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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一次争吵 关于未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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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三月的北京依然冷得刺骨,未名湖上的冰还没有完全化开,光秃秃的树枝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着,像一幅素描画。许小点裹着那件妈妈寄来的厚羽绒服,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手指冻得发僵,连攥拳头的力气都没有。
但她心里更冷。
直博的申请材料已经交上去了,导师说她的成绩和科研经历都很有竞争力,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拿到名额。这本该是一个好消息,但许小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盛明轩那天晚上在电话里跟她说了一句话,一句话让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深圳那边有个实习机会,我师兄推荐的,很不错的公司。”
他是在视频通话里说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一样随意。许小点当时正在写实验报告,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的他,说:“你要去深圳?”
“暑假去实习,两个月。”他说,“如果表现好的话,可能会留用。”
“留用?”许小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你不是说要保研吗?”
盛明轩看着屏幕里她的表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还没确定,在考虑。”
还没确定。在考虑。
这四个字在许小点脑子里转了整整一个晚上,转得她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过去几年的画面——高考前他说“你去哪所我就去哪所”,大一时他放弃深圳的offer留在北京,大二时他们一起规划的未来里从来没有“异地”这个词。
她以为他们是有共识的。
但现在他说“在考虑”。
许小点不是一个喜欢吵架的人。从小父母吵架的那些画面像一道伤疤,刻在她心里最敏感的地方。妈妈摔门的声音,爸爸摔东西的声音,她躲在房间里捂着耳朵哭的声音——那些声音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每当她和盛明轩之间出现紧张的气氛,那些声音就会从记忆的缝隙里钻出来,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所以她没有吵。
她没有在电话里追问,没有在微信里发长串的消息,没有在他来实验室接她的时候质问他。她把所有的不安和焦虑都咽进了肚子里,脸上挂着和平常一样的笑容,和他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在未名湖边坐着看星星。
但她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靠在他肩膀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不再会突然踮起脚尖亲他的脸颊,不再会在深夜给他发“我想你了”的消息。她变得安静了,客气了,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看不见但摸得到的膜。
盛明轩不是傻子。
他注意到了她细微的变化,注意到了她笑容里多出来的那一点点客气,注意到了她牵他的手时不再像以前那样握得紧紧的。他以为她只是实验太忙太累了,没有多想——或者说,他不愿意多想,因为那个让他不安的念头一旦浮上来,他就没办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四月的一个周末,两个人约好了一起去吃晚饭。
许小点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半个小时。她小跑着赶到约定的地点,气喘吁吁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盛明轩站在树下等她,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看到她跑过来的时候,他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微微弯嘴角的样子,而是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
“迟到了。”他说,声音比平时冷了一些。
许小点接过奶茶,喘着气说:“实验拖了一会儿,对不起。”
盛明轩没有说话,转身往食堂的方向走。许小点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看着他的影子在前面拉得长长的。她忽然觉得这个影子很陌生,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人。她熟悉的那个人会因为她迟到十分钟就紧张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而不是冷冰冰地说一句“迟到了”。
晚饭吃得很安静。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盘菜和一盒米饭,谁都没有说话。食堂里人声鼎沸,周围的嘈杂和他们之间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许小点低着头扒饭,一粒一粒地数着米,味同嚼蜡。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没有以前好吃了,不知道是食堂换了厨师,还是她今天的心情不适合吃任何东西。
盛明轩吃得很快,吃完了就坐在对面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许小点放下筷子,看着他。
“盛明轩。”
他抬起头。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她问,声音不大,但很稳。
盛明轩看了她几秒钟,把手机扣在桌上。“你先说。”
许小点深吸一口气。“你深圳那个实习,考虑得怎么样了?”
盛明轩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许小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还没定。”
“还在考虑”和“还没定”,听起来差不多,但许小点知道这两个回答之间的区别。“还在考虑”意味着他倾向于去,“还没定”意味着他还没做决定。今天他说的不是“还在考虑”,而是“还没定”。
他变了。
这个认知让她既松了一口气,又多了一分不安。松一口气是因为他还没决定,不安是因为他犹豫了。他犹豫了这么久,说明去深圳这个选项对他来说是认真的,不是随便想想的那种。
“你想要去深圳吗?”她问。
盛明轩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许小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呢?你想要我留北京吗?”
许小点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有想过,但她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因为她觉得这个问题不该由她来回答。他的人生,他的选择,他的未来——这些都应该由他自己决定,她不想成为那个绑住他翅膀的人。
但他说了,“你想要我留北京吗”——他把问题抛给了她,把决定权交到了她手里。这让她既感动又害怕,感动的是他把她的意愿放在了这么重要的位置,害怕的是如果她说“想”,他会不会有一天后悔?如果她说“不想”,他会不会觉得她不在乎他?
“我不想替你做决定。”她说。
“我问的是你想不想。”他说,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一些。
许小点攥紧了手里的筷子,指关节泛着白。“我想你留在北京。但我更想你做自己想做的事。”
盛明轩看着她,看了几秒钟。“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这是真话。”
“真话和想说的话,有时候不是一回事。”
这句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许小点心里最脆弱的地方。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嘴唇微微发抖,声音却依然稳着:“你觉得我跟你说的不是我想说的话?”
盛明轩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许小点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周围几桌人看了过来。她顾不上那些目光,看着盛明轩的眼睛,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盛明轩,我从高一到现在,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你觉得我会在这种事情上说假话?”
盛明轩站起来,眉头紧锁。“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许小点打断了他,这是她第一次打断他说话,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但话已经说出了口,收不回来了,“你觉得我在跟你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的时候,心里其实在想‘你不要去’?你觉得我在跟你假装大方?”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周围的人都停下了筷子,偷偷地看着这对正在吵架的情侣。
盛明轩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是一个喜欢在公共场合被人围观的人,更不喜欢被自己最在意的人这样质问。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手机,低声说了一句:“我们出去说。”
他转身往食堂门口走,许小点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飞快地擦掉,拿起自己的东西,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食堂。
春天的夜晚还是很冷,风从湖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许小点走出食堂的时候,盛明轩正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背对着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他没在看。
她走到他身后,停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沉默。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吹动了许小点的头发,吹动了盛明轩大衣的下摆。远处的博雅塔亮着灯,倒影在未名湖的水面上微微晃动。有学生从他们旁边走过,好奇地看了两眼,然后又匆匆离开了。
“许小点。”盛明轩终于开口了,没有转身,声音低低的,“我不是在质疑你。我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许小点看着他微微绷紧的肩膀,看着他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独的背影,心里那股气慢慢地消了。不是因为她觉得他没错,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跟她吵架,他是在跟自己的焦虑和不安吵架。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给她一个好的未来,不确定自己做的决定会不会让她失望,不确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他犹豫了很久,是因为他在意。
如果不在意,他早就决定了,不需要纠结,不需要失眠,不需要在食堂里对她说了那句让她伤心的话。
“盛明轩,”她轻声说,“你转过来。”
他顿了一下,慢慢地转过身。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眶是红的。不是那种泪流满面的红,而是那种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但眼眶已经出卖了他的红。许小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即使在墓园门口,他也只是红了眼眶,没有这样——这样脆弱,这样无助,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她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疼得厉害。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他的脸很凉,被春风吹得有些冷,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慢慢地用温度暖着他。
“盛明轩,”她说,声音轻轻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听我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红红的、还带着泪痕的、但依然清澈得像一汪泉水的眼睛。
“我想你留在我身边。不是因为我不支持你去深圳,而是因为我希望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你,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最后一眼也是你。这是我的私心,我不觉得丢人。”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但是,”她的声音更轻了,“如果你真的想去深圳,如果你觉得那个机会对你很重要,我不会拦你。我会在北京等你,等你回来。两年、三年、五年,都可以。”
盛明轩看着她,看了很久。路灯的光芒从头顶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他的眼睛里有博雅塔的灯光,有未名湖的波光,有整个春天的夜色,还有她。
他伸手,覆在了她捧着他脸的双手上。
“许小点,”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不是非要去深圳。那个实习机会确实很好,但我犹豫这么久,不是因为舍不得机会,而是因为——我不知道你希不希望我留下来。”
许小点愣了一下。
“你每次都跟我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但你从来不跟我说‘我想你留下来’。”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不知道你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在假装不在意。我分不清。”
许小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擦,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以为不说“我想你留下来”是在给他自由,是在做一个“懂事”的女朋友。但在他眼里,她的“懂事”可能是一种疏远,一种不够爱他的表现。他想要的不是她的“懂事”,他想要的是她的“不想你离开”,是她的“我需要你”。
她踮起脚尖,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盛明轩,”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想你留下来。我不想你去深圳。我想你每天早上在图书馆门口等我,每天晚上在实验室楼下接我。我想你在我做实验做崩溃的时候给我带一杯热可可,在我被导师骂的时候跟我说‘没关系’。我想你毕业之后跟我留在同一个城市,住在同一个房子里,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能看到你。”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声音都在发抖。
“这些我想,我很想。但我不想因为我想,就让你放弃对你重要的东西。所以你告诉我,深圳那个机会,对你到底有多重要?如果你告诉我很重要,我不会拦你。如果你告诉我没那么重要,那你就给我留在北京,哪儿也不许去。”
盛明轩的手臂收紧了。
他把她箍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香香的,是她身上那种让他安心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几个月的纠结、犹豫、不安都吐了出来。
“不重要。”他说。
许小点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深圳那个机会,没那么重要。”他看着她,眼神笃定得像在说一个真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你。”
许小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从来没有变过的、从高一到现在一直存在的、越来越深越来越重的那道光。
她松开他的脖子,退后一步,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不是轻轻的那种,而是带着这几个月所有委屈、不安、纠结、想念的那种。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力度大到有些发狠,像是要把“我喜欢你”这四个字通过这个吻直接灌进他的血液里。
盛明轩愣了一瞬,然后回应了她。
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他的吻比她的更温柔,但也更不容拒绝,像是在说“我知道,我都知道,别怕”。
许小点不会换气,憋得脸都红了,但他没有放开她,而是放慢了节奏,一点一点地、细致地、像在品尝一颗草莓味的硬糖一样,吻着她。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什么深圳、实习、保研、未来,所有的焦虑和不安都在这个吻里化成了灰烬,被春天的风吹散了。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路过的学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久到远处博雅塔的灯光在水面上晃了又晃。
盛明轩放开她的时候,许小点靠在他怀里,喘着气,脸红得像番茄,嘴唇被他吻得有点肿,亮晶晶的。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盛明轩,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哪样?”
“不许让我猜你在想什么。”
盛明轩低头看着埋在他胸口的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你也是。”他说。
许小点从他胸口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因为肿了的嘴唇和红红的脸颊,不仅没有威慑力,反而让他笑得更欢了。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说:“走吧,送你回宿舍。”
“你还没吃饭。”许小点想起来他们刚才在食堂几乎没怎么吃。
“不饿。”盛明轩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回去给你发消息。”
两个人沿着未名湖往回走,春天的夜风吹过来,已经不冷了。湖面上的冰已经完全化开了,水波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无数颗星星落进了湖里。博雅塔的倒影在水面上微微晃动,像一个温柔的守望者,看着两个年轻人在夜色中并肩走过。
许小点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想起了刚才那个漫长的吻,脸又红了。
“盛明轩。”
“嗯。”
“以后我们有什么事都直接说,不要猜。”
“好。”
“不管好的坏的,都要说。”
“好。”
“如果你觉得我做得不对,你也要说。”
盛明轩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像一个盛满了星星的湖泊。他看着那双眼睛,看到了里面的认真、期待,和一点点不安。
他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许小点,”他说,“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
“哪些?”
“你想我留下来。你想早上醒来看到我。你想我等你。你想跟我住在一起。你想每天晚上睡前都看到我。”
许小点被他复述的这些“想”弄得面红耳赤,伸出手去捂他的嘴:“你别说了!”
盛明轩握住她捂过来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我也想你留下来,”他说,“从大一开始就想。但我跟你一样,不敢说。”
许小点愣住了。
“我怕你嫌我黏人。”他说,嘴角带着一个自嘲的弧度。
许小点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她从来没有想过,盛明轩,那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的盛明轩,会害怕“黏人”这种词。他把自己包装得那么冷那么硬,好像不需要任何人,但其实他比谁都害怕被推开,比谁都害怕被嫌弃。
她伸出手,抱住了他。
“你不黏人,”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你刚刚好。”
盛明轩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这辈子能遇到她,大概是妈妈在天上保佑他吧。
他没有说出来,但他相信妈妈一定能看到。看到他现在有多幸福,看到这个抱着他的女孩有多好,看到她的儿子终于不再是那个五岁时哭着找妈妈的小男孩了。
他长大了。
因为有她。
那天晚上,许小点回到宿舍,坐在床上,拿出手机给盛明轩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和以前一样。
但这一次,盛明轩的回复不一样了。
他发了一个“晚安”,然后发了一个“想你”。
两个单独的、分开的、但放在一起就让人心跳加速的字。
许小点看着这两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笑了。
她笑着闭上眼睛,梦里有未名湖的水波,有博雅塔的灯光,有一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星星,有月亮,有一个完整的、属于她的世界。
她在这个世界里,沉入了甜甜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