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与月亮》海深渊

8、“缘分已尽？不！” 升入初

　　升入初一的年纪，林星朗的整个人生，都只是母亲手中一枚精心雕琢的棋子。
　　沈砚宁太清楚自己的孩子了。早在林星朗踏入初中校门的那一刻，她便敏锐察觉出这枚完美棋子的裂痕。也是从那时起，她强行带着状态异常的林星朗看了心理医生，撕开了所有粉饰太平的假象。
　　若是没有这场干预，林星朗或许真的会成为她毕生所求的完美棋子。只是代价是，彻底褪去所有少年天真，磨灭全部自我思想，如同没有灵魂的傀儡，乖乖承接命运安排的每一条路，麻木走完余生。
　　病房里，沈砚宁迅速敛去眼底的冰冷算计，换上一贯温柔无害的模样。她弯着眼，语气温和得近乎虚伪，轻轻抚过林星朗的发顶：“好了，我最亲爱的宝贝，妈妈还有点事要处理。你乖乖听话，好好睡觉，好不好？明天尽量少惹事。”
　　经年累月的操控与伪装，林星朗早已习惯她瞬息万变的模样。他眼底无波，掀不起半点情绪，只是默然点头，顺从得如同提线木偶。
　　沈砚宁转身离开，关门的瞬间，病房仅剩死寂。
　　周遭静得可怕，林星朗静静躺着，脑海里翻涌着一路走来的所有压抑与桎梏。心底酝酿许久的念头，在这一刻彻底落定。
　　他神色淡然，没有丝毫波澜，缓缓躺平身子，合上双眼，在无边的沉寂里，缓缓沉入睡梦之中。
　　翌日晨光破晓。
　　细碎的阳光穿透半掩的窗帘，斑驳错落，温柔落在洁白的床单上。清风穿窗而过，轻轻拂动帘角，仿佛想吹散昨夜积压在少年心头的所有阴郁与沉重。
　　另一边，苏景珩迎来了抑郁症的第一次复查。
　　心底莫名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惶惑与不安，隐隐透着莫名的心慌，可他抓不住源头，只能压下杂念，安静配合检查。
　　排队、问诊、回答医生的提问、填写全套心理测评问卷，流程繁琐却规整。
　　良久，心理医生翻阅完手中完整的测评报告，抬眼看向身侧的沈令遥，语气带着释然：“沈女士，您孩子的情况好转很多，已经从重度抑郁转为轻度抑郁。后续居家休养调理一段时间，就可以正常返校上学了。孩子现在正值初中阶段，多和同龄人相处、融入集体，对心理恢复会更好。”
　　沈令遥望着身侧安静沉默的苏景珩，眉眼弯弯，露出一抹得体温柔的笑意：“好，辛苦医生您了。”
　　她带着苏景珩转身走出医院，却不知，最让人心碎的劫难，正于此刻骤然降临。
　　医院门外人来人往，喧嚣嘈杂。街边摊贩的叫卖声、路人的谈笑交织在一起，寻常又热闹，无人察觉暗处的悲剧正在上演。
　　苏景珩微微抬眼，想要望向头顶澄澈的暖阳，可刺眼天光未至，他的视线先一步捕捉到了高空坠落的身影。
　　是林星朗。
　　少年单薄的身躯从高楼重重坠下，骨骼寸寸碎裂，体内脏器尽数破裂。温热的鲜血肆意蔓延，体表温度飞速骤降，剧烈的剧痛席卷全身，林星朗的意识一点点溃散、沉沦，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那一刻的刺骨剧痛，旁人无从知晓，苏景珩更是分毫无法体会。
　　他本能地抬起手，疯了一般想要冲过去，却被闻声赶来的医生死死拦下、硬生生拽偏身形。挣脱桎梏的瞬间，他不顾一切，用近乎狂奔的速度，跌跌撞撞冲向林星朗的病房。
　　清风漫卷，拂动病房轻盈的窗帘，晨光恰好洒落一室温柔，景致干净又明媚。
　　可这般美好的光景，苏景珩一眼也无暇顾及。
　　他一眼看见敞开的抽屉，快步上前俯身翻看。抽屉里整齐摆放着治疗重度抑郁的药物，分门别类，清清楚楚标注着早间、午后的服用时间。
　　那样细心、那样自律、连吃药都一丝不苟的少年，终究没能熬过晦暗的年少，没能等到奔赴高中、奔赴高考、奔赴属于自己的未来。
　　抽屉深处，还静静躺着寥寥数粒安眠药。
　　苏景珩看着那几粒药片，心口骤然窒息。他大概能猜到，无数个崩溃的深夜，林星朗曾无数次动过决绝的念头，却又凭着残存的意志一次次克制、一次次隐忍。
　　他指尖微颤，将散落的药片悉数归置回药瓶，动作安静又缓慢，没有多余的举动，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决绝。
　　你无处可去的路，我陪你走。
　　你去往的远方，我即刻追随。
　　他仰头，将瓶中所有药片尽数吞入腹中。
　　苦涩的药液滑入喉咙，迅速侵蚀五脏六腑。剧烈的眩晕席卷脑海，恶心呕吐的窒息感接踵而至，胃液疯狂倒流，灼烧着喉咙与肺腑，刺骨的痛楚蔓延四肢百骸。
　　清晰的痛感里，他的意识飞速褪去，眼前的光明一点点碎裂、暗沉，最终彻底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苏景珩缓缓倒落在储物柜旁，手臂无力搭在柜边，掌心紧紧攥着那只空了的安眠药盒，至死未曾松开。
　　世人皆知，高楼坠落的少年林星朗，决绝赴死。
　　无人知晓，紧随他而去的苏景珩，是奔赴一场双向的奔赴与陪伴。
　　两个鲜活热烈的少年，双双坠入永夜。
　　救护车呼啸而至，抢救室灯火通明。一路奔波的途中，围拢的人群里，有慌乱，有指责，有惋惜，有徒劳的安慰，人声鼎沸，嘈杂万千，唯独没有一句期盼他们平安无恙的祝愿。
　　漫长的抢救结束，最终等来的，只有医生一句轻飘飘、冰冷刺骨的宣判：“抢救无效，请两位家长准备后事。”
　　两位孩子的父母闻讯赶来，没有撕心裂肺的崩溃，没有痛彻心扉的悔恨，只是淡然走完所有丧葬流程，便草草了结了两个孩子短暂的一生，此后再无过问。
　　世人唏嘘，世人不解，唯独无人看透少年心底的荒芜。
　　林星朗穷尽年少抗争，所求的不过是挣脱桎梏、摆脱棋子的命运，换一次真正的自由。
　　苏景珩义无反顾奔赴死亡，所求的不过是不离不弃，陪自己的爱人逃离这世间所有疾苦。
　　这人间太过寒凉残暴。
　　父母的执念与怨恨，尽数化作利刃，直直刺向最无辜的孩子。
　　他们从不是厌恶学业、抗拒成长。
　　他们只是受够了校园的流言蜚语、旁人的恶意中伤，受够了无人理解、无人疼惜、独自硬扛所有疲惫与绝望的日子。
　　还有无法说出和无尽解释的话。
　　少年疲惫至极，只想脱身离场。
　　仅此而已。
　　正文:【完】
　　平行时空的番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