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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观望 而此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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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的睿亲王府,狼藉遍地。
一众暗卫垂首立于下方,个个带伤,气息紊乱,尽数低着头,不敢直视主上盛怒的眼眸。
二皇子朝禹立在软榻之前,一身华贵暗纹锦袍沾了些许尘土,却丝毫不损周身迫人的威压。他指尖死死攥着青瓷茶杯,指节泛白,周身寒气层层翻涌,整张脸覆满阴翳,眼底戾气翻卷。
下一瞬,他手腕猛地用力。
“混账!”
青瓷茶杯带着十足力道狠狠砸在地面,砰然碎裂,瓷片四溅,滚烫茶水泼洒一地,热气氤氲散开。
“一群废物!本王让你们追击刺客与逃窜之人,你们竟一个人也抓不回来,此番归来,还有何用处?”朝禹眉眼冰冷,没有半分情绪起伏,语气淡漠得如同在谈论蝼蚁性命,“来人,将这群办事不力的蠢货,尽数拉出去杖毙。”
话音落下,门外待命的侍卫立刻应声而入,上前便要拖拽一众负伤暗卫。
暗卫们瞬间面如死灰,纷纷跪地磕头,额头重重磕在冰冷青砖上,血色转瞬渗出,哀嚎求饶声此起彼伏:“二皇子饶命!殿下手下留情!求殿下开恩!”
可朝禹自始至终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垂着眼眸看着满地碎瓷,神色漠然,听着耳边凄厉的求饶声,无半分动容,心底没有丝毫怜悯。于他而言,无用之人,本就没有存活的必要。
很快,求饶声渐渐远去,一众暗卫被强行拖拽出雅间,屋内重归死寂。
直到屋内彻底安静,一直躬身站在角落、屏息敛声不敢插话的幕僚王喜,才缓缓直起身躯。他步履放得极轻,小心翼翼上前半步,躬身拱手,语气恭敬又谨慎,不敢有半分逾矩:“二皇子。”
“方才属下已然亲自去往城东郊外隐秘小院巡查,院内关押的女子人数一人不差,藏地极为隐蔽,至今没有任何外人察觉踪迹。属下放心不下,已经额外增派了两轮暗卫日夜把守,严防走漏风声。”
王喜顿了顿,抬眼悄悄打量朝禹神色,见对方怒意稍缓,才壮着胆子说出心底疑惑,眉头微蹙:“只是属下始终不解,此番送往丞相二公子覃文武手中的女子,已然足额,足以稳住覃文武,巩固殿下势力。殿下何必还要大张旗鼓,在红彩楼继续收拢女子,惹出今夜这般刺杀大乱,平白暴露风头?”
朝禹闻言,终于缓缓抬眸,脸上暴怒全然褪去,又变回了往日那副温润如玉、看似闲散从容的模样,仿佛方才草菅人命、暴怒杀人的人从不是他。
他没有直接作答,转身缓步走到窗边一方玉石棋盘前落座,指尖轻点棋盘,漫不经心开口:“你且过来,看看此局,可有和解之法?”
王喜连忙快步上前,低头看向棋盘。
棋盘之上,寥寥数子,一颗白子深陷黑子重重合围之中,四面皆被封死,退路尽断,前路无路,周遭密密麻麻全是绝杀棋路,看似是一步死棋,再无任何周旋余地。
他凝神细看片刻,笃定躬身回话:“回殿下,此子四面楚歌,进退皆死,依属下之见,此局,不可解。”
朝禹唇角勾起一抹幽深莫测的冷笑,眼底寒光乍现。他修长两指捻起一枚闲置白子,手腕轻落,白子精准落在一处毫不起眼的夹缝死角之中。
一子落下,全盘皆变。
原本必死的白子瞬间盘活棋局,反向截断大片黑子脉络,原本的死局硬生生撕开一道生路,绝境逢生,反倒反过来困住了大半黑子。
朝禹指尖轻轻摩挲着棋子,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眸光深沉阴鸷,字字暗藏城府:“你看,没有绝对的死局,只有不会破局之人。”
“今夜这场刺杀,还有暗处一直盯着本王、屡次窥探我行踪的人,分明是有人暗中设局,想借着女子交易一事引我现身,揪出我的暗处势力,断我臂膀。”
他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满是狠戾与从容:“既然他们处心积虑想要引我入局,那本王,便顺水推舟,好好陪他们玩玩。”
另一边,朝殇一路隐匿行踪,避开街巷所有巡夜官兵与二皇子散出的暗哨,悄无声息折返自家府邸。跟乳母报了平安后,踏入安静无人的寝院,烛火摇曳照亮周身,她才后知后觉察觉手臂一阵绵长刺痛,方才混战之中被刀锋划开的伤口,尖锐痛感顺着皮肉蔓延开来。
她抬手扯开衣袖,一道狭长狰狞的刀口横亘小臂,皮肉翻卷,早已被夜风与跑动拉扯得渗血不止,深色衣料黏着干涸血色,触目惊心。方才一心逃命、一心护着林芊辞脱身,她全程紧绷心神,竟半点未曾察觉伤势。
朝殇独坐案前,垂眸默然给自己清创上药,烈酒擦过伤口时剧痛钻心,她却眉眼未皱一下,指尖平稳缠绕纱布包扎妥当。指尖无意识抚过臂上伤口,想起林芊辞临别告知的后院密室线索,心绪沉沉。
接下来一连数日,朝殇始终没有前往红彩楼正面询问陆六娘。
今夜红彩楼大乱惊动全城官兵,二皇子必定疑心四起,全城暗处遍布他的眼线,严查当晚所有出入红彩楼之人。她已然摸清整件事的全貌,此刻贸然现身去找陆六娘,无异于自投罗网,无端暴露自身,平白增添不必要的风险。
她选择蛰伏观望,按兵不动。白日里依旧循规蹈矩,按时完成课业修习,晨昏坚持练武,一如往常,不给旁人察觉分毫异样。待到夜深人静,府邸上下尽数安歇,她便换上一身利落夜行黑衣,避开府中护卫,悄然潜至红彩楼后方僻静院墙之外。
她从不靠近密室正门,只藏身后院墙外高大的古槐树冠之中,借着茂密枝叶遮挡身形,居高临下,远远俯瞰院内动静,从不越雷池半步。
几日观望下来,她心底越发沉重压抑。
红彩楼后院戒备一日比一日森严,轮值暗卫来回巡守,密室之中关押的女子日渐增多,一张张尚且稚嫩、满是惶恐茫然的脸庞映入眼帘。这些女孩大多无依无靠,身世飘零,被强行收拢至此,终日被困在狭小密室之内,眼底满是对前路的恐惧,不知自己即将被当作政治筹码送往陌生权贵府邸,命运全然不由自己掌控。
每每望见这般光景,朝殇心底便泛起钝痛。她无力立刻救下所有人,只能趁着换岗间隙、暗卫视线盲区,悄悄将裹好的银两与干粮丢入院内角落,尽量帮这些苦命女子多添一点保障,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也正是这几日的远眺观望,她真切看清了陆六娘藏在风月皮囊之下的温柔与善意。
人前她是八面玲珑、周旋权贵的红彩楼楼主,人后她倾尽心力照料这些无依的女子。每日三餐,她都会亲自查验餐食,避开粗茶淡饭,送来温热足量的饭菜与汤水。
有女子受惊夜不能寐,她便守在一旁轻声安抚,有人被抓捕时磕碰受伤,她便带着伤药逐一处理伤口,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她还会耐心帮众人梳洗长发、整理衣衫,褪去她们满身狼狈。
最让朝殇动容的是,陆六娘拿着一卷名册,坐在廊下,耐心询问每一位女子的籍贯、姓名,一笔一划认真记录,字迹工整郑重。她想要记下每一个鲜活的名字,不愿这些女孩在这场肮脏的权谋交易里,沦为没有姓名、无关紧要的棋子。
明明自身深陷泥沼,自身性命也攥在二皇子掌心,她依旧拼尽所能,护住身边每一个可怜人。
可一连几日,朝殇夜夜驻足槐树之上,却始终没有看见那道清冷熟悉的身影。
林芊辞再也没有来过红彩楼。
她不知对方是回归太傅府安心蛰伏,还是改换了其他身份暗中行动,亦或是那日撤离之后,刻意避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今夜是第四夜了,明日这些女子都将送去二皇子处。
这夜月色稀薄,乌云遮月,夜色浓得如同墨汁。后院风势渐大,落叶席卷满地,朝殇悲从中来,望着这些可怜的女子,不由地在树上多待了一会。
二皇子新增的一批暗卫忽然全员加急巡查,脚步急促,神色紧绷,好似接到了什么密令,一群人朝前院跑去。
朝殇收敛气息,更深地藏入枝叶阴影。
陆六娘支开了这些暗卫,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道纤细清瘦的黑影,趁着院墙转角暗卫交替的瞬息空档,褪去了那日粗鄙小厮布衣,长发束起,眉眼清冷锋利,周身再无半分伪装的怯懦,全然是太傅嫡女本该有的矜贵疏离。
她避开巡守暗卫,径直走到后院廊下,与等候在此的陆六娘低声交接密语,神色凝重,似乎在核对密室人数与二皇子下一步的动向。
朝殇栖身在高高的树梢之上,隔着晚风与漫天树影,静静望着下方之人。
相隔甚远,听不清一字一句,却能清晰看见林芊辞紧绷的侧脸,平添几分易碎的疲惫,眸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薄雾,藏着对无辜女子的心疼,也藏着对朝禹权谋布局的忌惮,明明绝色逼人,却全无半分明艳锐气,只剩沉沉心事。
朝殇还看见她小臂处一道浅浅的纱布痕迹——想来那日连夜撤离之后,她也在暗处不慎受了伤。
下方院内的林芊辞似有感应,骤然抬眸,直直朝着槐树树冠的方向望来。
夜风骤停,树上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