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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教习 玲珑骰子安 ...

  •   司珑拧干毛巾,俯下身清理书架最下一层长久未翻的手卷上积攒的灰尘,一枚玉牌从衣领松动的盘口处落下,垂坠在半空中晃荡,轻轻敲上木制柱架。
      他珍视地攥住那玉牌,翻过来摩挲正面笔力遒劲的黑墨篆字。

      “司珑”。

      他一向是没有名字的,也以习惯被各种语气词呼来喝去,这是第一次,有人近乎慈悲地将带有美好寓意和期许的名字冠于他身。

      玉牌被妥善地塞进领口中,紧贴着胸腔之中平稳的心跳。他重新提起毛巾,拂去浮尘,阳光之中飞舞着几不可见的碎屑。
      那一摞手卷本就摇摇欲坠,被毛巾一扫,脆弱的结构顿时破坏,争先恐后地翻坠下来。司珑连忙一把扶住,一寸寸地妥善归位。

      长风越过洞开的窗棂,吹开最上方手卷,露出几列清隽的字迹。
      司珑一眼看见与自己的玉牌相同的一个字,顿了顿,不由得有些心虚地左右看了看,轻手轻脚地将那一页翻开。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他不识字,不知道这句诗写的是什么,只知道对着那一个“珑”字出神。

      应玉说这是个好字,那这句诗想必也是句好诗?
      他有心想问她这句诗的意思,又怕她怪他乱翻她的东西,一时僵住,想着是不是应当先将东西归位,回头再思虑;一抬头却看见她倚在门边,正对上他的目光,悠悠地勾出一个笑来。

      司珑下意识啪地将手卷合上,余音尚且荡漾,他面红耳赤地垂头,搜肠刮肚地想为自己稍稍辩解。

      话尚未想好,应玉已经直起身向他一步一步走来,一边含着笑问:“对哪一页感兴趣?我来看看。”
      “我——”司珑顿住,应玉伸手将有些老旧泛黄的书册展开,就着他的手翻到方才的那一页,拉长了语调缓缓地读出来:“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听到“玲珑”上句时他尚且茫然,直到“相思”二字振聋发聩有如重锤,司珑从耳际到颈侧轰一声烧起来,烧得他头晕目眩,一时没有余裕思考,一边踉跄后退一边听到应玉问:“你多大了?”
      “大约十三四——”他的话尚未说完,脚后跟猛地碰到什么东西,连带着身形向后一仰,狼狈地滑坐在地上。应玉一伸手没捞住,看着他狼狈地和水桶一同滚倒在地,水泼出来,沾湿她的床褥。

      水从竹制床架上一滴滴落下来,如同珠落玉盘,室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应玉先笑了一声,打破近乎凝冻的寂静,打趣:“反应这么大,我还没解释这句诗是什么意思呢?”

      司珑闷着头站起来,从腰际一直湿到袍角,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咬着牙吐出来,低声说:“是我……我来收拾,您先出去吧。”

      应玉本是回来拿落下的手抄卷的,的确不能久留,点了点头走出去。

      她一出去,司珑立刻觉得自己的呼吸都顺畅了些,待到破窗而入的长风将脸侧的热度带走,他立刻起身开始收拾淋漓而下的水。
      好在他还没来得及开始擦地,桶里的水还是干净的,只是被褥需要再晾一晾。他将竹编枕翻起来方便抽出被褥,手却不期然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床上按理来说不应有硬物,司珑伸手去摸索,在被褥与竹编枕的缝隙里摸到一个小而精致的东西,连着丝线一同拉出来。

      那是被凌乱红线重重勾缠的一枚长命锁。

      大约是银质的,雕镂缝隙中已经镀上一层灰黑颜色,看上去至少已有十年之数。

      他轻微地将那“长命锁”勾缠的红线解开,暗沉得触目惊心的细线缠着他伶仃骨节与瘦削掌心,长命锁在手腕上顺势轻轻一敲。
      这一下冰凉而清脆,司珑猛地想起很多人是有忌讳的,自己贴身的东西,尤其是一些玉佛菩萨、令牌银锁,都是不让别人碰的,担心会失了灵气。
      何况是他这样的……晦气之人。

      司珑立刻像被烫到一样将长命锁放下,丢在干爽的竹编枕上,自己将湿润的被褥随便卷了卷,抱起来准备搭上小院里早就挂好的晾衣索。

      他一回头,却见应玉手里提着刚翻出来的手抄卷,站在卧房门外不知在想什么,风将束好的长发卷起来,几缕墨发搭在素白衣袍之上,背后是草木方才开始生发的勃勃盛景,衬得她眉目生春。

      司珑抱着湿淋淋的被褥站在门帘阴影下,水滴浸透单薄的布料,手臂冷得彻骨。
      他才来到属于应玉的小院第二天,先是打扫时候盯着人家手迹看呆了,然后绊翻水桶扑湿了被褥,又收拾着翻出了人家的长命锁,再冒犯不过于此。
      司珑深吸一口气,刚打算着先将罪认下来,应玉却像猛地惊醒,“唔”了一声,恰好与他的一句“对不起”撞在一起。

      “嗯?”她一愣,“怎么了?”
      “我……”司珑顶着她的视线,那里面有真切得近乎纯澈的疑问和茫然,“晦气之人碰了你的长命锁,是我冒昧了——”

      应玉长眉一挑,果然如他所想地露出几分怒意,却不是对着这件事的,而是咄咄逼人地问:“你说什么?”
      “晦——”
      他垂着长睫刚要重复,应玉却打断他,冷冷地说:“晦气之人说的不是你自己吧?”

      “昨日你领我回来的时候,正看见我因为这双眼睛被打。”司珑低声说,视线低低地定在她身前的地面上,勉力遮掩那一双被白翳蒙遮的丑陋眼睛,“自然是我。”

      几秒的沉默,紧接着应玉似是被气得笑了,她捂着唇咳了几声,精疲力尽地摆了摆手:“少说这些话,你都在我这了,还管那些人做什么?”
      她接着说:“我若有不想让你碰的东西在卧房里,哪里会放你进来。又没生气,你先忙着道歉,反而让我不高兴。”
      司珑想说对不起,又听到她说自己不高兴听,将那字咽进喉咙里,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时茫然地抱着尚且滴水的被褥。

      大概真的没有人好好地对待过他、教过他各种情况应当有何种应对,应玉看着他微微颤抖的长睫和抿得发白的唇,又有几分心软,移开话题:“长命锁是我从家乡带来的,寄托而已,并非华贵之物,不丢就好。方才看手卷那么久,是想习字么?”

      她的故乡。
      应玉这种人会是哪种地方养出来的?
      她的神情总是平和疏淡,很有他想象里的文人气质,年轻、美丽而笃定,想必出身于富庶地方的大家。
      和他简直是天壤之别,有如云泥。

      司珑越过她,迈步向小院中走去,一边踮起脚尖挂上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晾衣绳,一边有些含糊地应答:“自然是想的,不过太劳烦了。”
      “这有什么?刚好我在给县里小姐少爷开蒙教书,编了一套入门,再教一个你也并非难事。”应玉漫不经心地说,阳光透过云翳落在她的身上,每一寸发丝和皮肤都粲然生光,“做什么都不能不读书,就今晚开始,你觉得如何?”

      之前到处帮工的时候,他也靠近过学堂或是私塾,先生站在讲台上,下面的小孩伏案奋笔疾书,好墨和纸笺的气味透过窗棂散出来。
      他在窗外顿住,小心翼翼地向里看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那纸上的字长什么样子,后脑勺就被监工狠狠拍了一巴掌。
      少年经年缺衣少食,这一下让他一个踉跄,狠狠撞上窗棂,连带着将靠窗学子的笔架震了下去。
      惊呼一片,那小孩嘴里叫着他听不懂的方言,监工赶紧把他拉走,一边喃喃地骂。

      隔着精致的雕花窗棂,里面的孩子和先生神情各异地看着他,如同站在另一个五彩斑斓华光熠熠的世界里,手腕上系着祈求平安的红绳玉珠,手里攥着狼毫兔毫,面前矮桌上平铺着长卷,两侧压着镇纸,纸墨的气味遥远地逸散出来,香得慑人,令他头晕目眩。
      监工的手指上满是老茧,粗暴地拽着他的胳膊,磨得那一片皮肤通红。他低下头,看麻鞋格格不入地踩在青砖之上。
      所以读书对他来说是一件简直称得上僭越的事,好纸和好墨都太贵,而能够耗在学堂里的整天闲暇更是奢侈。

      现在——司珑一个激灵,应玉已经叫了他两声,微微眯着眼睛说:“这就跑神了,我讲课的时候可不准跑啊?”
      “是。”他展开褥子铺展在阳光下,就像自己也从长久压抑的壳中勉强探出一只手,触碰到了一点温暖光亮的东西。

      实在稀有,令他心生惶恐;一个人踽踽独行久了,不敢相信会有人向他伸出援助之手,将他从街角的积水与污泥里拉出来,哪怕自己手里的纸尽数脏污。
      而他自己其实并无东西可供图谋,所以司珑一边警惕着不知来源的善心,一边不得不本能地亲近和相信应玉。

      她含着笑,手在司珑肩上轻轻一按,带来一阵清苦的香气。然后应玉提着手抄卷转身,院门吱呀一声闭合,只留下逐渐灿烂的阳光和初绽的迎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教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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