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遇沉星》付言雪

3、不是苹果 周一没课，

　　周一没课，顾念醒得比平时晚。

　　窗帘缝漏进来的光已经从细痕变成了白亮的一整片。她平躺着看天花板看了好一阵，才伸手去摸枕头边的手机。

　　九点十七分。林薇昨晚又发了两条消息，她没回。最新一条是今早七点半——“醒没醒？”

　　她打了两个字：“醒了。”锁屏。

　　昨晚林薇把沈寂的课表发过来之后，她又看了很久。美术系大二，周一上午没课，下午有色彩构成课，画室在三楼走廊尽头。她把课表截了个图，存进相册里，然后把聊天记录删了。

　　室友还在睡。她掀开被子，披了件外套去洗漱。水龙头的水很凉，她含了一口漱口水，盯着镜子里自己没扎头发的样子看了几秒——眼眶不肿了，昨天花坛边擦干的眼泪没有再回来。

　　她把头发扎成低马尾。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出门之前在帆布包里多塞了一样东西——那本画了两页歪歪扭扭素描的速写本。

　　下午两点的画室很安静。走廊里有松节油的气味，从画室门缝里慢慢渗出来。门虚掩着，她从门缝里看到了他。

　　沈寂坐在靠窗倒数第二个画架后面，白色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面前摊着画布，正在调色。窗外的太阳打在他侧脸上，光线从眉骨到鼻梁切了一道干净的明暗交界。

　　她没有马上进去。靠在走廊墙上，拿出手机假装在看。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她把手机攥得紧了些。

　　画室里陆续有人进出。一个男生拎着画板从她旁边挤过去，多看了她一眼。她没动。脚步声远了之后，她才推门进去。

　　后门开着。她从后门走到倒数第二个画架旁边，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来。椅面上有铅笔灰，她没擦。坐下之后她没敢转头看他，只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拿出速写本翻开。手指压在纸页上，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有一点僵。

　　他把画笔从调色盘上拿开，偏头看了她一眼。很短。然后移开了。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讲台上助教开始点名。点到沈寂的时候他应了一声，声音很低。助教接着往下念，念到一个姓苏的名字，没有人应。助教抬头扫了一眼，目光经过顾念的时候停了一下。她低着头翻速写本，翻了两页，助教收回目光继续点名。

　　她在纸上画了一根线。歪的。又画了一根。还是歪的。她偷偷瞄了一眼沈寂的画布——他今天在画静物，讲台上摆了一组水果，苹果、香蕉、橘子，旁边搭了一块灰蓝色的衬布。他的笔触很稳，底色铺了一半。她不敢看太久，很快把目光收回来。

　　她低头继续画。把苹果画成了一个椭圆形，香蕉画得像月亮。画的时候呼吸放得很轻，怕翻页的声音太响，怕橡皮屑掉到他那边。

　　过了快半个小时。旁边的画笔停了。她没抬头。但余光看到他把笔搁在调色盘边缘。

　　过了几秒。

　　“你那个不是苹果。”

　　她抬头。他垂着眼睛看她的速写本。“是椭圆。”

　　“我知道是椭圆。我不会画圆。”

　　他没接话。拿起自己的铅笔在旁边的废纸上画了一个苹果。圆润的，带一点不规则的自然弧度。他把废纸放在两人中间的画架边沿。

　　“照着画。”

　　她把那张废纸拿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苹果只用几笔就勾出了形，明暗交界线是一小片斜斜的排线。她没学会排线，她只会涂。把苹果涂成了一个灰扑扑的圆球。

　　她把那张废纸收起来的时候，他的笔在画布上停了一瞬。余光似乎往她手边偏了一偏。很短。然后继续铺色。她没注意。她在看自己画的第四个苹果，觉得这个好像圆了一点。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已经画了三个苹果。一个比一个圆，最圆的那个是她用橡皮擦了七遍才改出来的。她把那张废纸和三个苹果的草图夹进速写本，站起来。他也站起来，把画笔放进洗笔桶里，清水瞬间变成灰蓝色。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你周三还在奶茶店？”

　　“……嗯。”

　　“那我去。”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把洗笔桶里的水倒掉。水声盖过了她走出去的脚步声。

　　傍晚的风有点凉。她裹紧外套，走到东门那条街。半糖的暖黄色灯光已经亮了，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站在门口，透过那块模糊的玻璃看了一会儿——沈寂在吧台后面调茶，袖子还是卷到手肘，动作不急不躁。

　　她没进去。转身往回走。

　　晚上手机震了。林薇。

　　“你昨天打电话打听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顾念坐在床边，把腿盘起来。“没怎么样。”

　　“那你赌约还打不打了。”

　　“打。”

　　“那你打算怎么追？”

　　顾念想了想。“我下午去他画室了。画了三个苹果。”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林薇的声音变得很微妙：“……就这样？”

　　“嗯。”

　　“你追人的方式也太顾念了。”

　　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怎么了。”

　　“人家追人，是送东西、约吃饭、制造偶遇。你追人——是坐到人家画室里面，画三个苹果？”

　　“我画了四个。有一个是椭圆。”

　　林薇挂了电话。微信又震了一条：“你赢了。我已经不认识追人这个词了。”

　　顾念没回。她把手机锁屏，翻开速写本。纸页上最圆的那个苹果还在，旁边的废纸上，他的笔画出的那个苹果也在。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夹好，关灯。

　　黑暗里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是苹果——是他今天下午说“你那个不是苹果”的样子。语气很平，但不冷淡。像在陈述一个他知道怎么解决的事实。她一直觉得被指出错误是尴尬的。但他指出来的时候，她不觉得尴尬。

　　他大概对谁都是这样。耐心，温和，但不过分热络。不是特意对她好，是他本来就这样。

　　她翻了个身。

　　周三。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