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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两个人的圣诞节 许小点送盛 ...

  •   十二月的尾巴,圣诞节的氛围在校园里悄悄蔓延开来。

      教学楼的大厅里摆了一棵两米高的圣诞树,不知道是哪个班的学生布置的,树上挂满了彩灯和小装饰品,最顶端有一颗金色的星星,在日光灯下闪闪发光。走廊的窗户上贴了雪花形状的窗花,食堂里开始循环播放圣诞歌曲,连小卖部都推出了圣诞限定款的草莓蛋糕。

      许小点对这些节日向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在江城的时候,圣诞节无非是多了一天可以名正言顺不做作业的借口,她会窝在家里看一部老电影,吃一个苹果,然后早早睡觉。但今年不一样,今年她心里藏着一个人,所有关于“美好”和“浪漫”的词汇都自动和他挂上了钩。

      林栖是那种圣诞节必须搞出点仪式感的人。她在十二月二十三号就把许小点拉到了学校附近的精品店,说要给班里的同学买圣诞礼物。

      “你给盛明轩准备了什么?”林栖一边挑贺卡一边问,语气随意得像是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许小点正在看一个水晶球,闻言手一抖,差点把水晶球摔了:“我为什么要给他准备?”

      林栖抬起头,用一种“你在逗我吗”的表情看着她:“许小点,你们两个上星期在小花园里手都牵了,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给他准备圣诞礼物?”

      许小点的耳朵瞬间红透了:“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小花园——”

      “全班都知道了。”林栖面无表情地说,“有人从教学楼窗户往下看,看到你们俩在凉亭里站着,手拉着手,站了快半个小时。这件事在年级群里已经传遍了,你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许小点感觉自己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全班都知道了。

      年级群。

      传遍了。

      她机械地把水晶球放回架子上,机械地转过身,机械地走出了精品店。林栖连忙追出来,拉着她的胳膊:“哎哎哎你别跑啊,我不是要吓你,我是想说——这不是什么坏事啊!你又不丑,他又不丑,你们两个站在一起多好看啊,有什么好怕的?”

      许小点站住了,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林栖:“可是我还没准备好被所有人知道。”

      林栖看着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一下子软了。她把许小点拉到路边一个避风的角落,帮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围巾,语气温柔了下来:“小点,你听我说。你们俩那天在小花园的事情被人看到了,确实,这个事情没办法收回了。但你不需要为此感到压力,因为你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你们只是在一个下雪天,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说了几句话,握了一下手。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许小点低着头,不说话。

      “而且,”林栖的声音更轻了,“我觉得盛明轩他……他那天选择在那个地方、那个时间见你,是有原因的。他不是那种会随便把一个人叫出去的人,他肯定是想了很久才做的决定。他的事情,他的那些……你不知道的东西,他愿意让你知道,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

      许小点的睫毛颤了颤,慢慢抬起头来。

      林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别哭了,眼睛哭红了明天上课不好看。走吧,我陪你去选礼物,你送他什么他都高兴的,真的。”

      许小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点了点头。

      她们重新走进精品店。许小点在店里转了两圈,最后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绒的,摸起来很软很暖,简单大方,没有任何花哨的图案。她拿起那条围巾摸了摸,脑子里浮现出盛明轩围着它的样子。

      她想象他穿着那件黑色的大衣,围着这条灰色的围巾,站在雪地里,睫毛上挂着细碎的雪花。

      她想到那个画面,心跳就快了半拍。

      “就这个了。”她说。

      林栖凑过来看了看价格标签,倒吸了一口凉气:“许小点,你把你一个月的生活费都花在这上面了?”

      许小点没说话,把围巾拿到了收银台。这条围巾确实不便宜,买了之后她这个月剩下的钱只够吃饭了,但她觉得值得。因为她记得那天他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记得他把她头顶的雪挡住时围巾上沾着的细碎雪花,记得他把围巾往上拉遮住她下半张脸时那一瞬间的温柔。

      她想让他拥有一条更好的围巾,一条围上去就不会冷的围巾。

      买完围巾回到家,许小点坐在书桌前,对着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发了很久的呆。她要怎么给他?当面给的话,她怕自己会紧张得说不出话;让别人转交的话,又显得不够认真。她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种方案,每一种都以她脸红到说不出话告终。

      最后她决定写一张卡片。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淡蓝色的便签纸,拿起笔,想了很久,然后写下了几行字。她的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一笔都写得格外认真:

      “盛明轩,圣诞快乐。这条围巾送给你,希望它能让你暖和一点。上次说煮热可可给你喝,还没有兑现,下次见面的时候补上。许小点。”

      她把便签纸折好,塞进围巾的包装袋里,然后去睡觉了。但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明天怎么把东西给他。

      第二天是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许小点特意早起了二十分钟,把围巾的袋子放在书包最外面一层,背着重重的书包出了门。天还没完全亮,东方的天际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积雪上,把整个街道染成了温暖的色调。

      她到学校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教学楼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早到的同学。她没有去教室,而是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等着。

      她知道盛明轩每天大概这个时间到校。

      果然,不到五分钟,那辆黑色摩托车的声音就从远处传了过来。盛明轩骑着他的车,在雪后的路面上一路轰鸣而来,在校门口稳稳地停了下来。他摘了头盔,甩了甩被压乱的头发,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许小点。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粉色的围巾,校服穿在里面,露出一小截深蓝色的领子。她站在晨光里,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一团的白色雾团,像一只在寒风中等待主人的小狗。

      盛明轩把车停好,提着书包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来这么早?”

      许小点深吸一口气,从书包里抽出那个袋子,递到他面前。

      “圣诞快乐。”她说,声音有点抖,但眼神没有躲闪。

      盛明轩低头看着那个袋子,又抬头看了看她。她的耳尖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紧张的。两只手举着袋子,微微发抖,像一只捧着小鱼干的猫。

      他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是一条深灰色的围巾。

      他没有说话,把围巾从袋子里拿出来,展开看了看。羊绒的质地,手感很好,颜色是他平时会穿的那种灰。他的手指在围巾上摩挲了一下,看到了里面夹着的那张淡蓝色的便签纸。

      他展开便签纸,看到上面那行工整的字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真。不是平时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不是敷衍的客气,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被什么东西打动了之后的笑容。

      他把便签纸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袋子里,然后把围巾拿出来,绕在脖子上。灰色的围巾衬着他黑色的外套,看起来意外地和谐。他调整了一下围巾的位置,把一端往后甩了甩,然后抬起头看着许小点。

      “好看吗?”他问。

      许小点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点了点头。点完觉得太敷衍了,又加了一句:“好看。”

      盛明轩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尖,忽然往前走了半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许小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身后就是台阶,她无处可退。

      “你怕我?”他问,声音低低的。

      “不怕。”许小点说,眼睛却不敢看他。

      “那你为什么往后退?”

      许小点咬了咬嘴唇,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来,直直地对上他的眼睛。晨光正好在这一刻穿破了云层,金色的光线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盛明轩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因为你往前走了一步,”她说,声音轻轻的,“我还没准备好。”

      盛明轩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好,”他说,“我等你。”

      这简简单单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晨风里,却比任何山盟海誓都重。

      许小点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跳得太快太响了,她怕盛明轩会听到,怕全世界都会听到。她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跑着冲进了教学楼,把身后的笑声和目光都甩在了门外。

      盛明轩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慌慌张张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低下头又看了看脖子上的围巾。他伸手摸了摸围巾的质地,很软,很暖,和她这个人一样。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小时候妈妈给他织过一条围巾,大红色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很暖。那条围巾他戴了好几年,后来太小了戴不下了,妈妈就说“明轩长大了,妈妈再给你织一条”。但还没等那条新围巾织好,妈妈就生病了,那团红色的毛线永远地留在了半成品的状态。

      后来那团毛线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像很多其他的东西一样,消失在了时间的缝隙里。

      但今天,他又拥有了一条围巾。不是妈妈织的,是一个叫许小点的女孩送的,她站在晨光里,举着袋子,紧张得手都在抖。
      盛明轩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深吸了一口气。

      围巾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更像是她身上的味道,干净的、柔软的、让人安心的一种香。

      他把那个味道记在了心里。

      平安夜那天正好是周五,学校破例没有安排晚自习,下午第三节课后就放学了。许小点收拾书包的时候,林栖凑过来说:“今晚学校附近那个广场有圣诞集市,你去不去?听说有摩天轮,还有人工降雪,特别浪漫!”

      许小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要回家复习。”

      “许小点!”林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你是高三是没错,但你也不能把自己逼成一台学习机器吧?你妈都说了,交朋友也很重要——”

      “我妈说的交朋友不是这种交朋友。”

      “那你妈说的交朋友是哪一种?你倒是说说看。”林栖双手叉腰,摆出一副“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我就跟你没完”的架势。

      两个人正僵持着,许小点的手机震了。

      盛明轩发来的消息:“今晚有空吗?”

      许小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林栖。林栖看完,露出了一个“我早就知道”的胜利笑容,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去吧,小兔子,大灰狼在等你呢。”

      许小点想反驳,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因为林栖说的好像也没错。她回了一个字:“有。”

      盛明轩很快回复了,像是早就知道她会答应:“六点,学校门口。”

      许小点把手机揣进口袋,心脏砰砰跳得像擂鼓。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快黑了,冬天天黑得早,五点钟暮色就已经笼罩了整座城市。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许小点,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你和一个人约好了见面,仅此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她的手在发抖,抖得连书包拉链都拉了好几次才拉上。

      回到家,许小点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她站在衣柜前纠结了二十分钟,换了一套又一套,最后选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外面套上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她把头发散下来,用梳子慢慢梳顺,对着镜子看了看,又觉得太刻意了,把头发扎成了马尾,又散了,反复了好几次,最终还是选择了披着。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许小点,你是去见一个人,不是去走红毯。”她对着镜子说,然后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居然在跟镜子说话。

      五点五十,她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盛明轩已经在那里了。

      他靠在他那辆黑色的摩托车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脖子上围着那条她送的灰色围巾。暮色四合,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边。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她的时候,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上车。”他说,把一个头盔递给她。

      许小点接过头盔,抱着它,犹豫了一下:“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许小点戴好头盔,上了摩托车后座。她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先是抓着后座的扶手,但车身一启动她就差点被甩下去,本能地抓住了盛明轩的衣服。摩托车开出去一段路之后,她听到他隔着风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大声问:“你说什么?”

      “我说——”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你可以抱住我,不会掉下去的。”

      许小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两只手环到了他的腰上。

      她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了。他的腰很窄,但很结实,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那层薄薄的肌肉。她把脸埋在他后背上,闻到了他衣服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冬天夜晚清冷的空气,好闻得让人想永远待在这里。

      摩托车在城市里穿行,穿过霓虹闪烁的街道,穿过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穿过安静的居民区。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许小点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和他的后背紧贴着,心跳的节奏似乎正在慢慢地同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摩托车停了。

      许小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个她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这是一条沿河的步道,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波光粼粼的,像一条流淌的银河。步道上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散步或跑步,远处有一座桥,桥上的灯串在夜空中连成一条璀璨的线。

      盛明轩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转头看她:“到了。”

      许小点也摘下头盔,环顾四周,发出轻轻的惊叹:“这里好漂亮。”

      “嗯,”盛明轩说,“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来这里坐坐。

      许小点看了他一眼。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但她知道“心情不好”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她没有多问,只是跟在他身后,沿着步道慢慢往前走。

      河面上吹来一阵风,带着水汽的凉意,许小点缩了缩脖子。盛明轩注意到了,停下了脚步。

      “冷?”

      “还好。”许小点说。

      盛明轩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绕到了她脖子上。围巾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气息,暖暖的,像一个无声的拥抱。许小点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住了,抬起头看着他,发现他只穿了一件薄夹克,领口敞着,露出了锁骨。

      “你不冷吗?”她问。

      “不冷。”他说,迈步继续往前走。

      许小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脖子上那条围巾——今天早上她刚送给他的,现在又回到了她身上,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早上它是“她送他的礼物”,现在它是“他给她戴上的温暖”,多了一层意义,多了一些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加快脚步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河边的步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

      “盛明轩,”许小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会想带我来这里?”

      盛明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停在一棵梧桐树下,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芒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那双漆黑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我的世界。”他说。

      许小点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这里是我最常来的地方,”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一个人坐在这里的时候,会想很多事。想我妈,想以前的事情,想以后要怎么办。这里是我的安全区,我从来没有带别人来过。”

      “为什么?”许小点问,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来。

      盛明轩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到像要把她整个人都看进去。

      “因为你是不一样的。”他说。

      六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许小点心底那个最柔软最隐秘的湖面,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从心脏到四肢,从四肢到指尖,让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太暖了。

      盛明轩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忽然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她的眼睛上。他的手掌很大,很暖,完全遮住了她的视线。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很安静,只有河水流淌的声音,只有远处桥上车流的声音,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别哭。”他说。

      许小点想把他的手拿开,但她舍不得。她贪恋他手心的温度,贪恋这一刻的黑暗和安宁,贪恋那种被保护被珍视的感觉。她在这片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她的睫毛在他的掌心刷了好几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盛明轩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慢慢地把手拿开,两个人四目相对。许小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星星的湖水,映着他的影子。

      “我没哭。”她说,声音有点哑。

      “嗯,你没哭。”他说,嘴角弯了弯。

      两个人沿着河堤走了很远,走到步道的尽头,又折返回来。一路上话不多,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舒适的、安心的、不需要用语言去填补的沉默。许小点走在河堤内侧,盛明轩走在靠河的外侧,把她和河水隔开。

      这个细小的动作许小点注意到了,她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但把脚步放慢了一点点,让自己和他靠得更近了一些。
      走到桥上的时候,盛明轩停下来,指了指河对岸的一片灯火:“那边是市中心,最亮的那栋楼是我爸公司的。”

      许小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片灯火辉煌得像一座不夜城。她看了看那片光芒,又看了看身边这个表情淡漠的男生,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拥有的东西太多了,多得让人羡慕,但他失去的东西也太多了,多到那些拥有都变得毫无意义。

      “盛明轩,”她轻声说,“如果你不想回去的话,可以不用回去的。”

      盛明轩转头看她。

      “我是说,”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声音很轻很柔,“你不用强迫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情,不用强迫自己去见不想见的人。你爸爸那边的家,如果你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你不需要因为任何人的期待而委屈自己。”

      盛明轩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河面上的风吹过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吹动了许小点脖子上那条围巾的流苏。远处的钟楼敲了七下,钟声在夜空中回荡,悠远而绵长。

      “许小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

      许小点的心疼了一下。

      “别人都觉得,盛明轩什么都有,有什么好不开心的。”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但你不是,你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看我的时候,不是在看盛家的少爷,不是在看好不好惹的人,你就是在看盛明轩。一个普通人。”

      “因为你本来就是一个普通人啊。”许小点说,“你只是比别人好看一点,比别人有钱一点,比别人脾气坏一点,但你还是一个普通人。”

      盛明轩被她这句“脾气坏一点”逗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了一点点少年气。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他说。

      许小点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

      他们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盛明轩说:“走吧,送你回去,太晚了。”

      回去的路上,许小点坐在摩托车后座,双手环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和他后背传来的震动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心跳。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许小点下了车,摘下头盔还给盛明轩。

      “圣诞快乐。”她说。

      盛明轩接过头盔,挂在车把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许小点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条手链。银色的链子很细很精致,吊坠是一片小小的银杏叶,叶子上的脉络清晰可见,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银杏叶落了,但是很好看。”盛明轩说,“你说过这句话。”

      许小点看着那片小小的银杏叶,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拼命忍着,忍得鼻子发酸,忍得嘴唇都在抖,但最后还是没忍住,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你别哭啊。”盛明轩的声音有点慌,他伸出手想帮她擦眼泪,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了,好像不知道该不该碰她。

      许小点自己擦了眼泪,吸了吸鼻子,把手链戴在了手腕上。银色的链子衬着她白皙的皮肤,银杏叶吊坠在她腕间轻轻晃动,像一片真正的叶子在风中摇曳。

      “好看吗?”她把手腕举到他面前。

      盛明轩低头看着她腕间那片银杏叶,又看了看她哭红的鼻头,声音有点哑:“好看。”

      许小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又哭又笑的,看起来傻乎乎的,但盛明轩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笑容。

      “盛明轩,”她说,“这是我过过最好的圣诞节。”

      盛明轩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最后只说了一句:“进去吧,外面冷。”

      许小点点了点头,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他挥了挥手。盛明轩也抬手挥了挥,然后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摸了摸脖子上空荡荡的——围巾在她那里。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温柔极了,温柔到不像他自己。

      他发动摩托车,轰鸣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响起。调转车头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许小点家窗户的方向,那里的灯亮了起来,一个纤细的身影映在窗帘上。

      盛明轩看了三秒钟,然后一拧油门,驶入了夜色中。

      那天晚上,许小点坐在书桌前,把那条银杏叶手链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链子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凑近了才看清:“For my light.”

      许小点念了几遍这几个字,忽然明白了——my light,我的光。

      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红得像窗外的平安夜灯火。

      她把手链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放在书桌上那本英语笔记本旁边,翻开笔记本到最新一页,写道:

      “今天是平安夜,他带我去了他最喜欢的地方。他跟我说,我是第一个看到他世界的人。他送了我一条手链,吊坠是银杏叶,上面刻着‘For my light’。”

      “他说我是不一样的。”
      “他说‘我等你’。”

      “他说‘你值得’。”

      “他不知道,他才是我的光。”

      写到这里,许小点停了一下,看着窗外的夜空。今晚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天幕,像无数颗坠落在黑色丝绒上的钻石。

      她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站在路灯下,眉眼温柔得像要把人的心化掉。

      “许小点,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

      她不是第一个。在五岁那年,有一个女人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说过“你值得被爱”,说过“你是不一样的”。那个人不在了,但那些话不会消失,它们会一直活在他的记忆里,哪怕他已经记不清它们的具体模样。

      而她现在要做的事情,不是取代那个人的位置,而是让那些话重新活过来。让他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人在乎他,还有人愿意对他好,还有人觉得他值得。

      许小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躺在床上。

      手腕上还戴着那条手链,她没有摘下来。银色的吊坠在黑暗中贴着她的皮肤,冰凉的,但戴久了就被体温捂热了,变成了和她一样的温度。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个浅浅的笑。

      窗外的星星还在亮着,有一颗特别亮的,挂在正对着她窗户的天幕上,像一只温柔的眼睛,看着这个小小的房间,看着这个熟睡的女孩,看着明天即将到来的、更好的日子。

      明天是圣诞节。

      而她,已经在心里许下了一个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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