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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罪诏 尘埃落定 ...

  •   她却挣扎起了身子,不待萧赋开口,“我帮你更个衣,再来睡回笼觉。”

      萧赋便任她。明明困乏着脸,手上动作却不含糊。系腰带时她半圈着他,温香软玉在怀,他颔首抵住她,“你可曾给...”燕四更过衣。

      是云因这话有了一丝清醒意,“不曾过。只得殿下一个。”

      萧赋还想同她说什么,人泥鳅似得钻回被窝,捂得贼严实。

      忍俊不禁。

      天还没亮影,萧玦身边的近侍便来誉王府急召了萧赋。巡卫都是瞧见了的,很快便散传出去。随后宫里来的通知,今日罢朝。

      巳时过后,宫里传出的消息,太后下了罪己诏,而后服毒自尽,所幸宫人撞见的及时,人是救下了。不过昏迷未醒。能不能醒,尚未可知。

      吾南宫氏顿首再拜,谨以血诚昭告于皇天后土:
      吾以菲德,承先帝遗命,入主宫闱,垂帘听政,十有九载。每思付托之重,未尝不夙夜忧惧,恐负宗庙。然德薄位尊,祸乱仓生...今痛定思痛,下罪己诏,以谢天下。

      罪一轻渎神器,紊嗣统之序...
      罪二偏私外戚,纵容吾弟...
      罪三误信重用奸臣,虐用民力...
      罪四构怨邻邦,违祖宗之训...
      ...

      南宫氏此番罪己诏,十二条之多。

      朝野震惊。少年帝王手起刀落,南宫把持朝政二十载,朝夕倾覆。一朝天子一朝臣,猝不及防的变天。

      庆衍宫的奏章如雪花沓来,俱是弹劾南宫左相的。争相地撇清干系。听说相府里吵嚷似黎明前的杀猪宰场,主人家乱作热锅上的蚂蚁,便宜了卷了家财从后门逃窜的仆从奴役。

      案板上的鱼挣扎时亦能腥到宰家。吟一阁发下话来,南宫凛虽成不了气候,但在燕人来前可先给萧氏助助兴。

      太后这用不着人伺候,萧玦另拨了人看守。原先的宫人收回内务府,惯例,宫龄久的无甚过错的发了抚恤金放出宫,宫龄未满的,再行分配他宫。

      徵羽之前有交代,这档口,挽弦遣了宫婢去领新人。

      两男两女,一共四人。都是听琴那一批入宫未满半年的。

      嬷嬷规训教过彝澜宫礼仪后,暂无旁的差事。听琴侧面打听到挽弦方位,一路藏藏掖掖的去了。

      袖口里揣着两块刚出炉的桃花酥,这可是她偷摸着收买膳房厨俾才得的。

      挽弦姐姐真把她调来了,这见面礼还是得要。

      西后院第二间寝殿,宫里的其他婢子说挽管事这个点大多在这。

      听琴确认了位置没错,门半敞开着,外头一点动静也无。她抵在门边上往里瞧了又瞧,差些左脚拌右脚,磕摔进去闹出动静,好险!她这一颗心还未完全下沉,听得里面一声,“进来吧。”

      里面当真有人。不过这声并不耳熟。听琴试探的迈进一只腿,再迈再进。里面的人背对着她,在理书册,归置时方转了身。光线略暗,可转过来的那张脸,不是那夜听琴在膳房见到的人。

      她一时怔在那,直到对方抬眸看向她,“你是,听琴。”

      听琴忙作宫礼,“婢子是听琴,您是?”

      “你一路打探了来找我,反问我是谁。”

      听琴不可置信,“挽管事?”

      “是我。”

      那、那、那!那天膳房冒认挽管事的是谁!那身量气度也不像等闲辈啊!

      “那...婢子是来...听说是挽管事将我们调来彝澜宫,婢子是特意过来感谢的。”

      “就口头感谢,没带点谢礼什么的?”

      挽弦有意逗弄人家,人家一懵之下,忙不迭上前一大步,“带了带了!”弯腰俯身,双手奉上那油纸包好的桃花酥。

      有点意思。拿人手短,“走吧,我带你去见娘娘。”

      清心殿的扇窗半开着,风意涌入,微凉。云烧得绚烂,明明上午还是阴霾天。

      徵羽才从南宫翎寝宫回来。探过南宫翎的脉,吊着一口气,余生尽然。

      她是北叔和攸宁一手调教出来的,阁中拼杀一路成为阁主。徵羽的银针,救过很多人,也要过很多人的命。

      天下苦宁久矣,改朝换代是民心所向,他们所行是正义之师。她潜入皇宫蛰伏,遇到萧玦,生了变数。那些根深蒂固植在她脑间的东西被推翻。

      可攸宁却告诉她,他是前朝遗孤,为复辟而来。徵羽原已打算,为他一条路走到黑,纵有生死过错,她另与萧玦清算。可徵羽却忽略了北叔,前朝的北平王。

      她从未怀疑过北叔。

      前朝宫变时,攸宁尚小,尸身火海,皇族屠尽。当时的北平王因宣召留宿宫中,与四皇子的寝宫不过百米。叔侄俩逃出皇宫,忍辱隐姓埋名。或许当时钟离丞拼命竭力能救下的不过四皇子。这些年立门派,悉心教导,为助当年的四皇子现如今的攸宁夺祖宗家业复辟亦是真。

      可钟离丞身上也留着厉国皇族的血,复辟继承,他亦名正言顺。

      天下苦宁久矣,不如说是苦南宫久矣。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钟离丞。

      如此兵不血刃,不费一兵一卒。以身入局,为己博一场师出有名。

      更重要的是,除了钟毓,钟离丞这些年在疆域,成家立业或另有子嗣。攸宁不过是他侄儿,他怎可能不为子计远。

      偏神之际,挽弦来了。

      带着听琴。

      “婢子请贵妃娘娘安。”

      对于传闻中的司相女,没有不好奇不想一睹容颜的。听琴也不例外。她小心的探抬眼,眸光相接,这...!

      听琴忙磕跪上,“婢子有眼不识娘娘,上次无意冲撞冒犯了,还请娘娘降罪!”

      听琴匐在地上,脑间却在盘旋,若眼前人是娘娘,那...那个男人,莫不就是圣上了!

      徵羽看着眼前头快嵌入地砖的人儿,眼神递过挽弦。挽弦会意,当即扶了人起来,“起来吧,彝澜宫没这么多礼数。”

      就着挽弦的力听琴麻溜便起身了,其实比起怕听琴更多的是兴奋。面前这位金尊玉贵的娘娘跟那日膳房一身素净,似一人,又不似。但不管怎样,看着都不像要罚她的样子。

      “除了宫里寻常的活,还会些什么?”

      娘娘发下话来,听琴溜烟过脑,声音敞亮,“会听琴。”

      这是什么回答,挽弦有惑看她。徵羽手边正好有五弦,凌空拨琴,“你可听出,这是何音?”

      “回娘娘话,这是太簇,以黄钟为宫,属于商调。”

      方才是音,紧接起调,须臾便停。

      “以太簇为宫,故为宫调。”

      徵羽的手并未离弦,紧奏一曲。听琴有几分醉然,司相女入宫前传言道其琴艺冠绝京都,名不虚传。一曲终了,听琴沉浸其中,几番回味后方才开口,“此曲起于姑洗,终于南吕,乃羽调。”

      “闻弦知律,律吕无差,确会听琴。不知琴艺如何?”

      “回娘娘话,琴艺堪堪入耳,难上雅堂。婢子阿母是乐馆的琴师,儿时常在家中较音,才比旁人容易辨些。至于琴艺,从前不好学,未承得阿母三成。”

      原是如此。徵羽又连着拨了两弦音,两音相像,“挽弦,你辨前音。”

      “约是无射。”

      “挽管事,此乃夹钟之商,非无射之角。”

      完了,话刚出口就悔上了。嘴比脑子快。

      “娘娘,挽管事,对不住,我...”

      “你既没说错,对不住什么。”徵羽话里有笑,“你这名字叫得一点不错,耳有别材,能于众乐中独辨一丝之误,实天授之资。”

      “不敢当,我就是...”

      “听琴,清心殿没那么多规矩,不用拘着。”挽弦瞧她一时措不好辞,出声提点,“除了日常内务,娘娘这另有几本年久待修的乐谱,你可愿同我一起修缮?”

      “我吗...修缮乐谱吗?”

      “......”

      挽弦同听琴探讨着乐谱出了殿门,徵羽眼神随她们走远。清音端了杏花露,徵羽用了小半碗,“我出宫一趟,殿中你照看着。”

      今日的街巷皆在议论着帝后。百姓们大有定论,此事蹊跷,绝不是面上那样,成王败寇罢了。

      帝王赐下毒酒一杯,满廷的进士罪己诏连夜可成。便是这般,也无人去怪那少年帝王。口耳相传,奔走相告,没人真去追究背后何如。为着那罪己诏,条条如是。字字句句不曾冤了那南宫氏。

      百姓苦憎南宫氏久矣,此局面,得尽人心。

      徵羽七弯八拐,走进狭长窄巷。停在一间矮石屋木门前,轻叩了两下门。不多会,门内传出喑哑老妪声音,“谁?”

      “婆婆,是我。您睡了吗?”

      拐杖咚地的声音一步一步靠近门边,等了一会,门被打开。徵羽熟稔进门,把包袱放在桌上,随手点了烛火,“婆婆,给您带了一件袄子,还有棉帽织脖和手套。”

      “欸,孩子你有心了。”

      这老妪便是那个因左相儿子欠赌钱被左相雇杀的赌坊伙计的独居瞎眼老母。

      这石屋也是重建翻修的。因南宫凛一家受累离散失孤的人不计其数,赌坊不过其中小桩。

      徵羽交代了阁中姐妹接应,其他人徵羽不曾亲往,唯有此间老妪。他们这些人,有如老妪一般成了孤寡老人的,也有半大孩童无人养的,更有一夕成了孀妇的。在阁中人说动下,愿意的都迁来沿河边上,组成新的家人,互相照应。

      “婆婆,害你们的人倒了。明日邻里几户都会上京里告御状,您眼睛不济...”

      “我也要与她们同去,眼睛看不见,也要亲耳听到害我孙儿的人遭受报应!”

      “好。明日我让她们搀着您同去。”

      从老妪家走后,徵羽回了阁中。

      未惊动其他人,轻身翻进攸宁院中。房中无人,想是旁厅与人议事。

      正要走开,院外来人。徵羽隐入竹间,墙边的细竹茂密,长势喜人。是染姝,独身来的。于攸宁房中探寻一番,不见人在,便就离去了。

      待染姝走远,徵羽也翻了墙走。百步开外就是她的住处。右邻是攸宁,左邻是染姝,左右执法的住处都在边上。

      徵羽未从正门进,翻了窗。她屋内的物什不多,维持她进宫时的陈设,定期有人清理,纤尘不染。西窗眺望,正能望到攸宁院中探出头的竹丛。从前多少个日夜,她都这般过。

      窗边拾阶而上是阁楼。徵羽走到一半伫住,微怔半刻随即加快了脚步。入她眼帘的是案几瓷瓶里,梨花枝簇。裹挟着梨花香入她鼻翼的,似还有他。

      断枝新簇,攸宁来过,在不久之前。

      徵羽在阁楼静坐了小会,起身去寻了红蓼青芜她们。

      大家簇拥着她,问她是否快回归阁中。

      确是,快了。

      “明日百姓告御状,你们暗处看护,以防南宫家出手恶伤。”

      “是。”“是。”“......”

      “南宫凛集结谋反已在弦上,误伤难免,牵累民众。若遇伤民,尽己所能。”

      “......”

      徵羽一一交代,末了,染姝遣了人来,召大家议会。

      徵羽隐退在人流末,寻机跃了窗出,折回攸宁院中。

      小院沿溪边建了庭廊,攸宁未回,徵羽靠坐一边,闭眼小憩。多时,声声入耳,淅沥雨滴,撒泼在溪面上。

      先前来时她注意多在竹丛上,现下角度睁眼看去,一树树梨花放得正好。惹了暮雨,更显娇意。雨夜视物,倒叫她瞧到了树头折断的枝桠,想必就是她房里的那簇。

      出神间,有人踏雨而来。油纸伞头与落雨花瓣融成一景,一地梨花白,直铺就到徵羽眼前。她抬眸,见到了梨树下撑伞人。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有吃醉酒的恍惚感。她像攸宁这院中草木,由他亲手栽养大。从前多少瞬,她匿在一隅,斜里余光,偷瞧一眼。暗慕的心思,不敢流露分毫。

      她见他拾阶入廊,往她愈近。徵羽起身向他,并入攸宁伞下。两个人前后踩过花路,风雨之中,攸宁的伞檐向她倾斜。徵羽抬手,想推挪伞柄。不动分毫,作罢。

      入了屋后,徵羽步子放缓落下两步,他的左肩果然雨水打浸。她随身携着火折子,将攸宁屋中的火炉点起。

      又绕到里屋给他拿了沐巾。他未抬手接,而是左肩靠斜。徵羽约迟疑了两秒,把沐巾覆在了他肩上。而后人退开,坐到攸宁对面一侧。

      他潦草的拭擦肩袖水渍,沐巾就被搁置一旁。不过火炉烤着,应当不会受凉。

      “你收到我的手书了。”

      徵羽眼神从他肩口抽回,攸宁手书召她回阁,“收到了,不过南宫谋反在即,属下想此事过后再回阁中。”

      “南宫一事你续留在宫中无用,反是阁中正值用人之际。”

      “北叔说,届时另有任务需我在宫中完成。”

      攸宁看她的眼神别有深意,半晌,“罢了,最后一次。”

      “你今日回阁,不单是同我说这个吧。”

      其实她并未完全想好要不要言明,毕竟不管怎么说都有挑拨之嫌。攸宁会明她神色,“说吧。”

      “北叔,可是主上的五皇叔,前朝的北平王。”

      既他的身份都已同她言明,皇叔的也不必瞒着,“不错。”

      “他日复国,那金銮座,主上和北叔,俱有资格。”

      “你是担心最后,是我与皇叔,兵戎相见。”

      徵羽不说话,道的正是这个意思。

      “前朝覆灭时,我不过孩童。这些年,是皇叔淬炼我心性,要我牢记国仇家恨,教我复辟之路,授我权谋之术,传我君臣之道。他比任何人都更希望是我光复大厉,重振钟离一族。”

      钟离丞与南宫翎的事,钟毓的存在,不知攸宁是否知晓。从前的北叔或许如攸宁所讲,叔侄齐心,覆宁复厉。可,“北叔这些年纵横在燕与疆域之间,露水情缘或有子嗣,他不为自己,也当为亲子计。”

      攸宁的眸色渐沉,陷入思量。良久,“你提醒得是,”他的眼落于她,“徵羽。”

      “主上有什么需要属下去做的?”

      “徵羽,”攸宁复喊了一次她的名,他为她取下的名,“我今年二十有五,若前朝不遭大劫,我早该完婚。彼时厉燕交好,出事前月,才定了我与燕五帝姬的婚盟。惜,”攸宁的神情陷入某种沉痛的回忆,“我在逃亡路上听到燕五早夭的消息,世事弄人。”

      江山断,故人折。前朝旧事徵羽虽去探查过,此事若不是经事人亲口说,根本无从晓。估计是两朝国书已通,还未及昭告。

      “我若是生在寻常家,也早该成家生子。之前我一心大业,纵生儿女情长...”攸宁这声的尾音落于她,眸中尽是她,“过去我从未正视你的心意,如今...还来得及吗?”

      她等攸宁正眼看她,已经太多年。少女心事历历在目,可他们...

      也许是她迟迟不予回应,攸宁挪靠向她,烛火之下,两人身影相叠。徵羽想退拉开距离,手腕却被钳握住。两人视线交缠,蓦地她生了晕眩。她本能地轻晃了头,不及探究晕眩源头,外间步声先至。

      有人来了。

      徵羽使了劲,挣了手腕,躲进里屋一侧。

      来人是染姝。

      染姝来汇报要务。先前便来寻过攸宁,人不在,此番阁中开完会,遂来一趟。

      夜谈要务,要去了小半个时辰。这期间,晕眩似有若无的袭来,染姝与攸宁谈得什么,断续都不真切。再抬眼时,攸宁竟不知何时倒昏在染姝肩怀里。染姝费力将他扶起身,一路跌跄。徵羽匿在帘后,二人经过她面前时,晕眩加重,染姝身上的气味,不对。

      徵羽掏取出银针,没有迟疑的扎入指尖,才得一丝清醒。攸宁已被扶躺上了床,染姝正与他脱鞋袜。而后染姝也爬上了床的一侧,轻轻俯躺在他胸膛,慢慢阖目,静享眼下。

      徵羽便要回归了,这将是她最后的机会。

      染姝的眼陡然睁开,半起了身子,解了攸宁腰带,然后外袍衣裳一件件掀剥,直到赤身。随后是她自己,衣带滑落,香肩外露。

      就在这时,窗角忽然晃动。染姝凌厉偏头,“谁!”

      一片死寂。

      她起身下床查探,步步逼近窗子。窗外窗内并无异样,却这时,出现在她眼前的窗影,染姝警觉正要回头,头皮一痛,当即失了意识。

      徵羽是有远程射针的本事,不过眼下全身乏力,只得近搏,况对手是染姝。

      染姝身上气味确让人晕眩沉迷,但这程度不够。她返回前屋,在检查所有的摆件物什后,后觉那火炉里的银碳不对,掺了迷香。

      徵羽熄了炭火,想将炭盆挪到屋外,可惜浑身乏软,使不上力。思量下她折回里屋,半跪上榻,边替攸宁拢上外衣边摇晃他,“主上,醒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罪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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