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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万历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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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八年,冬月
紫禁城的风像刀子一样,从西北方向刮来,割得人脸生疼.值夜的太监们在廊下搓着冻红的手,呼出的白气转瞬就被风吹散.白日里刚下过一场雪,宫墙上的琉璃瓦覆了一层白,在月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众人都以为这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直到一声声惨叫从乾清宫内传来.打破了原有的宁静.
十八岁的万历帝喝醉了,提着剑在殿中奔跑.烛台被撞翻,帷幔被扯落,太监宫女们哭爹喊娘,四处奔逃,嘴里大喊着“皇上饶命”.乾清宫乱成了一锅粥,没人敢拦,也没人能拦.
消息很快传到了司礼监.
秉笔太监冯保正在值房中核对明日的奏折,听到外面急促的脚步声,抬起头.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
“冯公公,不好了!皇上喝醉了,提着剑在宫里追人!”
冯保霍然起身,他深知这件事的严重性.皇帝醉酒闹事,若是被言官知道,又是一场风波.更重要的是太后那边,瞒不住.
他当机立断:“快去慈宁宫,禀报太后.”
“这……”小太监犹豫了,“太后只怕是已经歇下了……”
“快去!”冯保厉声道.
小太监不敢再辩,转身就跑。
冯保在原地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快步向外走去.他要去乾清宫,不能让事态继续恶化.
慈宁宫中,李太后刚刚躺下没多久,宫女的声音就从门外传来.
“太后,冯公公派人来报,”宫女停顿了片刻,“说...说皇上在乾清宫吃醉了酒...”
李太后睁开眼,坐起身来.
“说下去.”
“皇上……提着剑在宫里追人……”
李太后的脸色变了.
她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更衣.”
胡嬷嬷连忙上前,替她穿好衣裳.李太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跟在身边多年的胡嬷嬷知道,太后越是平静,事情越严重。
太后乘辇赶到乾清宫时,场面已经稍稍平息.冯保让人把太监们疏散了,万历帝也被人扶着坐在了榻上.但他的酒意未散,眼睛通红,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母后……”万历帝看见李太后,挣扎着要站起来。
“跪下.”李太后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劈开了满室的酒气.
万历帝愣了一下.
“跪下.”李太后的声音更冷了.
万历帝跪了下去.
冯保使了个眼色,带着太监们退了出去.殿中只剩李太后和跪在地上的万历帝.
“你忘了先帝的遗诏了吗?”李太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你忘了江山社稷了吗?”
万历帝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他酒意未散,脑子浑浑噩噩,但他知道自己闯了祸.
“你是皇帝,”李太后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是响马.你提着剑追太监宫女,传出去成何体统?”
“儿臣……儿臣知错了……”万历帝的声音含糊不清。
“知错?”李太后冷哼了一声,“你若再这样,哀家就废了你.”
万历帝的身体猛地一僵。
李太后没有停:“让潞王来当这个皇帝!”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狠狠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泛起了阵阵涟漪.殿外的太监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冯保的脸色变了变,眉头紧锁,大拇指和食指来回的摩挲.
“冯保!”李太后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冯保快步走进殿内,“太后有何吩咐?”
“去!把张居正喊来!”
“是.”冯保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张居正来的路上已经听宫人讲述了事件原由,万历帝酒醉,令宫女演唱新曲助兴.宫女因不会唱而推辞,盛怒之下的万历帝竟拔剑要杀人.太后怒不可遏,痛斥了万历帝的荒唐行为,甚至说出了要废掉他、另立其弟潞王为帝的狠话.饶是在朝堂深耕数十年的张居正,也不由得恨得牙根儿痒,自己一手教出来的皇帝,如今怎行得如此行径.
张居正走进乾清宫,只见李太后端坐在椅子上,万历帝跪在李太后脚边哭的是涕泪横流,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不停的道自己错了,自己会改.张居正正要下跪行礼,李太后挥了挥手,示意免了.
“元辅大人来了,想必您也听说了发生了什么,你看看他,哪里还有做皇帝的模样!”
张居正仍是作了一揖,低头看向万历帝.
“皇上您是天子,是万民之主,如今怎么喝醉了酒拔剑杀人、割宫女头发?何其荒谬!”
“先生...朕知道错了,朕一时糊涂,酒气上脑,朕不该.....”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李太后厉声打断了万历帝,“元辅大人,拟一份罪己札,明日早朝的时候,让他当着文武群臣的面,好好的认一认自己犯下的错!现在就写!”
“臣遵旨.”话毕已有太监们端来文房四宝,搁置在不远处的书桌上.张居正走过去,伏案提笔:
“朕以凉德,嗣承大统,夙夜祗惧,惟恐不克负荷.然年岁浸长,志气渐懈,未能力守先训,有负圣贤之教,深愧皇考在天之灵.
迩者,朕于宫中燕饮,御酒失节,致令狂态横生,举动悖乱.传召都人,未谐音律,便生雷霆之怒,御剑在手,几欲行凶.虽赖近侍救解,免致流血,然割发代首,已非人君之度.
夫酒者,所以行礼也,非以乱性;乐者,所以养德也,非以纵欲.朕以万乘之尊,行事如此,犹村夫醉汉,市井无赖,何以为天下式?
......”
临走时,李太后站在殿门口,头也没回的留下一句“皇帝好自为之”,昏黄的烛影映在万历帝纸灰一般的面上,眼神空洞的望着李太后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翌日,慈宁宫内,胡嬷嬷正在伺候李太后用早膳,就听见殿外传来一声声母后,潞王一路小跑着闯进暖阁.一屁股落在李太后旁边的凳子上,眉眼含笑的问道,“母后,昨日睡的可还安稳?”
闻言,李太后放下手中碗筷,叹了口气.
“有你那不堪大任的皇兄在,母后哪能睡的安稳?母后只盼你让我少操些心才是.”
潞王一愣,刚想往下追问,却正瞧见胡嬷嬷在给自己递眼色,随即转移话题.
“大清早的,不说那些不开心的,我陪您一起用早膳先.”边说边往李太后的碗里夹了一筷子酱菜.
“怎的?听不得母后说你皇兄的不是?”李太后故作嗔怪.
“哪有哪有,只是不想坏了母后的心情.”潞王嘴里塞的鼓鼓囊囊,边吃边说.
“食不言...”
“寝不语,母后我记着呢,快吃,凉了伤胃.”潞王打断了李太后的念叨.胡嬷嬷把盛好的粥摆到潞王跟前.
“你就嘴上记得,等到做的时候规矩都忘到天边去了.”
“不会的.母后,我又给您搜罗了不少话本子,等下我让庆喜给送过来,得空的时候您翻一翻,可有意思了呢!”
“别成天的倒腾那些没用的劳什子玩意儿,用完膳就去文华殿,听说讲官最近在讲《贞观政要》,你可要用心的去学.以后到了藩地,也要勤政爱民,做一个好王爷.”
“儿臣知道,定当谨记,现下母后还是快快用膳吧!”
去往文华殿的路上,庆喜不紧不慢的跟在潞王身后,潞王忽得转头看向庆喜,问道:
“昨夜可是发生了什么?”
“这......”庆喜欲言又止.一副为难的样子.
“莫要吞吞吐吐,本王能吃了你不成?”潞王一挑眉,道.
“王爷,您莫急.”庆喜四下张望,见没有旁人,边走边压低声音将昨晚乾清宫发生的事告诉了潞王.
潞王没问庆喜是从哪里听到的,都说偌大的紫禁城密不透风,可是昨晚的事情已经被散播的满处都是.脚下的步子不禁快了许多,他迫切的想赶去文华殿,想着如何宽慰皇兄.可是自己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又能如何帮到皇兄,皇兄又该如何自处?
刚走到文华殿的拐角处,里面的声音不远不近的传了出来.
“大伴,母后可是真的恼了朕?”
“皇上,您多虑了.天底下所有的母亲都是疼惜孩子的.哪有恼恨一说?”
潞王倏的停了下来,他知道皇兄和冯保在里边.
“可是,为什么朕觉得母后更疼阿镠?”
“此言差矣,您不也疼爱潞王么?”
不知为何,听到他们对话中提及自己,潞王身上不禁一颤.连呼吸都轻了许多.
“母后早上差人送来了《汉书》,特意指出让朕读《霍光传》,大伴,朕不傻,朕明白是什么意思.”
“皇上...”
“母后可能真的想废了我.”
后边的对话,潞王没再听,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后来他才知道,霍光做过的事,叫做“废帝”.但那已是后话.
从那天起,他学会了一件事,活得越荒唐,活得越安全.
他不能让任何人觉得他比皇兄强.不能让任何人觉得他有野心.不能让任何人觉得,他有可能成为那个“替代方案”.
他必须做个废物.一个骄横跋扈、荒唐无度的废物.一个让所有人都鄙视、都厌恶、都觉得“这个人绝不可能威胁皇位”的废物.
这是他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