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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腊月二十八 ...

  •   腊月二十八,一场大雪把村子捂得严严实实,房檐挂上了溜直的冰凌,像是给灰瓦镶了一道水晶边。雪还没停,绒绒的雪沫子随风乱撞,落在脖颈里,凉丝丝的。
      这雪压不住年味儿,反倒把年味儿衬得更鲜亮了。
      刚过午,村道上就炸开了锅。一群半大的孩子穿着厚重的棉袄,跑起来像一群摇摇摆摆的小企鹅。领头的大壮把二踢脚插在雪堆里,点燃引信,“嗖——啪!”两声响震得树梢的积雪簌簌往下掉。胆小的女娃捂着耳朵尖叫着躲闪,胆大的男娃举着滋滋冒火星的“仙女棒”,在雪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圈,把洁白的雪地燎出一个个黑黢黢的小坑,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火药香。
      李强和父亲李庆国坐在院里闲聊,语气里满是由衷的惊叹:“爸,岳霖这孩子太灵了。落下整整一学期的功课,这才十几天,课程全补上了,悟性比同龄孩子高出太多,我都羡慕他那脑瓜子,咋那么聪明。”
      李庆国闻言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怜惜与感慨:“这孩子命太苦,从小没依靠,在家还要受他爹打骂,那天他爷把他抱回来的时候,小小的身子上都是血,看着让人心疼。”
      他看向儿子,语气郑重地叮嘱:“咱能帮衬就多帮衬点,别辜负这孩子的天分,也别辜负老人家一片苦心。”
      李强闻言重重点头,心里酸涩的紧。
      岳霖的个子比较低,开学的时候老师给他安排了第三排座位,他终于不用担心父亲随时的殴打和禁锢,能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上课。
      日子一天天过去,桃花开了又落,硕大的果实沉甸甸的挂在枝头时,岳霖的成绩也稳步攀爬到中上游。
      酷暑炎炎,暑假的孩子们都撒欢了玩,浅滩里嬉戏的毛小子们嚎叫着,隔着三里外都能听到。
      几个长舌妇聚在村口的皂角树下,一边择菜一边嘀嘀咕咕。她们的声音刻意压低,却又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
      “听说了吗?李家那外孙又回来了。”
      “哪个李家?哦,是那个嫁了城里大老板的李家?”
      “啥大老板,早破产了!”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是村西头的陈婶,青石村有名的“万事通”,“女婿欠了一屁股债,李婉也跟人跑了,谁都不要那孩子,就丢回村里给他姥姥。”
      “啧啧,造孽哦。那孩子以前回来过,穿得跟城里小少爷似的,现在……”
      “现在就是个没人要的拖油瓶!他姥姥收了一大笔钱才答应收留的,不然谁乐意多张嘴吃饭?”
      岳霖的脚步慢了下来。眉头深皱,他相信李奶奶不是为了钱才抚养王延之的,李家人都那么好,他们这群人就是胡说!
      “要我说,那孩子就是命硬,克父母……”
      陈婶的话像针一样扎进岳霖耳朵里。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朝皂角树走去。
      那几个女人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交换了个眼神,表情变得微妙。岳霖在村里是个特殊的存,没爹没娘,跟着捡破烂的爷爷长大,性格孤僻。这种孩子在大人眼里,是既可怜又可议的。
      “陈婶,”岳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六岁的孩子,“你刚才说啥?”
      陈婶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很快又挺起胸脯:“我说啥了?我说李家小子命硬,咋了?他爸妈就是因为他才离婚破产的,这村里谁不知道?”
      “你不知道。”岳霖盯着她,一字一句,“你啥都不知道,就在这里胡说八道。”
      周围静了一瞬。陈婶的脸涨红了,她没想到一个小不丢孩子敢这么跟她说话。在青石村,长辈的闲话就是真理,没人敢反驳。
      “哎哟,岳家小子,轮得到你教训我?”陈婶站起来,手里的菜篮子哐当掉在地上,“你以为你是啥好东西?你那个爹,岳老三,欠了一屁股赌债跑了,你妈跟人跑了,你爷爷捡破烂把你养大,你有啥资格在这儿充人物?”
      其他几个女人发出低低的笑声,看热闹似的看着岳霖。
      岳霖的手在身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想起爷爷躺在床上咳嗽的样子,想起那卷被抢走的学费,想起柴刀划过岳老三胳膊时那声惨叫。
      “至少,”岳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至少我没在别人背后嚼舌根,嚼舌根死后下地狱要被拔舌头的。”
      “你——”陈婶气急败坏,指着岳霖的鼻子,“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活该你爹不要你妈不要你!李家小子认的你个小乞丐吗?还敢给别人出头!”
      岳霖被这赤裸裸的全家点名骂的有点懵,他的脸气的通红,却不知道到如何反驳,对面人的嘴张张合合,唾沫乱飞的说着扎人疼的话。
      “你太坏了!”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混合着鸡粪和泥土的秽物,在陈婶惊愕的目光中,猛地朝她扬了过去。
      “啊——”陈婶还在喋喋不休的谩骂,突如其来的土团子让她发出一声尖叫。那些污秽的东西劈头盖脸撒了她一身,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到处都是。臭气弥漫开来,旁边的几个女人也惊叫着跳开。
      “你疯了!小杂种你疯了!”陈婶又跳又叫,手忙脚乱地拍打身上的污秽,越拍越脏。
      岳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他的手还保持着扬出去的动作,指缝里沾满黑褐色的泥土和鸡粪。他看着陈婶狼狈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随即又被更深的羞耻淹没。
      “你等着!你等着!我告诉你爷爷去!”陈婶哭嚎着,一边骂一边往家跑,留下一条断续的污迹。
      其他几个女人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了岳霖一眼,匆匆散了。皂角树下只剩下岳霖一个人,还有满地的狼藉和弥漫的臭气。
      岳霖摊开手,看着自己沾满污物的手掌。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掌心沾满了泥土和粪渣,看起来肮脏又恶心。
      他想找个地方洗手,但附近没有水。他茫然地站着,手就这么干举着,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身后有脚步声走来,轻轻的,是令人安稳的节奏。
      岳霖猛地转身,他穿着简单的白短袖和卡其裤,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站在那里白到发光。
      岳霖的第一反应是把那只脏手藏到身后。
      王延之看着他,表情很平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然后朝岳霖走过来。
      岳霖下意识后退,但王延之已经走到他面前。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拉过岳霖藏在身后的手,用纸巾仔细地擦拭。
      一下,两下。
      纸巾是方形的,小小的,白白软软,带着淡淡的香味。岳霖从没见过质量这么好的纸,绵绵的,像云朵,和他平时用的糙草纸完全不同。
      王延之擦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里的污垢都一点点清理干净。他的手指修长,动作轻柔,仿佛在擦拭什么珍贵的东西。
      岳霖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他能感觉到王延之指尖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和自己身上的泥土味、汗味、还有隐约的粪臭味形成鲜明对比。
      脏,太脏了。岳霖想抽回手,但王延之握得很稳。
      终于擦干净了。王延之松开手,把用过的纸巾折好,放回口袋。
      岳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王延之,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谢谢。”他小声说,声音干涩。
      王延之摇摇头,他看看岳霖,又看看地上狼藉的痕迹,最后目光落回岳霖脸上。
      “她活该。”王延之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岳霖愣住了。他没想到王延之会这么说。
      “我……”他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想起什么,说了句“你在这里等我一下”然后撒丫子往家里跑去,像是怕王延之会不等他,跑到一半又转身叮嘱“一定要等我啊”
      “嗯!”王延之嘴角微微上扬。
      岳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没几分钟又出现,手里小心翼翼的捧着一个纸包,他脸上是奔跑后的红晕,急速地呼吸让他还没有办法说话,喘息着把一个油纸包递给王延之,“这个……给你……我刚刚……洗手了。”
      油纸包皱巴巴的,系着细细的麻绳。岳霖小心地解开,里面是几块表皮已经发硬的糕点,边缘些许掉渣。
      “这是爷爷昨天刚给我的,我一直留着。”岳霖说,声音越来越小,眼中却满是期待“可能……可能有点干了。”
      王延之看着那些糕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最小的一块,放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咀嚼,吞咽,香甜中有淡涩的蜡味。然后他点点头:“好吃。”
      岳霖的眼睛亮了。他笑,露出两颗虎牙。
      这个曾经像另一个世界的人,现在和他站在了同一片土地上。风从皂角树间穿过,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谁家唤孩子吃饭的声音,炊烟袅袅升起,暮色四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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