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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疑影 查裴昭行踪 ...

  •   "沈渡最后一次出现在承乾殿,是几号?"

      谢衍坐在值房案后,指间压着一页新裁的纸。

      纸边尚有刀口留下的毛刺,墨迹也新。陆青山站在案前,等他把那一行重新看完。

      "回王爷,五月初九。"

      "今日几号?"

      "五月十六。"

      七日。

      谢衍没有抬头。他把那页纸往前推了半寸,目光仍停在沈渡二字上。

      案上摊着裴昭近十日的起居回报。何时召见太医,何时进药,哪些内侍进过承乾殿,尚食局送了几次膳,连夜间熄灯的时辰都列得清楚。前六页写得密,到了第七页,字忽然少下去。

      沈渡,五月初九酉时入承乾殿,戌初离开。

      此后无记录。

      谢衍翻回前一页。

      五月初八,沈渡曾在东侧宫门换过一班值守。五月初七,他随御驾去过御书房。五月初六,夜间巡视承乾殿外廊。再往前,每日都有痕迹。

      初九之后,整整七日,宫门簿、值房册、暗卫轮值单上都没有他的名字。

      "承乾殿的人怎么说?"

      陆青山答:"掌事内侍只说沈统领奉命调换值次,去处不清楚。属下问过外廊的暗卫,他们说初十起便由副统领接掌。换班令上有陛下私印,手续齐全。"

      "换班令拿来。"

      陆青山从袖中取出一张抄件,双手呈上。

      谢衍接过。

      纸上只写了两行。沈渡暂离宫中,暗卫诸事交副统领处置。末尾盖着一方小印,印泥偏暗,边缘完整。

      "原件在哪?"

      "承乾殿暗卫值房。属下只看过一遍,未取。"

      谢衍将抄件放到一旁:"谁送去的?"

      "掌事内侍。"

      "沈渡当时在场?"

      "无人见到。"

      窗外有风,掠过檐下铜铃。铃舌撞了一声,后面便静了。

      谢衍继续往下翻。

      回报里写,裴昭自五月十四称病,太医一日两诊,药方皆治风寒。承乾殿大门未闭,内府、尚食、太医院照常出入。昨日还送回一卷旧方书,药碗每日见底,起居簿没有缺页。

      每一项都齐。

      谢衍将前六页依次铺开。内侍值簿用的是细笔,宫门册字迹方正,暗卫轮值单只写姓名与时辰。三本册子出自三处,所记人事却能严丝合缝。初七夜间巡廊,初八午后入殿,初九酉时离开,每一处都有旁人的名字压在前后。唯独离开之后,没有谁见他领马,没有谁见他换衣,也没有哪一道门留下验牌记录。

      他把三份抄件的墨色逐一对过。宫门册颜色偏灰,值簿墨黑,轮值单上的初九二字却比上下两行更深。补写之人学得出原来的笔形,落笔轻重仍有差别。谢衍用指腹压过纸背,那两个字的凹痕也更新。

      齐得没有缝隙。

      "太医怎么说?"

      "脉浮,夜寐不安,热症反复。方子换过一次。"

      "哪位太医诊的?"

      "前两日是周院判,今日换成陈太医。"

      "为何换人?"

      "周院判昨日午后受召去了寿安宫。"

      谢衍抬起眼:"谁召的?"

      "太后宫里的牌子。属下查过,寿安宫确有一名老嬷嬷犯咳疾。"

      谢衍没有再问。

      他取过朱笔,在沈渡二字外圈了一道。笔尖落下时停了一息,墨沿着纸纹洇开一小点。

      右手食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第二下落定,他收回手。

      "暗卫出宫,要过哪几处?"

      陆青山道:"若走明路,需过内宫值房、禁军门簿、外城门册。若走暗道,只在承乾殿暗册留印。"

      "暗册查过没有?"

      "查过。五月初九后没有新印。"

      "他常用的马呢?"

      "还在禁苑马厩。缰绳与鞍具未动。"

      "兵器?"

      "长刀不在。弓留在暗卫值房。"

      谢衍看着陆青山:"住处呢?"

      "宫外那处宅院无人。邻里说已有五六日没见门开。属下进去看过,常用衣物少了两套,银钱未动,书案上的灰薄,走前应当收拾过。"

      这便算不上临时换值。

      沈渡离宫前备过衣物,带走长刀,没有走常用宫门,也没有骑自己的马。换班令压住暗卫值房,宫门册上又不留痕迹。

      谁替他遮住了出宫那一步,答案已写在那枚私印上。

      谢衍把纸页合回去。

      "陛下近十日召过谁?"

      陆青山报出几个人名。太医、内府掌事、尚食局奉御、宗正寺送族谱的小吏,另有两名负责修缮书阁的工匠。

      谢衍抬眼:"宗正寺送什么族谱?"

      "大衍宗室总谱的旧抄本。承乾殿说陛下要核几位远支宗亲的封号。"

      "哪一日?"

      "五月初八。"

      "谁批的取书条?"

      "陛下亲笔。"

      谢衍伸出手。

      陆青山把另一页抄录递过去。取书条上的字端正,所列书目也寻常。宗室总谱,先帝年间封爵录,宗亲迁籍册,共三册。

      五月初八取书。

      五月初九,沈渡离宫。

      五月十四,裴昭称病。

      三件事各隔数日,纸面上互不相干。

      谢衍把抄录压在换班令下。

      眼前掠过一帧旧画面。

      承乾殿长案旁,裴昭低头看奏本。沈渡立在他身后三步,手按刀柄,目光始终守着殿门。那时有内侍奉茶,沈渡先看杯沿,再让人近前。

      画面停在那只按刀的手上。

      谢衍移开视线。

      沈渡向来守得近。朝议、出行、夜间换防,只要裴昭仍在宫中,他很少离开承乾殿一日。如今裴昭称病闭门,最该留在殿外的人反而消失。

      案上的回报写得越齐,这处空白越醒目。

      "初九当日,陛下做过什么?"

      陆青山答:"辰时在御书房看折子,午后召沈渡入殿。申时传过一次点心,酉时后再无人入内。戌初,外廊值守记沈渡离殿。其后再无目击。"

      "谁记的?"

      "当值暗卫,名叫陈伍。"

      "人呢?"

      "还在承乾殿外廊。"

      "问过没有?"

      "他说只见到背影。沈渡穿常服,往西侧夹道去。"

      "看见脸了吗?"

      "没有。"

      谢衍翻开回报末页,在陈伍名字下点了一笔。

      "西侧夹道通哪儿?"

      "往北可去内库,往南接御马监,走到尽头还有一道废弃水门。水门多年不用,钥匙在内府。"

      "水门查过?"

      "锁上有旧锈,未见撬动。"

      "钥匙呢?"

      "两把。一把在内府库房,一把由宫城营造司封存。"

      谢衍看向窗外。

      日光正越过窗棂,移到案角。朱笔的影子被拉长,斜压在沈渡的名字上。

      "查两把钥匙近十日有没有动过。"

      陆青山应下。

      "陈伍换出来。不要抓,也别审。调去西苑守库,路上让人跟着。"

      "王爷疑他看见的背影有假?"

      谢衍把回报卷起:"先看他会去见谁。"

      陆青山低头:"是。"

      "还有,沈渡离宫的消息,谁先发现?"

      "暗卫副统领。初十换值时没见到人,拿出换班令,便按令接掌。"

      "他没问去处?"

      "问过掌事内侍。得到的答复仍是奉命外调。"

      谢衍手中卷宗停住:"暗卫统领外调,调令不写去处。他也肯接?"

      陆青山没有替那人解释:"属下会查。"

      谢衍把卷宗放回案上。

      "从头再查一遍。"

      陆青山抬眼:"哪一段?"

      "五月初九。"

      "宫门簿与值房册都查过。"

      "查写册的人,查换纸的人,查那夜谁碰过印泥。再查御马监丢没丢鞍具,内库少没少常服。沈渡可以不用自己的马,也可以换一张脸出宫。"

      "属下明白。"

      谢衍顿了顿:"宫外宅院再去一次。屋里每件东西列册,缺什么,逐项报来。"

      陆青山领命退下。

      值房门关合,铜铃又响了一声。

      案上只剩那卷回报。

      谢衍伸手压住卷首,重新翻到五月初九。

      那一页新得刺眼。

      ---

      午后过半,值房没有点灯。

      窗外的光从案角退到地上,屋内渐暗。谢衍处理完两份削藩令复核文书,陆青山再次回来。

      他身上沾了灰,靴边有湿泥。

      "查到了什么?"

      "西侧水门的锁没动。两把钥匙也都在。内府库房那把封条完整,营造司的钥匙上月封存后无人领取。"

      谢衍道:"继续。"

      "御马监未少马匹,旧鞍房少了一副短镫。管事起初说送去修补,修具坊没有收过。内库少了一套禁军旧衣,账上记作霉损焚毁,焚毁单是五月初十补的。"

      "谁补的单?"

      "内库副使。人已控制在外院,尚未问话。"

      谢衍看向他:"换班令呢?"

      "原件核过。纸来自承乾殿,印也真。墨是初八晚间新磨的松烟墨。掌事内侍说,令由陛下交给他,初九一早送进暗卫值房。"

      "他亲眼见陛下落印?"

      "没有。令已写好,放在御案右侧。"

      谢衍沉默片刻:"陈伍有动静吗?"

      "调令下去后,他先回住处收拾,途中绕去过一次尚食局后巷。见了个送炭的杂役,只说两句话。杂役随后进内府,至今未出。"

      "盯住杂役。"

      "是。"

      陆青山又取出一页纸。

      "宫外宅院重新查过。沈渡少的两套衣物皆便于赶路。厨房冷灶七日,水缸见底。床下有一只旧靴,鞋底沾着黄白细土。京城附近少见这种土。属下已让人拿去比对。"

      "能比出什么?"

      "驿道、河滩、城郊土色各有差别,只能缩一段路。"

      "需要多久?"

      "明日午前。"

      谢衍没有应声。

      沈渡走得有准备。短镫、旧军衣、便装、长刀,另换马匹,避开明册。每一件都有人替他补上痕迹。

      陆青山道:"还有一处。初九夜里,东城一家马行少了匹青骢。掌柜报官后,第二日又撤案,说马已找回。属下去看,马厩里那匹青骢年齿对不上。"

      "掌柜人呢?"

      "留在店里。"

      "别动他。查谁赔了银子。"

      "是。"

      谢衍翻开那页新报,食指沿着日期往下移。

      五月初九。

      这一天被遮得太细。宫里有人补单,宫外有人换马。若只为办一件寻常差事,无须动用如此多的手脚。

      "承乾殿今日如何?"

      "午后召过陈太医。药方加了安神一味。旧方书已退回太医院,经手的是今日送药的内侍。"

      谢衍抬起眼:"书查过吗?"

      "翻过,只有旧方。木轴也验过,没有夹层。"

      "谁验的?"

      "我们的人。"

      "承乾殿可有察觉?"

      "表面无异。送药时辰提前后,陛下照常服药。掌事内侍问什么答什么,起居簿也交出来过。"

      表面无异。

      谢衍靠回椅背,目光落向窗棂外逐渐暗下的宫墙。

      "把承乾殿外的人撤一半。"

      陆青山一怔:"撤?"

      "留得太满,只会让人看见。"

      "余下的人如何排?"

      "跟原值守混开。查进出之物,不查殿内说过什么。"

      陆青山应下,又问:"沈渡这条线还按宫内查?"

      "宫内已留不下更多东西。"

      谢衍合起新报。

      "从东城马行往外查。先查官道,不够,再查水路。"

      ---

      入夜,值房重新点起那盏灯。

      灯芯结出一朵暗红的花,火焰压在下面,时高时低。谢衍独坐案后,削藩令的奏本堆在右侧,裴昭近十日的回报放在左侧。

      一边是朝堂。

      一边是承乾殿。

      他把五月十四那一页抽出。纸上写着,陛下偶感风寒,罢朝静养。

      随后,他又抽出五月初九。

      沈渡离宫,去向未明。

      两页纸并排放在灯下。

      谢衍提起笔,在两处日期间划了一道直线。线到中段停住,笔锋没有落到称病那一日。

      七日空白横在中间。

      他没有补。

      门外传来脚步。陆青山在帘外候命。

      谢衍把卷宗合上,以镇纸压住沈渡二字。

      窗外夜色越过宫墙,承乾殿的方向只见一片沉暗轮廓。那个称病的人仍在殿中,身边最信的刀却已离开七日。

      "查沈渡去向。"谢衍道。

      陆青山在门外应声。

      "查到之前,承乾殿照旧供着,别让他察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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