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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凤里初中的第七夜

      第十八章

      蔡少坡在第十八天的凌晨被一阵镜子破碎的声音惊醒。不是一面镜子在破碎,是很多面,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整堵玻璃墙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碎了,碎片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每一片都在落地时发出尖锐的、像是某种动物垂死时的尖叫。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的身体里面传来的,从他的眼睛里,从他的瞳孔深处,像是他的眼球表面裂开了一道缝,玻璃体从那道缝里涌出来,在他的眼眶里发出细碎的、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睁开眼睛。宿舍里没有光,不是黑暗,是没有光。黑暗是一种颜色,现在连颜色都没有了。他的眼睛睁开着,但他的大脑接收不到任何画面,像是他的视神经被什么东西切断了,又像是他的眼球还在,但这个世界已经不在了。他眨了眨眼,眨眼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两扇沉重的铁门在关闭,砰,砰,每一下都震得他的头骨嗡嗡作响。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还在,鼻子还在,嘴巴还在,眼睛还在。但他摸到的不像是皮肤,更像是某种光滑的、冰冷的、像玻璃一样的物质。他的手指在脸颊上滑过,发出细微的、像是指甲刮过玻璃的声响。他的皮肤变成了玻璃,或者被一层玻璃覆盖了,或者他整个人都在变成一尊玻璃做的雕像,透明的,脆弱的,轻轻一碰就会碎成千万片。

      他从床上坐起来。身体的每一寸移动都伴随着玻璃摩擦玻璃的声音,咯吱,咯吱,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打磨。他低下头,想看看自己的手,但他看不见。不是因为没有光,是因为他的手变成透明的了。他能感觉到手的存在,能感觉到手指在弯曲,能感觉到指甲在掌心里掐出的疼痛,但他看不见它们。它们像是融进了空气里,融进了这片没有颜色的虚无里,融进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存在的怀疑里。

      他掀开被子。被子的触感还在,粗糙的棉布,洗了太多次之后变硬的纤维,但他看不见被子。他只能感觉到它在他的手指间滑动,像一个看不见的幽灵在和他做最后一次接触。他把被子推到一边,赤脚踩在地面上。地面还在,冰凉的,粗糙的,水泥的颗粒在他的脚掌上留下细微的刺痛。但他看不见地面。他看不见自己的脚,看不见自己的腿,看不见自己的身体。他变成了一双悬浮在半空中的眼睛,只有视觉,没有形体,或者连视觉都没有了,只有意识,一个孤零零的、漂浮在虚无中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的意识。

      他站起来。身体的平衡感还在,重力还在,肌肉的拉伸感还在。他凭记忆朝窗户的方向走去,走了七步,伸出手,应该摸到窗户玻璃的位置。他的手穿过了空气,没有碰到任何东西。窗户不在了。不是关着或开着的问题,是整面墙都不在了。他的手在空气中挥动,没有碰到墙壁,没有碰到窗框,没有碰到任何应该在那里挡住他的东西。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再一步。他应该已经走出宿舍了,应该已经站在走廊里了,应该已经踩在教学楼外面的空气里了。但他没有坠落,没有踩空,没有掉进任何不该掉进去的地方。他还在原地,或者他哪里都不在,或者他一直在移动但周围没有任何可以作为参照物的东西来告诉他他到底移动了多少距离。

      他停下来。站住。一动不动。他闭上眼睛。没有光的世界和闭上眼睛的世界是一样的,都是这种彻底的、绝对的、没有任何区别的黑暗。他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梦着,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也许他已经死了,死在第一天晚上,死在物理实验室里,死在邱莹莹的跳绳缠上他脖子的那一刻。之后的十七天都是幻觉,都是死前大脑在最后几秒钟里为他编织的一场漫长的、详细的、真实到令人发指的梦。也许他从来没有来过凤里初中,从来没有翻开过那本日记,从来没有见过邱莹莹。也许他还在老家的床上躺着,发着高烧,说着胡话,妈妈坐在床边用湿毛巾敷他的额头,爸爸在客厅里焦急地打电话叫救护车。也许这一切都是高烧中的幻象,都是他的大脑在高温下产生的错误信号,都是他即将死去时为自己创造的最后一个世界。

      他猛地睁开眼睛。

      光回来了。不是月光,不是灯光,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光。是镜子里的光。他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镜子的高度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天花板,宽度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覆盖了他的整个视野。镜子里有一个人,不是他,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齐耳短发,大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地方。是邱莹莹。她在镜子里看着他,不是在镜子的对面,是在镜子的里面,在镜面的那一侧,在玻璃和银粉之间的那层薄薄的、虚无的空间里。她的身体不是完整的,是被切割过的,像是一面被打碎后又拼起来的镜子,她的脸被裂纹分割成了无数块,每一块都在反射着不同的画面,有的反射着他的脸,有的反射着空荡荡的教室,有的反射着老榕树,有的反射着一本翻开的日记,有的反射着一根红色的跳绳,有的反射着一只白色的纸鹤。

      蔡少坡伸出手,摸了摸镜面。镜面是凉的,凉得像一块被埋在土里很久的骨头,但镜面不是光滑的,是粗糙的,布满了细小的、像砂纸一样的颗粒。他的指尖在镜面上移动,发出了细微的、像是在砂纸上摩擦的声音。那些颗粒不是玻璃的瑕疵,是文字。是字,是无数个被刻在镜面上的、比针尖还小的字。他把脸凑近镜面,眼睛几乎贴在了玻璃上,努力辨认那些字。每一个字都是“邱莹莹”,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整面镜子,从镜框的边缘到镜框的边缘,从镜面的顶端到底部,每一个角落都被这三个字覆盖了,没有一寸空白,没有一丝缝隙,没有一处遗漏。

      “你来了。”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来的,是从镜面里传来的,从那些字的缝隙里传来的,从那些刻痕的底部传来的。是邱莹莹的声音,但比她之前任何一次说话都更远,更轻,更像是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地下、在很厚很厚的泥土下面、在一棵很大很大的树的根须之间发出的声音。

      “我在哪里?”蔡少坡问。

      “你在镜子里。”邱莹莹说,“你一直在我镜子里。从我第一天看到你的那一刻起,你就被我关进了这面镜子里。你以为你在凤里初中,你以为你在教室里,你以为你在操场上跳绳,你以为你在物理实验室里和我说话。那些都不是真的。那些都是镜子里的倒影。你从来没有走进过凤里初中,你从来没有翻开过那本日记,你从来没有见过我。你只是站在镜子前面,看着我,而我在镜子里,看着你。我们之间的距离是一层玻璃,薄薄的,不到一厘米。但你穿不过这一厘米,我也穿不过这一厘米。我们永远隔着一层玻璃,永远看得见彼此,永远碰不到彼此。”

      蔡少坡的手在镜面上攥紧了,指甲在玻璃上刮出了尖锐的、像是有人用铁钉在铁板上拖行的声音。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被裂纹分割成无数块的脸,看着那些裂纹之间的眼睛,那只大的和那只小的,那只在笑的和他只在哭的。她的两只眼睛不一样,左眼是笑着的,弯弯的,像月牙,右眼是哭着的,红肿的,泪水从眼角沿着裂纹往下淌,渗进镜面的缝隙里,渗进那些“邱莹莹”的笔画里。

      “那你是谁?”蔡少坡问,“你不是邱莹莹。邱莹莹是真实的,她是1984年死在这所学校里的一个女孩。你不是她。你是我想象出来的。或者说,你是她想象出来的。她在这面镜子里坐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无聊,开始寂寞,开始和自己说话。然后她想象出了一个我,一个会走进这所学校、翻开那本日记、坐在那个座位上、听她说话的男孩。她想象出了我的名字,我的脸,我的声音,我的故事。我是她创造出来的。我不是蔡少坡,我是她的想象。她想象了四十年,在镜子里面,一个人,对着自己的倒影,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个故事,直到那个故事有了生命,直到那个故事里的人开始说话,开始走路,开始以为自己是真的。”

      镜子里的邱莹莹沉默了。她的脸在裂纹之间缓慢地变化着,左眼的笑容在消失,右眼的泪水在干涸。她的嘴角不再上扬了,她的眼睛不再看着他了,她的脸变成了一张空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然后那张脸开始融化,像蜡烛一样,从下巴开始,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镜子的底部,在镜面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蜡质的痕迹。那些痕迹在镜面上缓慢地流动,汇成了一个个字,那些字连成了一句话——“你是谁?你是我,我是你。你是我的想象,我也是你的想象。我们互相想象,互相创造,互相困在这面镜子里。你出不去,我也出不去。我们永远在一起。”

      蔡少坡后退了一步。镜子里那个融化的脸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不再流动,不再变化,变成了一张新的脸。不是邱莹莹的脸,是他的脸。他自己的脸,十四岁的,年轻的,光滑的,没有一丝皱纹的脸。但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他的,是邱莹莹的,是那种她每次在物理实验室里看着他时都会露出的表情——歪着头,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地方。他的脸在做她的表情,他的眼睛在看她看的远方,他的嘴唇在说出她没有说出口的话。

      “你跑不掉的。”

      镜子里那个他举起右手,手腕上有红痕,不是十五圈,是无数圈,密密麻麻的,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臂,从手臂一直延伸到肩膀,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脖子,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脸。那些红痕在他的脸上组成了五官,他的眼睛是两圈红痕,他的鼻子是一个螺旋形的红痕,他的嘴巴是一条弯曲的、像蛇一样的红痕。他不是一个有脸的人,他是一个有红痕的人,他是一个被红痕覆盖了的、被红痕定义了的、被红痕困住了的、除了红痕什么都没有的人。

      蔡少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手腕上的红痕还在,十五圈,一圈不少,一圈不多。但那些红痕在动,在缓慢地旋转,像十五个套在一起的齿轮,每一个都在以不同的速度、不同的方向转动着。最靠近手掌的那一圈转得最快,快到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红色的圆环,像一个正在高速旋转的锯片,随时会从他的手腕上飞出去,割开他的皮肤,割开他的肌肉,割开他的骨骼,把他的整只手从他的身体上分离。最靠近手肘的那一圈转得最慢,慢到几乎静止,但他能感觉到它在动,因为它每转动一圈,他的手臂就麻木一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个位置开始,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切断他手臂和身体之间的所有联系。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被红痕覆盖了的自己。那个自己也在看他,用两圈红痕做的眼睛,眼睛的红色在缓慢地加深,从粉红变成血红,从血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黑色。当那两圈红痕完全变成黑色的时候,镜子里那个人的眼睛就不再是眼睛了,是两个洞,两个深不见底的、像井一样的洞,洞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月光,不是灯光,是一种更冷的、更白的、更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带上来的光。那个光在慢慢地变大,变亮,变近,像是一盏正在从很深很深的地下升上来的灯。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光是什么。是跳绳。一根红色的跳绳,从镜子里那个人的眼睛的深处伸出来,穿过镜面,穿过玻璃,穿过那层薄薄的、不到一厘米的距离,伸向他。跳绳的末端在他面前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像一条正在吐信的蛇,在试探他的温度,在测量他的距离,在选择从哪里开始缠绕。

      蔡少坡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根跳绳,看着它从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里伸出来,看着它在他面前微微颤动着,像是在邀请他伸手去握住它,又像是在警告他不要碰它。他伸出手,手指离跳绳的末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的指尖触到了跳绳的表面。跳绳是凉的,凉得像一块被埋在土里很久的骨头,但跳绳的表面是湿的,有一层薄薄的、粘稠的液体。他把手指缩回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是血。不是铁锈的腥味,不是血液的甜味,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本质的、像是时间本身在腐烂时散发出的气味。和那天在窗户玻璃上闻到的一模一样,和那天在地面上踩到的一模一样,和那天在墙壁上读到的一模一样。那是邱莹莹的气味,是她的血,她的泪,她的汗,她的呼吸,她的生命,她的死亡,她的一切。

      他握住了跳绳。不是慢慢地握,是猛地握,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像是一个被埋在树下四十年的女孩在抓住唯一一个愿意听她说话的人,像是一个十四岁的、孤独了四十年的、终于等到有人来陪她的男孩在抓住他最后的、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希望。跳绳在他的手心里颤抖着,像是在哭,像是在笑,像是在用最后一丝力气告诉他——你抓住了,你终于抓住了。

      镜子里的那个他开始变化。那些红痕从他的脸上褪去了,从他的脖子上褪去了,从他的肩膀上褪去了,从他的手臂上褪去了,从他的手腕上褪去了。他的脸露出来了,不是蔡少坡的脸,是邱莹莹的脸。齐耳短发,大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地方。和树干上那张照片里的一模一样,和日记本扉页上那三个字后面藏着的那张脸一模一样,和他在物理实验室里见过无数次的那张脸一模一样。她笑了,不是那种甜得像刀子一样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十四岁的、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笑。那个笑出现在她十四岁的、年轻的、光滑的、没有一丝皱纹的脸上,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协调的、美得让人心碎的画面。

      “谢谢你,”她说,声音不再是那种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的、被泥土和树根过滤了无数次的声音,是清晰的、明亮的、像是在阳光下发出的声音,“谢谢你抓住了我。我等了四十年,终于等到有人抓住了这根绳子。你不是第47个,你是第一个。第一个伸出手的人,第一个握住绳子的人,第一个愿意被我拉进镜子里的人。”

      她开始拉绳子。不是用力地拉,是慢慢地、温柔地拉,像是在拉一个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不愿意伤到一丝一毫的人。蔡少坡的身体被那根跳绳拉着,向镜子靠近,一寸一寸地靠近,一毫米一毫米地靠近。他的手指碰到了镜面,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镜面在他的身体接触的地方变得柔软了,不再坚硬,不再冰冷,像一层薄薄的、温热的、有弹性的膜,在他穿过去的时候微微凹陷,然后弹回来,把他包裹了进去。

      他穿过了镜子。

      镜子的那一侧不是黑暗,不是虚无,不是任何他想象中的东西。镜子的那一侧是凤里初中。是1984年的凤里初中。操场上没有塑胶跑道,是煤渣跑道,黑色的,粗糙的,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足球场上没有草,是黄土地,坑坑洼洼的,到处是石子。老榕树比他在2024年看到的小很多,树冠没有那么茂密,气生根没有那么长,树干没有那么粗。但它在,站在那里,和四十年后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方向,一样的姿势。树下没有石碑,没有“愿莘莘学子,如榕之茂,如土之厚”的字迹。树下只有一个人,一个女孩,穿着蓝白校服,齐耳短发,手里拿着一根红色的跳绳。她在看着他,歪着头,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地方。

      她不是鬼,不是魂,不是任何超自然的东西。她是邱莹莹,十四岁,活着的,呼吸着的,心跳着的邱莹莹。她的皮肤是有血色的,不是那种苍白的、透明的、像纸一样的白。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像死鱼一样的眼。她的嘴唇是粉色的,不是那种紫色的、干裂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腐烂的颜色。她是活的。她是真的。她在这里。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很柔,像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在和她的朋友说话,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压在蔡少坡的胸口上,让他无法呼吸,“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四十年。不是在这个世界里等,是在镜子里等。我看着你出生,看着你长大,看着你走路,看着你说话,看着你吃饭,看着你睡觉,看着你翻开那本日记,看着你走进这所学校,看着你坐在我的座位上,看着你在我面前哭,看着我笑。我看你的每一秒钟,我都在说同一句话——你会来吗?你会来镜子里找我吗?你会穿过那层玻璃、走过那四十年的距离、来到我面前吗?”

      蔡少坡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了一件事——她不是在物理实验室里等他的。她是在镜子里等他的。她不是在1984年死的,她是在1984年走进镜子里,把自己关在了镜子的那一侧,关在了玻璃和银粉之间的那层薄薄的、不到一厘米的空间里。她关了四十年,一万四千六百天,三十五万零四百个小时,二千一百零二万四千分钟,十二亿六千一百四十四万秒钟。她在每一秒钟里都在跳绳,因为她跳绳的声音可以穿过玻璃,传到镜子的外面,传到凤里初中的操场上,传到每一个在夜晚经过那棵榕树的人的耳朵里。她不是在吓他们,她是在求救。她是在用跳绳的声音告诉他们——我在这里,我在镜子里面,我出不去,谁来救救我。

      “我来救你了,”蔡少坡说,声音有些哑,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糙的、刺耳的摩擦声,“我来带你出去。穿过这面镜子,回到外面的世界。回到2024年,回到凤里初中,回到操场上,回到教室里,回到你的座位上。你可以重新开始,重新活一次,重新长大,重新变成一个十四岁的、会笑会哭会害怕会孤独的女孩。”

      邱莹莹摇了摇头。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但有光。不是镜子反射的光,是她自己的光,从她的眼睛深处发出来的,从她的瞳孔后面发出来的,从她被困在镜子里四十年的灵魂的最深处发出来的。那光很弱,很暗,很微小,但它存在,它真实,它不可否认。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很弱,很暗,很微小,但她存在,她真实,她不可否认。

      “我出不去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的秘密,“不是因为我不能出去,是因为我不想出去。外面没有我的位置了。1984年没有了,我的家没有了,我的爸爸妈妈没有了,我的教室没有了,我的座位被另一个人坐了,我的日记被另一个人读了,我的跳绳被另一个人拿了。外面不是我的世界,是我的坟墓。我宁愿待在这里,待在这面镜子里,待在这个我为自己创造的世界里。这里有我,有你,有那本日记,有那根跳绳,有那棵榕树。这里有我的一切。我不需要外面。”

      蔡少坡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的脸在他的视线里变得模糊了,久到她的眼睛变成了两个跳动的光点,久到她的头发变成了一片流动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被埋在土里很久的石头,但她的手是真实的,有骨头,有肌肉,有皮肤,有温度。他握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捏碎她,又握得很紧,紧到像是怕她消失。

      “那我也不出去了,”他说,“我陪你。你在这里待了四十年,一个人,没有人和你说话,没有人和你跳绳,没有人和你折纸鹤。现在有我了。我会和你说话,和你跳绳,和你折纸鹤。我会陪你。你想待多久,我就陪你待多久。你想待到时间的尽头,我就陪你待到时间的尽头。你想待到宇宙的热寂,我就陪你待到宇宙的热寂。你想待到一切都不存在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在这面镜子里,在这层薄薄的、不到一厘米的空间里——那我就陪你待到那一天。”

      邱莹莹的嘴唇开始颤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像一台失去了控制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震动,都在发出尖锐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她没有哭,死人不会流泪,但她不是死人,她是活人,她是镜子里面的活人,她是被困在玻璃和银粉之间的活人,她是一个十四岁的、在这面镜子里活了四十年的、从来没有流过一滴眼泪的女孩。她哭了。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涌出来,不是暗红色的,不是稀释了的血,是透明的、清澈的、咸咸的、真正的、活人的眼泪。眼泪沿着她的脸往下淌,滴在她的校服上,滴在她的手上,滴在蔡少坡的手上。

      她松开了手里的跳绳。跳绳从她的手中滑落,落在地上,像一条死去了很久的蛇。她张开双臂,抱住了蔡少坡。她的身体很凉,凉得像一块被埋在土里很久的石头,但她的拥抱很紧,紧得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紧得像是一个被关在镜子里四十年的女孩在抓住唯一一个愿意走进来陪她的人,紧得像是一个十四岁的、孤独了四十年的、终于等到有人来陪她的女孩在抓住她最后的、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希望。

      蔡少坡没有推开她。他站在那里,让她抱着,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他的怀里颤抖,感觉到她的头发在他的脸上摩擦,感觉到她的呼吸在他的耳边回响。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在拼命地喘气,像是怕这是最后一次呼吸,像是怕在她呼出这口气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吸入下一口气了。

      操场上,跳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他们的脚边传来的,从那根落在地上的跳绳里传来的。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不快不慢,和他们两个人的心跳完全一致。每一次绳子抽打地面,他的心脏就跳动一下,她的心脏也跳动一下。三个声音合而为一了,分不清哪个是跳绳,哪个是他的心跳,哪个是她的心跳。他们变成了一根绳子,一个跳绳的人,一个被跳绳的人。他们变成了一首歌,一句歌词,一个故事。他们变成了镜子里面的两个倒影,互相映照,互相重叠,互相融为一体。

      蔡少坡在跳绳的声音里,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当他再次睁开的时候,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宿舍里的窗帘拉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手腕上的红痕还在,十五圈,但颜色变浅了,浅到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他坐起来,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床。何志杰在打呼噜,陈硕在磨牙,李浩然在说梦话。一切正常,正常得不像真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根头发,黑色的,很长的,绕着他的掌心缠了一圈。他把头发解下来,举到眼前,看着它在阳光下泛着蓝色的光泽。他笑了,然后把头发缠回了自己的手腕上,和那些红痕缠在一起,一圈,一圈,又一圈。他缠了十五圈,刚好把那些红痕全部盖住。

      然后他穿上衣服,走出宿舍,穿过操场,走到老榕树下。树下的石碑在晨光中泛着青白色的光,碑面上的苔藓绿得发亮。碑面上的字迹在晨光中清晰得刺眼——“愿莘莘学子,如榕之茂,如土之厚。”蔡少坡看着那八个字,伸出手,摸了摸碑面。石头很凉,凉得像一块被埋在土里很久的骨头,但它的表面很光滑,光滑得像是一面被磨了四十年的镜子。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不是蔡国良的脸,不是任何人的脸,是他自己的脸。他的脸上有笑容,不是苦笑,不是嘲笑,不是任何带着苦涩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十四岁的、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笑。那个笑出现在他十四岁的、年轻的、光滑的、没有一丝皱纹的脸上,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协调的、美得让人心碎的画面。

      在那张笑脸的旁边,还有一张脸。很小,很淡,像是从石头里面浮现出来的。齐耳短发,大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地方。和树干上那张照片里的一模一样,和日记本扉页上那三个字后面藏着的那张脸一模一样,和他在物理实验室里见过无数次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蔡少坡看着那张脸,笑了。

      那张脸也看着他,笑了。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教学楼。他的步伐很快,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他的影子在他身后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他走过的每一寸地面上流淌。

      操场上,跳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很远,很轻,像是一首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摇篮曲,在哄整所学校入睡。

      邱莹莹在跳绳。

      邱莹莹在笑。

      邱莹莹在镜子里,永远十四岁。

      蔡少坡在镜子外,永远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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