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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天青七年斗瓷会 天青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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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青七年,秋。
斗瓷会。
沈青釉坐在霁月堂的评委席上,手里握着一根窑签。她看不见场上的瓷,可她能听见,听见弟子们拉坯时的轮转声,听见施釉时的水流声,听见——
他的脚步声。
萧烬坐在御窑厂的评委席上,手里也握着一根窑签。他看得见场上的瓷,也看得见她素白的身影,像一株被雷雨摧残过的白梅,残了,却倔。五年了,她的眼还是灰的,像两潭结了冰的水,可她的耳越来越敏锐,能听出釉色的浓淡,胎骨的松紧,火候的深浅。
"今日斗瓷,"金老头喊,声音哑,却亮,像火膛里没烧尽的余烬,"霁月堂对御窑厂,题目是——"
他顿了顿:"雨过天青。"
场上响起一片哗然。雨过天青,是霁月堂的秘技,是沈青釉毕生所求,是他们并骨的那片瓷。
沈青釉没应声。她侧耳听着场上的动静,听见弟子们拉坯的声音,听见施釉的声音,听见火膛里柴煤燃烧的噼啪声。声音在空气中震颤,像两道波纹在水里荡开,一道清,一道浊,她能分辨得出,像分辨他的心跳。
"萧督陶,"她喊,声音清亮,像磬,像钟,像雨落在青瓷上的声音,"你守火,我听釉。火不灭,釉就活。釉活了——"
她顿了顿,像听什么:
"天就青了。"
萧烬笑了。嘴角弯得很浅,像釉面上一道极细的开片。五年了,他每次听见她的声音,还是像八年前第一次握住她手腕时那样,心头一紧,像釉面毛刺划进皮肉,像柴烧的火星溅在肌肤上。
"我守火,"他喊回来,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匣钵,"你听釉。并骨了,就不怕隔江。"
斗瓷会持续了三个时辰。最后,霁月堂的弟子捧出一只瓷瓶,天青釉色,雨过天青。御窑厂的弟子捧出一只瓷碗,也是天青釉色,雨过天青。
评委们犯了难。两只瓷,釉色都正,胎骨都匀,火候都到。分不清胜负,像分不清柴和煤在火膛里谁更重要,像分不清釉和胎在匣钵里谁更珍贵。
"沈盟首,"金老头说,"您听,哪只更青?"
沈青釉站起来,走到两只瓷前。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瓷瓶,凉,润,像一片烧透的天青釉。她又触到瓷碗,也是凉,润,像一片烧透的天青釉。
她拿起瓷瓶,轻轻叩击。声音清脆,像磬,像钟,像雨落在青瓷上的声音。她又拿起瓷碗,轻轻叩击。声音也是清脆,像磬,像钟,像——
像雨落在青瓷上的声音。
"并立了,"她说,声音稳的,像窑火升到最高温时的平稳,"两只都青。一只青在釉色,一只青在胎骨。釉色是火里生的,胎骨是泥里长的。火里生的,要守。泥里长的,要听。守了,听了——"
她看向萧烬,看向那片她再也看不见的、灰蒙蒙的天:
"天就青了。"
场上响起一片掌声。三百七十二口人,三千六百七十二只手,拍在一起,像一窑瓷器同时出窑,像一场永不消散的雨落在青瓷上。
萧烬站起来,走到场中央,站在她身侧,隔着比半寸远些,却也忍不住再靠近。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官营民营并立了,督陶官民推举了。可规矩底下,还有规矩——隔江,不可渡,不可触,不可并立。
可他今日,破了规矩。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彼此的温度透过肌肤传递,像两片烧红的瓷坯贴在一起,烫,却舍不得分开。场上静了,像窑火封门后的三日三夜,无声,无息,只有热度在砖石里慢慢渗透。
"萧督陶,"金老头喊,声音发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规矩——"
"规矩是我守的,"萧烬说,声音稳得像窑火升到最高温时的平稳,"也是我破的。破了,天就塌了。塌了——"
他看向沈青釉,看向那双灰蒙蒙的眼:
"就再建一座窑。窑建了,火生了,釉活了,天也能青。"
沈青釉没应声。她靠在他身侧,听着他的心跳,从急促到缓慢,像窑火封门后的温度曲线。五年来,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沉水香混着墨腥,还有那一丝永远散不尽的硫磺气。
"你破了规矩,"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碎瓷落地。
"破了,"他说。
"娘娘会怪罪,"她说。
"怪罪就怪罪。怪罪了,我就再饮一次毒。饮了,封在釉里,人还能活。"
他顿了顿,像喘一口气:"还能继续守着你。"
沈青釉嘴角上扬,但笑得很浅,像釉面上一道极细的开片。她抬起手,摸向箫烬的脸,指尖触到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像触摸一件烧透的瓷,像触摸一场永不消散的雨。
"那我也破规矩,"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碎瓷落地,"破规矩,破隔江,破——"
她顿了顿,像听什么:
"破这半寸。"
她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凉,像两片没烧透的瓷坯贴在一起。场上响起一片掌声,像一窑瓷器同时出窑,像一场永不消散的雨落在青瓷上。
"天青了,"她说。
"天青了,"他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