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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账本 别院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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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院铁甲森森,禁军层层合围,密密麻麻的官兵护着囚车前行,半步不漏。朝殇隐在阴影里,指尖抵着腰间短刀的刀柄,终究按捺住了贸然劫人的念头。
眼下官兵人数太过悬殊,硬闯不仅救不出镣铐加身的林芊辞,反倒会暴露自身,她心底翻涌的焦灼,静静蛰伏在暗处,目送囚车一路驶向天牢方向,直到最后一队禁军尽数撤离,别院重归寂静,才缓缓走出阴影。
朝殇只能转身折返别院,打算在院落之中仔细搜查一番,看看能否寻到官兵疏漏、或是能证明林芊辞清白的蛛丝马迹。
整座京郊别院早已被官府抄检一遍,前厅厢房狼藉一片,书卷散落满地,桌椅翻倒,处处都是官兵搜查过后的凌乱痕迹。她从前厅寻至内院,又仔细查过卧房与书房,皆没有半点有用线索,她认真仔细的搜查着现场,不愿放过任何一丝线索,眼看天色彻底昏沉,暮色笼罩了整座宅院。
远处厨房里光线暗淡,只有灶台方向透进来一点微弱的亮光,照得青砖地面泛着潮湿的冷意。
朝殇盯着那颗石子,它不大,圆溜溜的,沾着些许灰,骨碌碌地滚过砖缝,最终停在灶脚旁边,微微晃了两下,便不动了。
她迅速抬起头。
目光扫过整个厨房——灶台冷寂,铁锅倒扣,墙角的柴垛码得整整齐齐,几只粗陶碗倒扣在木架之上。所有东西都待在它们该待的位置上,没有藏人的角落,没有可疑的阴影。
石子不会自己滚起来,定是有人投掷至此,她抬头警惕的望了望,周围空无一人。
朝殇在慢慢的将目光落到地面上,青砖铺得规整严实,看不出什么异样——不,有一块不对。灶台右后方的那块青砖,缝隙比旁边的宽出一线,边缘磨损的痕迹不是岁月造成的,而是被人反复撬动过的印记。她走近两步,用靴尖轻轻抵住砖沿,感觉到微微的晃动。
她蹲下身,曲起指节敲了敲。
咚——
底下传来的声音空而不实,像敲在一口倒扣的缸上。
朝殇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她将火折子咬在齿间,双手扣住砖缝边缘,十指收紧,沉腰运力,猛地向上一掀。青砖应声而起,带起一小蓬灰土。砖下露出的洞口方方正正,黑得不见底,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陈旧木料的气味从底下翻涌上来。
灶台的阴影正好落在这洞口之上,把一切都吞没在暗处。若非刻意去找,就算在这厨房里站上一整天,也不会发现脚下藏着这样一个去处。
朝殇将青砖轻轻放在一旁,火折子的光探向洞口,照亮了向下延伸的几级土阶。土阶挖得粗糙,边缘已经干裂,越往下越暗,光晕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她深深吸了口气,将那口气沉沉地压在肺底,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扶着灶台边缘,弯腰跨进了洞口。靴底落在第一级土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微响。那声音在地窖里慢慢扩散开来,消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处。
她的身影一点一点沉入地下。
院子外树下,一个黑衣人抱着手臂,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他微微偏着头,像是在听什么,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厨房的方向。
他在等。
等朝殇走进那个地窖。
朝殇弯腰走入地窖,地窖空间不大,干燥整洁,角落木盒里整齐摆放着厚厚一叠账本,封面上没有署名,可翻开内里记载的往来银两明细,册子记录每月给哑巴送米面、薪银,每笔银锭侧边都刻微型“禹”字暗记,册子末尾批注:“无籍,不可入城露面,专守别院囚女,事毕可弃。”落款是周衍。
这份账册直接证明:哑巴是二皇子暗卫供养。
她悄悄把账本放进怀里,关好地窖入口,不动声色复原地砖。
夜色静谧,院落里只余风吹枝叶的轻响,忽听得咔嚓一声脆响从前院传来,枯枝被生生踩断,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朝殇眸光骤然一凛,低喝出声:“谁?!”
话音落定,院中依旧一片死寂,没有半分回应,唯有晚风卷着落叶簌簌而动。她不敢耽搁,将怀中账本紧紧按在衣襟内侧,脚步疾掠而出,直奔前院。
待到她冲到院中空地时,只见一道身形瘦削的黑影已然奔至墙根。对方身法迅捷诡谲,手脚利落,足尖轻点墙面,身形如轻烟般一跃而起,翻过高耸的院墙,转瞬便消失在墙外的夜色里。
朝殇提气纵身想要追赶,可不过转瞬之间,墙外便再无半点动静,茫茫夜色早已将那人的踪迹彻底吞没,追之不及。
此地不宜久留,朝殇不再多做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了这座宅院,径直回府。
刚到清宁府,便看见乳母立在门阶之下,来回踱步,神色焦灼难安。晚风拂动她鬓边白发,她时不时望向街口,满心忐忑,显然已经在此等候许久。
听见动静,乳母立刻转头,看见朝殇归来,连忙快步迎上前,语气满是急切:“十一哥,您总算回来了,老奴从傍晚一直等到现在,始终不见您的踪影,实在放心不下。”
朝殇敛去眼底查账时的凝重,声音带着一丝奔波后的疲惫,却依旧沉稳:“方才在外耽搁了许久,李妈在此等候许久,可有要事?”
乳母连忙左右张望,确认府外无人偷听,才贴身靠近,从怀中取出一封封缄严实、还带着一丝风尘气息的信件,递到朝殇手中,眉头紧锁:“方才李府又遣暗人送来一封密信,这已经是第二封了。”
“信中写着,不惜代价救她。”
朝殇捏着那封尚有余温的信件,指尖微紧,月色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神情沉重,“把信烧了吧。”
乳母见她神色不对,心瞬间提了起来,慌忙追问:“十一哥,是不是林姑娘那边出了事?到底发生了何事?”
朝殇抬眸望向深宫方向,宫墙巍峨,隔绝了所有光明与真相,储位之争的暗流,早已在皇城之下汹涌滔天。她沉默片刻,将方才查到的真相,连同林芊辞的遭遇,缓缓告知乳母。
“林芊辞已被禁军抓捕,如今关押在天牢之中。”
短短一句话,让乳母脸色骤然一白,惊呼险些脱口而出,又连忙捂住嘴,压低声音满目惶恐:“李府和林芊辞站队太子?!”
“祸起皇子夺嫡。”朝殇薄唇轻启,道出这场祸事的根源,“此番我在地窖,查到了二皇子心腹周衍的秘密账本,不知可否救她一命。”
乳母听得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出。
“天牢如今重兵把守,处处都是二皇子的人,我先前守在街边,亲眼看着大批官兵押送她入牢,贸然救人,只会正中二皇子下怀。”
乳母听完朝殇说完事情原委,浑身冰凉,手脚皆是一片寒意,眼眶瞬间泛红:“原来是这样……可怜林姑娘无辜卷入皇权争斗,这牢狱岂是一般女子能受得住的,林姑娘这是凶多吉少啊。”
乳母望着她满身风尘,衣摆沾着泥土,脸颊蹭上了几道灰黑痕迹,头发也被夜风吹得凌乱不堪,眼底瞬间漫上满心的心疼,也顾不上朝堂阴谋与信件忧心,上前一步,抬起温热粗糙的手掌,动作轻柔又小心翼翼地抚过她灰扑扑的脸颊,指尖轻轻擦去她面上的尘垢,力道放得极轻,生怕碰疼了她。
老人家看着眼前素来沉稳坚韧、从不会示弱的少年人,眼底满是怜惜与不忍,语气满是牵挂,字字都是藏不住的疼爱:“十一哥,你瞧瞧你这副模样,整日没日没夜地在外奔波查事,连一口热饭都顾不上吃,老奴看着都心疼,再要紧的大事,也比不上你自己的身子啊。”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朝殇瘦削的下颌,眉头紧紧蹙起,满是担忧:“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懂照顾自己,这才几日光景,你下巴都尖了,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说罢,乳母连忙柔声安顿,细细替她安排好一切,免去她半点操劳:“热水我早早就备好了,浴池水温刚刚好,不会过烫也不会凉。我还特意在浴池边小几上,放了你爱吃的金丝酥,甜而不腻,你先吃两块垫垫空腹,别空着肚子沐浴伤气血。你安心去洗漱歇息,我这就去后厨,把温热的晚食再热一遍,等你沐浴完,刚好能吃上一口热乎饭菜。”
朝殇连日高度紧绷,满心都是账本证据、林芊辞的安危和暗处窥探的刺客,一直强撑着所有疲惫,压根无暇顾及饥饱与周身脏乱。可此刻被乳母这般无微不至地呵护叮嘱,被这般纯粹的暖意包裹,一直硬扛的心弦骤然松垮。
腹中空荡荡的饥饿感瞬间翻涌而出,一声清晰的咕咕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在安静的府门前格外明显。
朝殇耳尖微微泛起浅淡的薄红,褪去了面对刺客时的冷冽锋芒,露出了一丝卸下防备后的青涩与柔和。她低头轻嗅了嗅自己的衣衫,满身都是地窖的潮气、夜里的尘土味,浑身黏腻不适,确实该好好洗漱休整一番。
她主动伸手,轻轻拉住乳母的衣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温顺又听话:“我知道了,李妈费心了,我先去沐浴。”
朝殇独自踏入氤氲着暖香水汽的浴房,滚烫的热水漫过肩头,将满身风尘、夜风寒意与连日紧绷的疲惫尽数包裹,悬着的心,也终于在此刻寻得片刻安宁。她靠在浴池光滑的玉石池壁上,闭目放松僵硬许久的筋骨,唯有独处
此刻,她才敢卸下所有防备,静下心复盘连日所有风波。
温热池水浸润肌肤,手臂上的刀伤,早已愈合结痂,眼下新肉慢慢长出,皮肉相接之处泛起一阵阵细密的痒意。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伤疤,任由温水抚平身体的酸胀,思绪却不受控制,一一浮上心头。
最先涌入脑海的,便是接连两封李府来信。李府与林芊辞非亲非故,却不惜冒险寄送密信,急迫程度远超寻常。朝殇眉峰微蹙,心底生出深深的疑惑:林芊辞究竟是什么来头?看似只是一介普通官家女子,为何能让李府不顾朝堂风险,执意倾力相救?她身上藏着的秘密,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多。
顺着这条线往下思索,眼下困局层层叠叠,每一处都是死局。林芊辞无辜入狱,沦为二皇子构陷太子的棋子,东宫储位岌岌可危,太子一身清名尽毁,深陷谋逆污名;方才林府别院暗处窥探自己的黑衣人,身法利落、行事隐秘,目的性极强,分明是也是知晓周衍账本,可又不曾对自己出手,这批人究竟是二皇子麾下死士,还是其他皇子安插的眼线,她至今毫无线索。
她指尖轻点水面,搅碎一池水光,自己手中握着整本账本,是二皇子结党营私、陷害储君的实打实铁证,可这份证据,她万万不能亲自面呈圣上。
朝殇身为十一皇子,若是此刻主动呈上证据,当众揭发二皇子罪行,摆明站队太子,朝野上下立刻会流言四起。有心人定会借机挑拨,将此事歪曲,坐实三子夺嫡的乱局,
她低声自问,水汽模糊了眉眼,声音轻得散在雾气里:“账本,到底该交给谁?”
四面八方皆是困局,前路无路可走,周遭喧嚣与杂念依旧萦绕心头。朝殇索性闭上双眼,微微仰头,径直将整张脸庞彻底沉入温热的池水之中。
一瞬间,外界所有声响彻底隔绝。风声、心底的焦躁、朝堂的暗流涌动全都消失不见,只剩池水包裹耳畔的嗡鸣,世界归于极致的安静。
林芊辞的脸慢慢在脑海中清晰,她的一颦一笑都生动起来,眉眼弯弯的,带着她惯常那种三分促狭七分温柔的笑意,然后是鼻梁的弧线,唇角的弧度,下颌微微扬起时那点不肯服输的倔强。
朝殇闭上眼睛,反而看得更真切了。
这些细枝末节像碎瓷片一样扎在心底,拔不出,也化不掉。
既然已是一潭死水,不如索性将池水彻底搅浑,从漩涡的中心再掀狂浪。
这个念头像一道冷电,从脊椎底部窜上来,瞬间劈开了所有犹豫。她猛地蹬地,身体破水而出。
哗啦——
水珠四溅,在昏暗的光线里迸出一片碎银般的亮光,朝殇大口喘着气,水顺着她修长的颈项急急淌下,在下颌骨凌厉的棱角处汇成珠串,又一滴滴砸回水面。湿透的鬓发贴在脸颊两侧,有几缕粘在额角,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明,像是刚从一场长梦里醒过来。
漩涡的中心,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眼底一片清明,已然想好了最合适的人选。
林芊辞的生父——当朝太傅林文渊。
朝殇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被余波揉碎又聚拢。她对着那张模糊的面孔,极其认真地、一字一顿地在心底说:我会把你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