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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脱困 夜风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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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猛地灌进衣领,失重感转瞬即逝,朝殇稳稳落在楼下青石地面,膝盖微屈卸去下坠力道,半点没有停顿。她余光扫过前方屋檐处接连跃下的黑衣人残影,心头瞬间警醒——绝不能与这群刺客同路。
黑衣人本就是二皇子的首要追杀目标,大批暗卫定然全数紧盯他们逃窜的方向,若是自己跟着同行,只会被追兵一并围剿,双重夹击下绝无逃生可能。
朝殇当即调转方向,故意落后黑衣人一段距离后,避开黑衣人逃窜的方向,扛着肩头的林芊辞,快步朝着红彩楼另一侧跑去。
肩头的林芊辞浑身僵硬,双手下意识死死攥紧朝殇后背的衣料,指节攥得发白。她自幼长于深宫,习文谋事却从未修习半点武艺,平日里连登高都极少,此刻被人扛在肩头,飞驰在错落起伏的屋顶之上,脚下是悬空的虚空,耳边是呼啸狂风与越来越近的追兵呐喊。
恐惧席卷全身,她自始至终紧紧闭着双眼,长睫剧烈颤抖,不敢睁开分毫去看身下万丈高空,只能死死埋着头,将整张脸抵在朝殇肩头布料上,屏住呼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满心都是悬空的慌乱与无措。
此时整座红彩楼早已被官府官兵围得水泄不通,前后街口、左右巷道尽数被长枪兵封锁,灯火通明,火把映红了
半边夜空。领头将领接到楼上动乱的讯号,立刻兵分两路:一队人马提刀快步追向逃窜的黑衣人,马蹄声、呵斥声响彻后街;另一队官兵调转长枪,循着朝殇落地的动静,直追两人而来,脚步声密密麻麻,如同闷雷一般步步逼近。
后方还有二皇子派出的精锐暗卫紧随不舍,刀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前后追兵步步紧逼,前路屋顶走到尽头,再往前便是笔直封闭的高墙,已然无路可走。
危急关头,朝殇目光锐利扫过下方街巷,一眼瞥见楼底一处隐蔽死角:红彩楼侧边有一条狭窄无人的杂物暗巷,巷口堆满酒楼废弃的酒坛、木箱与破旧布幔,遮挡严实,且巷底连通一处常年排污、极少有人涉足的低矮暗沟,此刻夜色漆黑,火把光亮照不进巷内深处,是绝佳的藏身脱身之处。
她不再犹豫,脚步骤然一顿,脚尖轻点屋檐青瓦,纵身一跃,转落进逼仄无光的杂物暗巷。同一时间情急之下抬手,一只手掌牢牢捂住林芊辞的口鼻,阻断她所有慌乱间可能溢出的惊呼,另一只手下意识环住她的胸口稳住身形,防止她站立不稳摔倒。随后她侧身将人紧紧按在堆叠严实的木箱后方,两人紧紧相依,缩在木箱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半点轮廓都不露于巷口光亮之中。
口鼻骤然被温热掌心封住,身前之人近身相贴,触碰过于逾矩,林芊辞又羞又恼,浑身血液瞬间冲上脸颊。羞愤之下,她想也没想,牙关微紧,狠狠一口咬在了朝殇捂住她嘴巴的虎口处。
尖锐的痛感瞬间顺着指尖窜遍全身,朝殇眉头猛地蹙起,喉咙一滚,险些忍不住痛呼出声,肩头微微一颤。
可巷口追兵脚步声近在咫尺,分毫不敢松懈,她硬生生咽下痛意,掌心非但没有松开,反而依旧死死捂住林芊辞的嘴巴,指尖微微收紧,眼神示意对方安分,眼底满是无奈。
屋顶之上,大批官兵与二皇子的暗卫已然追到屋檐尽头,居高临下望着下方左右分叉的两条巷道,火光摇曳,一时难以分辨两人逃窜的踪迹。恰逢此时,前方黑衣人故意点燃漫天烟火,橘色火光冲天而起,大半追兵瞬间被异动吸引,齐刷刷调转方向,朝着烟火亮起的后街狂奔追击,脚步声轰隆隆远去。
仅剩寥寥数名官兵守在巷口,目光只紧盯开阔明亮的主巷与前街,人人皆嫌弃这条暗巷堆满腐朽木箱、废弃酒坛,秽气浓重、脏乱不堪,下意识避开,没有一人愿意俯身踏入搜查。
又静候片刻,直到巷口最后一点脚步声彻底消散,周遭彻底归于死寂,朝殇才缓缓松开发麻发痛的右手,指尖微微颤抖,低声喘了一口粗气,随即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唇前,示意身侧之人保持安静。
林芊辞慢慢抬眸,长睫还在不住轻颤,脸色惨白无血色,眼底依旧裹着未散的惧意,方才屋顶飞驰的悬空恐惧还萦绕在心头,双腿依旧发软发虚。她看向朝殇的眼神格外复杂,有直面高空的窘迫狼狈,有身份被拆穿的难堪,更多的是方才被近身触碰后,藏不住的羞恼与别扭。
巷内一片死寂,唯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朝殇看着自己虎口处一圈浅浅整齐的牙印,又疼又好笑,压低嗓音,带着几分委屈无奈开口:“你属狗啊?我救了你,你还狗咬吕洞宾。”
林芊辞耳尖通红,别开视线,语气冷硬又带着藏不住的羞赧,字字清晰回击:“你无端轻薄本小姐,不该咬吗?”
“我何时轻薄于你?”
这话一出,朝殇浑身一僵,后知后觉低头看向自己还停留在对方胸前的左手。方才生死关头只顾着稳住林芊辞的身形,她完全无暇顾及分寸,情急之下两手胡乱固定,竟全然没留意触碰了不该碰的地方,现一感受,确实柔软。
夜风穿过巷口,卷起巷内浮沉的灰土与淡淡的秽气,一缕凉风吹过两人相贴的衣摆,狭小闭塞的暗巷里,空气彻底凝滞,尴尬悄无声息蔓延开来。朝殇猛地回过神,慌忙收回那只失了分寸的左手,手背微微发烫,下意识背到身后,指尖局促地蜷缩着。
两人面对面站在暗影之中,皆是默然僵住,谁都没有率先打破这份难堪。
良久,终究是林芊辞先压下心底翻涌的羞恼,率先开口打破死寂。她垂着眼睫,掩去眸中复杂心绪,声线褪去方才的愠怒,恢复成原本清润柔和的本音,褪去了小厮刻意伪装的沙哑低沉:“公子,可否告知在下你的名号?”
朝殇眸色微动,没有半分迟疑,语速极快,随口搪塞了一个假名,语气漫不经心:“阿虚。”
林芊辞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无语。她心思通透,一眼便能看穿,这个名字虚虚实实,分明是对方刻意编造的化名,压根不肯吐露真实身份。可眼下寄人篱下脱身逃命,她也不便强人所难,只淡淡颔首,没有戳破。
她沉默片刻,总觉得此人有些熟悉,又轻声追问:“敢问,我此前可曾认识公子?”
“有过一面之缘。”朝殇撇了撇嘴,语气含糊,不愿多谈及过往交集,随即立刻转移话题,目光直直看向她,开门见山发问,“方才雅间之内,我听见二皇子与陆六娘的对话,他们究竟在做什么交易?”
林芊辞言辞极简,没有多余铺垫,只冷冷吐出四字:“女子交易。”
这下反倒轮到朝殇语塞,一时无言以对。对方说话惜字如金,半点信息不肯多透露,两人根本没法顺畅交谈。
朝殇闲得难耐,望着林芊辞一身清冷淡漠的模样,促狭心思登时冒了出来,眉梢一挑,唇角勾着促狭坏笑,拖着慢悠悠的长音打趣:“我猜猜,莫不是你心系二皇子?特意藏在此处打探这场风月买卖,暗中掂量他品性好坏,斟酌要不要以身相许?”
话音落尽,林芊辞嘴角撇了撇,眉眼温婉却藏着几分不耐,直直朝朝殇翻了个清冷又无语的白眼,眼底嫌弃几乎藏不住。她懒得开口辩驳,纤细皓指微微弯曲,对着朝殇慢悠悠勾了勾指尖,姿态温婉又带着一丝隐秘的蛊惑,示意朝殇凑近。
朝殇心底好奇大盛,毫无防备地俯身低头,乖乖将耳朵凑了上前。
下一秒,一缕温热触感贴近耳畔,林芊辞纤细的指尖猝然伸出,不轻不重、精准地揪住了她的耳垂。力道软而带着惩戒之意,不疼却又酥麻发痒,格外磨人。
佳人青丝垂落,拂过朝殇侧颈,温热柔软的气息尽数洒在耳廓,嗓音清软缱绻,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公子整日胡思乱想,莫不是看市井闲书看昏了头?”
温热气息萦绕耳畔,酥麻感顺着耳尖一路蔓延至脖颈,朝殇身子微僵,耳尖瞬间红透。
林芊辞见状,才缓缓松开手指。朝殇慌忙后退半步,单手捂住泛红发烫的耳垂,眉眼耷拉下来,一副委屈巴巴、可怜无辜的模样,半点没了方才促狭打趣的气焰。
望着她这副吃瘪委屈的模样,林芊辞心头微松,眼底的冷意与戒备也散去大半。想起方才险境里,这人不顾自身安危执意折返护她,红唇轻抿,终究卸下了几分防备,轻声坦言:“今夜你舍身救我,这份情我记下了,我便如实告诉你原委。”
她望向巷外沉沉夜色,眸色沉了下去,语气染上几分冷意与悲悯:“朝禹搜罗世间孤女,从不是贪恋美色,他暗中掳走无依无靠、无亲无故的孤苦女子,从不自用,反倒将她们当作笼络朝臣的筹码,分批送往各位权臣府邸,借美色结党营私,为自己夺嫡之路铺路。”
“陆六娘看似听命于二皇子,替他物色女子,实则一直在暗中保全这些可怜人。她处处周旋推脱,尽量减少送入权贵府中的人数,悄悄护住她们性命。可朝禹权势滔天,势大难撼,以我们眼下微薄的力量,根本无法正面抗衡。只能蛰伏暗处,一边暗中搜集他结党、买卖人口的罪证,一边伺机救人,分毫不敢贸然行事。”
朝殇听罢心头迷雾尽数散开,望着月色下身形清瘦、眉眼藏忧的女子,眸光微动,一语戳破她藏于心底的谋划,语气笃定又清晰:“所以陆六娘是暗中庇护女子,伺机救人。而你潜伏在此,是为了收集二皇子结党蓄势、买卖人口的罪证,想要一举扳倒他,是吗?”
林芊辞身子微微一僵,显然没料到对方看得这般透彻。片刻后,她素来清冷淡漠的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褪去了所有伪装、疏离与防备,这抹笑干净又温柔,如水月光漫过她姣好眉眼,抚平了她周身所有冷硬锋芒,是朝殇从未见过的纯粹温婉。
她没有开口直言应答,这般沉默,便是默认。随后她抬手,轻轻拂去衣摆沾着的细碎瓦尘,身姿挺拔却依旧带着几分天生的柔弱感,转身缓步朝着巷外大路走去。
朝殇没有再多追问,安静地迈步跟在她身后,与她保持半步距离。她心知林芊辞行事谨慎,触及核心谋划的内容不愿多说,再多追问也无意义,长巷寂寂,晚风微凉,两人一路无言,唯有月色相伴,静静并肩前行。
夜色渐深,长街灯火阑珊,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安静的街巷之中,不多时,巍峨肃穆的太傅府邸朱红大门映入眼帘,石狮镇守门前,门禁森严。
林芊辞驻足门前,转过身。
“阿虚。”
清脆温和的声音忽然从前方响起,叫住了正要转身离去的朝殇。
朝殇脚步一顿,抬眸回望,眼底带着几分不解,安静等着她下文。
晚风拂动林芊辞鬓边碎发,她站在府门前的月影里,神色平静,轻声道出关键线索:“此次二皇子限期内索要的女子,此刻全都关押在红彩楼后院密室。你若是有心,可以报我的名号去找陆六娘。”
留下这句关键讯息后,她不再多言,也没有回头看向朝殇,径直抬步踏入太傅府大门,厚重府门缓缓合上,彻底隔绝了朝殇视线,将夜色与来人关在门外。
林芊辞身居太傅嫡女之位,身份尊贵,却甘愿乔装小厮身陷风月险境,蛰伏在二皇子身边收集罪证,步步游走在生死边缘。
二皇子以无辜女子为棋子笼络朝臣,野心昭然若揭,夺嫡之势已然浮出水面。
夏夜的晚风更凉了,朝殇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虎口处浅浅的牙印,痛感早已淡去,只余下一丝微妙的余温。
她望着紧闭的太傅府大门,低声自语:“红彩楼后院密室……。”
既然得知了进一步的线索,这场棋局,她已然无法置身事外。
片刻后,朝殇收回目光,转身融进无边沉沉夜色之中,身形消失在街巷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