩,瞬间蒸发,黑色的液体在白火的灼烧下变成黑色的蒸汽,嘶嘶地往上冒。
三秒。
第一团黑影消失了。
地面上只剩一摊黑色的水渍,还在冒着细烟。
"一个。"祝宴抹了一下嘴角的血,“还剩五个。”
但剩下的五个黑影没有退缩。
它们加快了。
滑行的速度突然提升了一倍,从缓慢的蠕动变成了急速的滑行,像五条黑色的蛇同时朝西厢房扑来。
"拦住!"林野举起木杠子,挡在门口。
第二团黑影撞上了木杠子,冲击力把林野推后了两步,鞋底在地面上刮出两道痕迹,黑影的"手"伸过来,抓住了木杠子的另一端,开始往自己那边拽。
力气比林野大。
他拽不过。
“祝宴!”
祝宴又咬了一口舌尖,这次更用力,嘴里全是血,他"噗"地喷在火折子上,白火再次爆开,他把火折子往木杠子上一按,白火顺着木杠子传导过去,像电流沿着电线走,木杠子传到黑影那端的一瞬间,黑影的"手"被烧穿了,黑色的液体蒸发,黑影后退了三步,身体缩了一圈。
但没消失。
"血不够了。"祝宴的脸色变白了一度,“舌尖血有限,我最多再喷两次。”
“两次够不够?”
“不够,五个影煞,每次只能烧一个,还得是全力,两次最多烧两个,还剩三个。”
"那就换方法。"烛燕走上前,桃木剑竖在身前,左手从道袍里掏出一张黄表纸。
他咬破右手中指,在黄表纸上快速画了一道符,三笔,三秒,比林野在镜屋里见过的任何符文都简洁。
"镇。"烛燕把符纸拍在地面上。
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从符纸向外扩散,像水面上的涟漪,但方向相反,从外向内收缩,波纹扫过三团黑影,黑影的动作同时迟滞了一秒。
一秒。
但一秒够了。
“祝宴!”
祝宴喷了第三口血,白火飞出去,烧穿了第三团黑影。
第四团黑影冲到了门口。
这次没有人能拦了,烛燕的镇符已经用完,祝宴的舌尖血只剩最后一次,林野的木杠子断了(刚才被白火传导的时候烧脆了)。
黑影的"手"伸进了西厢房,直直冲向棺材。
"不行——"林野扑过去,用身体挡在棺材前面。
黑影的"手"碰到了他的胸口。
冰冷,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手脚开始发麻——
"那是’吸’。"烛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影煞在吸你的阳气!躲开!”
"我躲开它就碰棺材了!“林野咬紧牙关,双手抓住黑影的"手臂”,试图把它推开,但抓不住,黑影的手臂像液态的泥,手指嵌进去就陷住了,拔不出来。
“祝宴!最后一次!”
祝宴冲过来,把火折子直接按在了黑影的"手臂"上,按在它抓着林野的那只手上。
白火炸开。
黑影的手臂被烧断了一截,但白火同时也烧到了林野的衣服,胸口的位置"轰"地一下着了。
"操!"林野往后倒,在地上打了个滚,把火滚灭了,胸口被烧出了一片红印,疼得他直抽气。
第四团黑影被烧掉了半截身体,缩成了一团更小的黑影,但还在动——残存的部分还在朝棺材的方向爬。
"还有一个完整的加半个残的。"祝宴喘着气说,嘴角全是血,“我没了,血快流干了。”
烛燕把桃木剑横在身前。
“我来。”
他走上前,面对最后一团完整的黑影。
桃木剑的剑尖朝下,他双手握住剑柄,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把剑插进了自己的左掌。
血从掌心涌出来,顺着剑身流下去,流到剑尖,滴在地面上,每一滴血落地都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像水滴落在热铁板上。
烛燕的血不是普通的血,而是叫"法血",经过长期的修炼和修身,血液里凝聚了道门的正气,法血落地的一瞬间,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圆形的纹路,像一道画在地上的符,但比手画的更精密、更规整。
“破。”
烛燕低喝一声。
地面的血符爆了,一圈纯金色的光从地面往上冲,像一根金色的柱子,把最后一团完整的黑影罩在了里面。
黑影尖叫了。
一种高频的、像金属刮擦的尖锐声音,金光灼烧着黑影的表面,黑色的液体像沸腾了一样翻滚、蒸发。
五秒。
黑影消失了。
那个残存的半截黑影还在爬,速度极慢,像一条被踩扁的蛇,在地面上蠕动着朝棺材的方向挪动。
林野走过去,一脚踩住了它。
脚底传来冰冷的感觉,那种"吸"的感觉又来了,但很微弱,像一根很细的针在扎他的脚底。
他加重了力气。
“祝宴,找东西装它。”
祝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养尸人随身带的,平时用来装尸油。
“能装。”
林野把脚挪开,残存的黑影像受惊一样想跑,但太慢了,祝宴把瓷瓶口对准它,嘴里念了一串急促的咒语,黑影的身体像被吸尘器吸住一样,顺着瓶口流了进去。
祝宴塞紧瓶盖,晃了晃。
“装住了,但装不了多久,这玩意儿会腐蚀瓷瓶,大概能撑半小时。”
"够了。"林野转身看向棺材。
棺材边上的铜火折子还在燃着,火焰稳定。
灯熄了三盏。
"还要多久?"林野问。
"不知道。"烛燕用布条缠住自己流血的左手掌,缠得很紧,血还是从布条的缝隙里渗出来,"消耗太大,我需要休息。"
"那就休息。"林野坐在棺材旁边的地面上,背靠着墙,看着门口。
院子里安静了,五团影煞全灭,一个残存被封印,白纸幡不动了,地面的泥土发的光又亮了一点,从暗红变成了橘红色,像天快亮时的颜色。
"还得守到什么时候?"祝宴靠着对面的墙坐下来,影尸蹲在他脚边,阴冷的眼珠扫视着四周。
"守到灯熄完。"
"如果还有东西来呢?"
"那就接着打。"
祝宴看了他一眼。
"你衣服还在冒烟。"
"我知道。"
"不处理一下?"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衣服中间烧出一个拳头大的洞,底下的皮肤红了一片,但没起水泡,他伸手摸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
"不用处理,死不了。"
"你倒是挺能扛。"
"扛不住也得扛。"林野闭上眼,但只闭了一秒就睁开了,他不敢在这个地方闭眼。
棺材里传来微弱的声音。
周德厚在说话。
含糊不清的,像梦话。
“……秀莲……棺材……七遍漆……”
"他在说什么?"祝宴问。
"在念他干女儿。"林野说,“一百二十年了,还在念。”
"咱别管,继续等。"林野说。
三个人靠着西厢房的墙壁,守着一口棺材,等着一个一百二十年的老人把灯熄完。
院子里的光又暗了一点。
但林野知道,在天彻底亮起来之前,黑暗还有最后的机会。
他盯着门口,手边还放着那半截断掉的木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