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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禁足 浓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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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烟漫过城郊密林,官兵铁锁拖地,哐当声响碾碎林间寂静,押着身形单薄的林芊辞渐行渐远。
而千里之外的奉天殿,早已风声鹤唳,黑云压城。
快马疾驰,火场人证供词、成堆太子府令牌一一送入宫中,弹劾东宫的奏折堆叠在御案之上,几乎压垮紫檀木案角。
王朝金銮殿庄严肃穆,青石地面寒光凛冽,檐角风铃无风自鸣,平添几分肃杀。文武百官分列左右,鸦雀无声,唯有御史台一众言官,跨步出列,手持奏折,声色激昂,字字直指站在东宫列首的储君。
为首御史躬身叩首,声音洪亮,响彻整座大殿:“臣,请求弹劾太子!”
“太子私设郊外别院,囚困流民孤女,暗中培植私党;事机败露后狠心纵火灭口,草菅人命。如今火场东宫令牌遍地,人证物证俱全,太子罪证确凿,恳请陛下废黜太子!”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哗然。
紧随其后,一众依附二皇子的官员接连出列,此起彼伏跪地请奏,句句诛心,步步紧逼,尽数罗列东宫罪状,恨不得今日便将太子从储君之位上拉下。
“臣附议!太子身为太子,不思表率天下,反而行此龌龊勾当,有负圣恩,有负万民!”
“请陛下废黜太子,彻查东宫所有暗卫属官,肃清朝堂奸佞!”
帝王那双深不见底的龙眸,直直看向文官队列首位,神色淡漠,威压铺天盖地席卷整座大殿。
皇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御案上冰凉的令牌物证,龙眸沉沉,无喜无怒,无半分波澜。他一言不发,冷眼俯瞰下方纷争,没有开口维护太子。
帝王沉默,便是默许众人弹劾,更是变相施压东宫。
一道道声讨扑面而来,锋芒尽数对准正中立着的太子。
太子一身储君朝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自始至终垂着眼眸,面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亦无一丝恼怒。
他生得温润清隽,素来待人宽厚,朝野皆知这位储君心性仁善,从不擅弄权谋狠计。可此刻满殿弹劾,污名加身,昔日拥护他的文官派系,此刻也人人噤声,不敢贸然出头为他辩驳。
帝王声线不高,却带着生杀予夺的寒意,一字一句,砸在所有人心头:“太傅可在?”
林太傅身形微僵,当即快步出列,袍角拂过冰冷青石,深深俯身叩首作揖,脊背弯得极低,自始至终不敢抬眼
直视龙颜,额间已然渗出薄汗:“臣,在。”
百官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全场都清楚,皇帝这一问,才是今日朝堂真正的杀招。
帝王指尖点在御案上那枚沾过火灰的东宫令牌,眸光沉沉,寒意顺着目光直直压在太傅身上:“你来告诉朕,为何太傅爱女,会孤身出现在郊外纵火别院的现场?又对东宫通行令牌作何解释?”
质问直击要害,没有半分迂回。
林太傅心口骤然一紧,头颅压得更低,鬓边白发在殿内寒光之下格外刺眼,声音沉稳却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臣……不知。”
一句不知,苍白无力,却已是他当下能给出最稳妥的回答。
他不能当众点明储争阴谋,只能以不知情护住女儿,护住整个太傅府。
帝王薄唇微勾,反倒更显阴冷,龙椅之上的威压再度加重,如同巨石压在众人心头:“哦?”
“太傅执掌文坛清流,教女有方,朝野皆知。可自家女儿独自一人奔走郊外别院,手握储君信物,卷入惊天谋逆大案,太傅一句不知,便可搪塞过去?”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锁住伏地的太傅,字字诛心:“那朕再问,若是太傅疏于教女,令爱女私下奔走朝堂,暗中勾结储君,结党营私,祸乱朝纲,太傅依旧是一句不知?依旧置身事外?”
话音落下,文武百官无人敢言,人人噤若寒蝉。
皇帝这番话,已然把太傅勾结东宫、父女二人参与储争的帽子,直接扣在了林家头顶。
林太傅浑身一颤,再也无法维持从容,猛地抬头,往日温润儒雅的面容写满急切与惶恐,不顾君臣尊卑,高声恳切辩解,语气藏不住护女心切的失态:“请陛下明察!臣以性命担保,小女绝无半分结党之心!小女长于深闺,心性纯善,素来只懂诗书女红,从无接触朝堂权谋之心,更无勾结储君、结党营私的胆子!”
他肩头微微颤动,苍老的眼底满是焦灼与护犊之意,不顾皇权威压,句句为女儿辩驳:“小女此番现身火场,定然是受人蒙骗、受人构陷,无辜沦为棋子!恳请陛下明辨是非。”
太傅一向沉稳持重,朝堂之上从无失态之时,此刻却为了狱中女儿,公然在帝王威压之下失态辩解,护女之心,昭然若揭。
帝王面色愈发沉冷,没有应答太傅的辩解,转而淡淡侧目,看向身侧依旧沉静伫立的太子,语气冷得如同殿外朔风:“那既是如此,太子怎么看?”
朝历不卑不亢的抬头,目光掠过满地跪地弹劾的官员,又看向御座之上的帝王。
御座极高,明黄珠帘半垂,隔绝了帝王大半神情。
太子势大,文官集团尽数归心,长此以往,东宫威望盖过皇权,于皇帝而言是最大隐患。如今借这场风波打压东宫气焰,恰好可以平衡二子势力,维持朝堂制衡。
他要的从来不是清白无过的皇子,而是永远互相制衡、永远无法独大、永远只能仰仗皇权的储嗣。
太子看懂了帝王眼底深处的权衡与冷漠,心口轻轻一沉。
他知晓父皇心知肚明这是一场栽赃构陷,却依旧选择冷眼旁观,借着这场冤案,削他羽翼,压他锋芒。
更何况,此案之中,牵扯了林芊辞。
朝野皆知他与太傅嫡女青梅竹马,情谊深厚,林芊辞手持太子令牌现身火场,本就惹人非议。他若是当庭激烈辩驳,极力自证清白,反而会被百官扣上恼羞成怒、包庇亲信、徇私护人的罪名,不仅洗不清自身冤屈,还会彻底坐实东宫与太傅结党营私的流言,连累整个太傅府,更会让身陷大牢的林芊辞万劫不复。
激烈争辩无用,口舌之争,只会落入二皇子提前设好的圈套。
太子敛去眼底所有波澜,上前一步,笔直跪地,脊背依旧挺直,没有半分卑躬屈膝的狼狈,声音温润却坚定,坦荡从容,无半分辩解之词:“父皇,儿臣自请罪责。”
满殿瞬间一静。
“好大一张罪状,罪名密密麻麻。朕倒要瞧瞧,究竟哪一条,能让太子心甘情愿俯首认罪?”
太子目光坦然望向御座,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郊外别院出事,多枚东宫令牌流落在外,涉案之人与儿臣牵连颇深,此事虽非儿臣所为,皆是儿臣管束东宫不严,监察不力之过。儿臣身为太子,治下有失,难辞其咎。”
“为安朝野人心,为平息朝堂非议,为证大公无私,儿臣自愿请旨,封禁东宫,闭门思过,等候三司、大理寺、刑部三方会审彻查此案全部始末。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前,儿臣不参与朝堂任何政事,不接见任何朝臣,静待圣裁。”
这一来,以退为进,堵住百官悠悠众口,不让事态继续发酵,避免朝堂彻底分裂。二来,顺从帝王制衡之心,主动收敛锋芒,打消父皇对东宫势大的忌惮。三来,唯有他暂时禁足,不出面奔走营救,才能彻底斩断朝野流言,保住狱中林芊辞最后一丝生机,不让她被冠上东宫同谋的死罪。
珠帘之后,帝王眸色微动,终于有了一丝情绪起伏。
朝堂风向,当场摇摆。
二皇子朝禹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后槽牙狠狠咬紧,腥甜在口腔蔓延,滔天怒意堵在喉头,却半个字都无法辩驳,更没有资格上前与太子当众对峙分毫。
太子目光澄澈坦荡,不躲不避,直视御座帝王,紧接着当庭抛出三处致命破绽,字字锋利,直指幕后布局之人:“儿臣亦有三处疑点,恳请父皇一并彻查。”
皇帝看了看朝禹,又将目光落在朝历身上,慵懒地倚在宽大龙椅软垫上,单手随意搭着雕花扶手上,姿态散漫又矜贵,全然没有朝堂审案的肃穆紧绷。
须臾,他薄唇轻启,声音不高不低,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帝王威严:“展开说说。”
“其一,东宫所有通行令牌,皆由内侍省专人上锁封存,出入登记在册,分毫可查,绝无大批量外流的可能。如今火场遍地皆是东宫令牌,绝非东宫疏漏,定然是有人私下伪造令牌,刻意外流,蓄意嫁祸东宫。”
“其二,若真是儿臣下令纵火灭口,以求掩盖私院秘事,理应斩草除根,不留一名活口,销毁所有信物痕迹。可如今火场既有幸存人证,又散落满地东宫令牌,罪证过于完整,全然不合灭口行凶的常理,分明是有人刻意布局,留下全套证据构陷。”
“其三,城郊别院看守之人是天生哑巴,无法言语报备行踪,院内全程无任何东宫暗卫值守往来,无一名东宫人员出入记录。一处无东宫人手看管的别院,所有罪责尽数扣在儿臣身上,此院真正归属何人,幕后何人管控,不言而喻。”
三言落毕,大殿死寂无声。
原本一口咬定太子有罪的言官,纷纷面露迟疑,低头不语。太子没有激烈辩驳,却将局面从太子行凶有罪,彻底扭转为有心人蓄意构陷储君。
朝禹眼底一闪而过慌乱,他万万没想到,素来温润不争的太子,看穿棋局如此之快,先发制人,直接打碎了他所有舆论铺垫。
太子无视殿内风起云涌,再度俯身,语气平和,守住分寸,全程不点名、不撕扯二皇子,顾全皇家颜面,也守住自身储君气度:“儿臣所言皆出于公心,只求案情大白于天下,还东宫清白,也还朝堂一片清明。”
帝王淡淡补了一句,目光沉沉锁着下方之人:“禹儿,此事你有何见解?”
一语落下,朝禹浑身骤然一僵,背脊瞬间泛起一层细密冷汗,不过瞬息,冷汗便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边碎发,内里朝服也黏在了后背。他心底恨意与不甘几乎要冲破理智,他费尽心机罗织罪状,本想借此一举扳倒太子,如今反倒落得进退两难的境地。
可他不敢有半分违逆,更不敢再多辩解半句。眼下毫无实证,人证被扣,暗处还有不知深浅的隐患,满朝文武皆在冷眼旁观,只要他言辞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万般不甘尽数压在心底,他只能强行压下眼底的阴鸷与戾气,慌忙躬身深深作揖,姿态放得极尽恭顺,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垂着头,不敢直视龙椅上帝王洞悉一切的眼眸,声音干涩发紧,硬生生顺着帝王的话锋改口,字字都咬得极为憋屈:“回父皇,儿臣……也觉得此案诸多蹊跷,疑点重重。儿臣恳请父皇,准太子所请,责令三司会审,彻查此案,早日查清真相,还朝堂清明。”
每一个字都违背本心,他攥在袖中的手死死掐进掌心,指尖掐出深深的月牙印,满心都是不甘与惶恐,生怕自己眼底的破绽被帝王看穿,只能始终垂首,不敢抬头抬眼。
御座之上,帝王垂眸俯瞰下方一切,心中了然。
良久,帝王破开殿内寂静,一锤定音:
“准太子所请。即日起,太子上交东宫兵权,闭门禁足东宫自省,无朕旨意不得踏出东宫一步;三司即刻联合彻查别院纵火案,逐条核验太子提出三处疑点,七日之内呈上查案卷宗,朕亲自审理!”
太子平静叩首谢恩,不起波澜,唯有抬首一瞬,目光掠过天牢所在的西南方向,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焦灼与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