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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嘉年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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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0年秋,巴黎。
苏菲亚抱着一摞旧书,从书店后门走出来。
她个头还没长开,旧大衣的袖口卷了两道,仍然盖过手腕。一双眼睛大约十三、四岁,但动作里没有少女的慌张,抱起那摞书的时候稳得像个大人。
雨刚停。石板路上的积水映着煤气灯的光,马车经过时,轮子碾出一串细碎的水声。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黄昏正在降临,街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在潮湿的空气里晕成模糊的光团。
最上面那本《罗马帝国史》缺了封皮,书脊裂开一道口子,边角被虫蛀得像蕾丝花边。书店老板把整箱废书推到她面前时,这本压在最底下,封面朝下,像一具没人认领的尸体。
她花了三个晚上把它重新装订好。
她的手指很细,但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针线活留下的。每次穿针的时候,她会把线头放在嘴里抿一下,那个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千次。
那三天夜里,阁楼的灯一直亮到很晚,安静得只剩下针线穿过纸张的声音。现在它看起来仍然陈旧,但至少不会再散架了。
书店老板上个月才说过她。
“你那盆玫瑰——上次不是快死了吗?”
“浇了水就好了。”
“那只猫呢?后巷那只瘸腿的?”
“喂了几天就不瘸了。”
老板当时看了她半晌,最后摇摇头:“你有毛病。”
苏菲亚想了想,觉得他可能说得对。
坏掉的书、缺角的音乐盒、裂开的花瓶、快冻死的流浪猫——这些东西到她手里,总是能多活一段时间。
苏菲亚倒不觉得自己善良。
善良需要热情,而她从来不是一个热情的人。
她只是觉得可惜。
有些东西其实没有坏。
只是没有人愿意再要它。
她沿着街道往住处走去。风有些冷,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转过街角时,看见花店门口摆着一盆快枯死的白玫瑰。叶子已经发黄,枝干歪歪斜斜地垂着,像是撑不过这个秋天。花店老板正准备把它搬进垃圾桶。
苏菲亚停下脚步。
“不要了吗?”
老板回头,看见是她,忍不住笑了。
“又来了?”他指着那盆花,“都快死了。”
苏菲亚蹲下身,伸手碰了碰叶片。土壤太干,根还没烂,其实还有救。她沉默了几秒。
“多少钱?”
“你要?”
“嗯。”
老板失笑:“拿走吧,反正也卖不出去。”
苏菲亚道了谢,把花盆抱进怀里。原本抱着一叠旧书的少女,现在变成抱着一叠旧书、外加一盆快死的玫瑰。花盆歪歪斜斜地卡在书堆上,一片发黄的叶子擦过她的下巴。她腾出一根手指把那片叶子拨开,然后继续往前走。
远处忽然传来小号与手风琴的声音。
她抬头望去。广场方向灯火通明,巡回嘉年华来了。鲜红色的帐篷在夜色里格外醒目,人群熙熙攘攘。孩子们举着糖果奔跑,大人站在路边谈笑,空气里飘散着烤栗子和焦糖的甜香。
一个年轻人从人群中钻出来,手里拿着一大叠传单,见人就发。
“女士,要看看吗?”
苏菲亚下意识伸手接过。
传单上的字很粗,墨迹还没完全干,在她手指上留下淡淡的黑色印记——
“世界最丑的孩子。
来自地狱的恶魔。
只需两个苏。”
下面还有一行,字体更小,像是为了节省墨水:
“即可亲眼见证上帝最失败的造物。”
苏菲亚盯着那行字。
上帝最失败的造物。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周围的人在笑。一个女人挽着丈夫的手臂,说:“听起来真有意思。”一个小男孩扯着母亲的裙角:“妈妈,我想看怪物!”母亲笑着说好。他们都在笑,像在讨论一个无关紧要的娱乐标题。有人吹了声口哨,那声音轻快得像在招呼朋友。
苏菲亚把传单对折,收进书页之间。
那行字在她指腹上留下了一点黑。
年轻人还在吆喝:“保证您没见过!比狼人还可怕!连神父看了都会做噩梦!”
苏菲亚没有说话,也没有停留。她转身往住处走去。
走出几步,她停了下来。
然后回头。
远处的广场上,那顶最大的红色帐篷顶端挂着一块木牌。灯光太昏黄,字迹有些模糊,但她还是看清楚了。
——世界最丑的孩子。
风把那块木牌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碰了碰它。
苏菲亚看了两秒,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
她原本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忘记那张传单。毕竟巴黎每天都有各种荒唐事,街头艺人、骗子、马戏团、巡回展览,层出不穷。然而那天晚上,当她抱著书和玫瑰回到阁楼时,却发现那张传单仍夹在书页之间。
像根细小的刺,不痛,却让人无法忽视。
第二天,苏菲亚再次经过广场。
她本该直接去书店——老板说今天有新到的货要整理——但脚步却慢了下来。
红色帐篷的入口处,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被母亲牵着走出来。男孩的脸很白,白到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别怕,”母亲蹲下来,用拇指擦了擦他的脸,“那只是怪物。”
“真的有怪物吗?”
“当然有,”母亲笑了,语气温柔,像在说睡前故事,“不听话的小孩,以后就会变成那样。”
男孩安静了。
周围的大人发出轻笑,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笑,像在说:我们都是这样教小孩的。
苏菲亚站在人群外,没有笑。
怪物。
孩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书脊是她一针一线重新缝过的,那本书本来也该被丢掉。
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铜币,走向售票处。
帐篷里比想像中闷热。煤油灯的火焰在玻璃罩里微微颤动,空气里混着油脂、汗味和酒精的酸气。观众围成一个半圆,肩膀挤着肩膀。苏菲亚站在最后面,从人群的空隙里看过去。
她先看见铁栏。
然后是铁链。
最后才看见笼子里的那个人。
她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成年人,或者至少是一个少年。但笼子里的那个人——那个孩子——比她想像中小得多。
他的肩膀很窄,缩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陷在铁栏的阴影里,像一只被塞进太小的箱子里的动物。
他坐在最深处,头低着,像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兴趣。
啪。有人把花生壳砸过去,落在他肩上。
他没有动。
有人吹口哨。
他没有动。
有人学野兽嚎叫。
他还是没有动。
不是倔强的那种不动,而是像一台被关掉了开关的机器——连反应的机制都已经锈死了。
苏菲亚安静地望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如果这真的是怪物,那么它未免太安静了。
如果这是野兽,那么它也未免太有耐心了。
她看过受伤的狗。看过被困住的狼。看过濒死的鸟。它们会恐惧,会愤怒,会挣扎。
但眼前这个存在——
什么都没有。
像一口枯井。
像一尊被遗忘太久的雕像。
就在这时,笼子旁的工作人员突然伸出棍子,敲了敲铁栏。
那工作人员是个矮壮的男人,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条被太阳晒成棕色的前臂。他的手指短而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
“站起来。”
他没有动。
第二次敲击后,他才慢慢抬起头。动作迟缓得像被迫重新记起如何站立。
他站了起来。铁链轻微拉动,发出细碎声响。
观众席一阵骚动。某处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几道人影往后缩了缩,还有些目光迅速逃开,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苏菲亚站在人群最后方。
她看见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煤油灯的光晃过铁栏,落在他脸上又迅速移开。光与阴影交错得太快,像刻意不让人看清。
她没有看清他的脸。
但她却在那一瞬间,看见了他的眼睛。
极浅的琥珀色,在昏黄的灯光里短暂地亮了一下,像暗夜里某种孤独的动物,在黑暗中睁着眼,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然后光移开了。那双眼睛消失在阴影里。
但她却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像是在看她。
不是被动地被观看,而是主动地、安静地、看了过来。
那种感觉只维持了一瞬间。短到她甚至无法确认是否真实发生,但她却记住了。
不是画面,而是那种「被看见」的错觉本身。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短暂抬眼,没有情绪,也没有期待,只是确认了一下这个世界,然后视线断开。
最后一盏灯熄灭,厚重帆布落下,视线被切断。
苏菲亚站在原地片刻,才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风有些冷。她抱著书,踩着潮湿的石板路。走到阁楼楼下时,忽然摸到书页里夹着的东西——是那张传单。她低头看了一眼。
“世界最丑的孩子”。
墨迹在灯光下有些模糊。
良久,她将传单重新折好,夹回书里,然后推开阁楼的门。
只是这一次——
她没有看清那双眼睛。
却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