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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撞入寒冰世界 这是一篇新 ...

  •   六点整,沿街一排排路灯准时亮起,光团挨挨挤挤铺展开。
      灯光落在路面积着的浅浅水洼里,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今天下的是连绵的毛雨,不大,雨丝细得像棉线。
      走在路上,裤脚走个百来米就会沾上一圈水渍,鞋底踩过积水,发出轻微的“啪叽”声响,连呼吸的时候,鼻腔里都能闻到雨水混着街边绿植、柏油路面糅合在一起的味道,闷闷的,让人提不起精神。
      温渡撑着一把旧伞,混在下班的人潮里慢慢往前挪。
      他今年二十三,大学毕业整整一年零两个月,不算职场新人,却也算不上老手。
      他在市中心一栋不算起眼的综合写字楼里做行政文员,这份工作是毕业之后家里托熟人帮忙找的,安稳、规律,没有太大的压力,自然也没有太高的薪资。
      朝九晚五,周末双休,偶尔遇上月底、季度末整理台账、核对文件,就得留下来加一会儿班,今天也是如此。
      整整一下午,他都埋在堆积如山的纸质单据里,一张张翻看、核对、分类、装订,眼睛死死盯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到最后酸胀得厉害,连眨眼睛都觉得眼皮发沉。
      写字楼里的中央空调开得很足,密闭的空间不通风,闷得人后背微微出汗,可一出大楼,迎面扑来的湿冷空气瞬间就把那点暖意冲得干干净净,冷热一交替,后颈泛起一阵发凉。
      手里这把黑色雨伞,是前一年双十一凑单买的,价格便宜,用料也就一般。
      伞骨用了一年多,早就松垮了,风稍微大一点,伞面就往一边歪,得腾出一只手一直扶着伞柄才能稳住。
      温渡个子不算高,身形偏清瘦,肩背单薄,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款休闲外套,内里搭了件简单的白色圆领T恤,下身是寻常的深色休闲长裤,脚上一双穿了挺久的帆布鞋,浑身上下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打扮,往人堆里一站,转眼就会被淹没。
      他出身就是最寻常的工薪家庭,父母都是老城区工厂里干了大半辈子的普通职工,一辈子勤勤恳恳,本本分分,没什么远大的抱负,也没有复杂的人脉圈子。
      从小到大,家里的氛围都温和又松弛,父母从来不会拿他和别人家的孩子做比较,不会逼着他一定要考出多高的分数,也不会强迫他去走一条被规划好的、光鲜却紧绷的路。
      没人约束,没人施压,没人用条条框框把他捆得死死的,久而久之,温渡的性子也就养得软软和和的。
      说话的时候语速偏慢,语调总是放得很轻,待人接物客客气气,就算遇上不讲理的人,也很少会红着脸争执。
      他不爱争抢,不爱热闹,更喜欢安安静静地待着,享受平淡日子里细碎的安稳。
      公司里的同事私下闲聊,总说温渡这个人像是一块揣在掌心的暖玉,看着就舒服。
      一整天对着繁琐工作积攒下来的烦躁,只要和他多说两句话,就能悄悄平复下去。
      温渡慢悠悠往公交站台的方向走。
      他单手扶着歪歪扭扭的雨伞,另一只手伸到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点亮,首先弹出来的是各类软件的推送广告,新闻、购物、短视频的提示一条条跳出来,他随手划掉,点开聊天软件。
      置顶的好友是大学时关系很好的朋友,消息框里躺着对方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温渡想了想,回了一句:“不去啦,雨一直下,来回折腾麻烦,我早点回出租屋煮点东西吃,明天再约吧。”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他租住的房子在老城区深处,是一栋建成二三十年的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户型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
      离上班的写字楼不算远,两站公交的路程,步行的话,正常速度走二十多分钟也能到。
      平时天气好的时候,他更喜欢走路上下班,沿着老街慢慢走。
      今天下雨路滑,步行容易弄湿衣服鞋子,他便打算去前方十字路口的公交站等车。
      往前走了约莫几十米,就到了整段路最繁忙的十字路口。
      两条城市主干道在这里交汇,早高峰、晚高峰永远车水马龙,就算是阴雨天车流也丝毫不见减少。
      路口被护栏划分得整整齐齐,机动车道、非机动车道、人行道界限分明。
      道路一侧,是连片的高层商业大厦,玻璃幕墙在昏暗的天色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温渡走到斑马线前停下脚步,乖乖站在等候区里等红灯。
      路口的红灯时间不短,足足有九十秒。
      他闲来无事,微微低下头,用帆布鞋的鞋尖轻轻蹭着脚下浅浅的积水,一圈圈涟漪在水面散开,又很快恢复平静。
      脑子里下意识盘算着晚上的晚餐。
      他就这么放空思绪,安安静静地站着,整个人的状态松弛平和。
      谁也没有料到,意外会在这毫无征兆的瞬间骤然发生。
      身后先是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听动静是有人一路小跑过来,脚步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速度极快。
      紧接着,旁边几个路人发出了短促的惊呼,还有东西碰撞在一起的沉闷响声,短短一两秒的功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猛地从左侧后方撞了过来,结结实实地顶在了温渡的肩膀上。
      那股力道来得又猛又突然,完全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温渡本身身形单薄,重心本就不算稳,被这么狠狠一撞,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前方的机动车道踉跄着扑了出去。
      手里那把本就松动的雨伞直接脱手,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最后“啪”地一声摔在来往的车流缝隙里,伞骨歪扭,彻底没法用了。
      冰冷的雨丝毫无遮挡地浇在了他的头顶、脖颈和后背,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下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雨水模糊了视线,眼前一片白茫茫,还没等他稳住身形,耳边就响起了一连串尖锐刺耳的刹车声。
      “吱——”
      几辆正常行驶的轿车同时猛地踩死刹车,轮胎和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剧烈摩擦,拉出长长的刺耳声响。
      车身因为急刹微微前倾,距离他站立的位置不过短短半米。
      死去吧。
      他僵在原地,四肢都变得僵硬,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下意识停住了。
      他透过朦胧的雨幕,他能清晰地看到前方轿车车头冷硬的漆面,还有驾驶座上司机煞白的脸。
      对方显然也被这突发的状况吓得不轻,眼神里满是惊慌。
      他本能地想要往后退,脚下却恰好踩进了一滩面积不小的积水里,鞋底打滑,身体再次朝着车头的方向倾斜。
      马德,完了。
      这是温渡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短短几秒钟,他甚至已经脑补出了最坏的结果。
      就在这千钧一发、命悬一线的刹那,一只有力的手臂骤然从他身后伸过来,稳稳地环住了他的腰肢。
      那只手臂的力道沉稳、厚重,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往后一收,硬生生将他即将跌进车流的身体拽回了人行道的安全区域。
      巨大的惯性让温渡止不住地往前倾,又被身后的人牢牢扶住,整个人撞进了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咚咚咚”的声响格外清晰。
      温渡的腿子控制不住地发软,直到双脚重新踩在平稳的人行道上,他才一点点找回神志。
      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抹掉脸上的雨水,视线慢慢从模糊变得清晰。
      撞了他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生,看样子也是赶着下班赶路,跑得太急没有看路,才酿成了这场意外。
      此刻男生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双手紧张地攥在一起,身子微微发抖,连连对着温渡鞠躬道歉,语气里满是慌乱和愧疚:“对不起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我跑得太急了,没看清前面有人,你没事吧?有没有撞到哪里?”
      温渡缓了好半天,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后怕。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发颤,气息也没完全平复:“没事,我……我还好,你也别太紧张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到现在为止,双腿依旧发软,后背被雨水打湿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那只手收得很紧,像是一道坚固的铁箍,牢牢地将他圈在身前,没有半分松动的迹象。
      温渡微微一怔,下意识地轻轻挣了挣身体,想要拉开距离。毕竟对方是出手救了自己的陌生人,这样近距离紧贴在一起,实在太过尴尬,也不合礼数。
      他的挣扎,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
      无奈之下,温渡只好缓缓转过头,正式看向这位救了自己的陌生人。
      对方穿着一身纯黑色的手工高定西装,面料挺括顺滑,每一处线条都工整得无可挑剔。
      男人身高出众,比清瘦的温渡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肩宽背阔,身形笔直,站在人群里自带一种极强的存在感。
      灯光落在他的脸上,五官轮廓锋利深邃,线条冷硬分明。
      眉骨偏高,眉形利落笔直,没有半点柔和的弧度。
      眼型偏长,一双瞳孔是纯粹的墨黑色,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平淡、漠然。
      眼神直直地落在温渡的脸上,从头到脚,慢慢打量。
      高挺的鼻梁,偏薄的唇瓣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凌厉清晰。
      整张脸长得极为出众,是那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好看,却没有半分暖意。
      温渡被这样直白又深沉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下意识地又往后缩了缩脖子。
      长到二十三岁,他接触的大多是圈子里平凡友善的普通人,从来没有被人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过。
      “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了几秒之后,男人终于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压低,语速放得很慢,一字一顿。
      吐字清晰,听不出喜怒,语气平淡。
      温渡压下心底不断滋生的不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礼貌又平和。
      “真的太感谢您刚才出手帮忙了,要是没有您,我今天真的不知道会怎么样。天色不早了,雨也一直下着,我该回家了,麻烦您先松开我,可以吗?”
      他刻意避开了对方提出的问题,没有回答自己的名字。
      在他看来,两人只是萍水相逢,对方好心救人,自己记在心里就好,没必要互通姓名,更没必要继续纠缠。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尽快离开这个让他浑身紧绷的地方。
      然而,眼前的男人仿佛完全听不懂他话语里的委婉和暗示。
      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这是他脸上出现的第一个细微表情。
      就好像他从小到大接触的所有人,都会顺从地回应他的每一句话,从来没有人会刻意回避、拒绝他的提问。
      “我在问你名字。”
      男人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语气依旧没有起伏,环在温渡腰间的手臂,力道又悄悄加重了一分。
      腰腹处的压迫感变得明显起来,隐隐有一丝轻微的痛感。
      温渡心里的不安彻底放大了,原本因为获救而生出的感激,慢慢被尴尬、警惕取代。
      对方明明是救了自己的好人,可此刻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越界太多了。
      他收敛了脸上的温和,语气也微微硬了几分:“我们并不认识,只是偶然相遇,姓名就没必要告知了吧。还请您放手,这样的举动很失礼。”
      “失礼?”男人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语速缓慢,像是在认真拆解两个陌生的词汇。
      他的眼底依旧是一片化不开的漠然,“我、救了、你。”
      短短四个字,简单直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
      说人话:我帮了你,你就理应听从我的要求,回答我的问题。
      温渡瞬间明白了过来。
      这个男人,活在自己的规则里太久了。
      他习惯了掌控周遭的一切。
      习惯了所有人对他俯首顺从,习惯了凡事都以自己的意志为中心。
      雨丝还在不断飘落,打在脸上、头发上,湿漉漉的难受。
      温渡的头发早就被雨水淋透了,一缕缕贴在额头和脸颊两侧,身上的外套吸满了潮气,穿在身上又冷又黏。
      周围路过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看向两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什么。
      一道道目光落在身上,让温渡越发手足无措。
      他看着对方冷硬刻板的侧脸,心里清楚,好言相劝恐怕起不到作用。
      温渡索性不再开口多说什么,安静地站在原地。
      他心里暗自想着,对方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等新鲜感过去了,自然就会松手放自己离开。
      温渡不知道,眼前这个名叫芮惹量的男人而言,是足以打乱他二十八年机械人生的唯一变数。
      芮惹量,芮家这一代唯一的嫡子,也是整个芮氏集团内定的下一任掌权人。
      从他呱呱坠地的那一天开始,他的人生轨迹就被家族的长辈、智囊团完完整整地规划好了。
      精确到每一天、每一个小时,甚至每一分钟。
      他没有选择的权利,也没有随心所欲的资格。
      他就不再是单纯的“芮家的孩子”。
      标准贵族礼仪、多国语言、基础商学、形体训练、格斗术、心理学、资本运作、人际关系博弈……
      一门门课程接踵而至,排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空隙。
      清晨几点起床,几点用餐,几点开始第一堂课,中午休息多久,晚上几点结束学习、几点入睡,所有的时间节点都被严格规定,容不得半分偏差。
      芮家的长辈信奉严苛的精英教育,在他们的认知里,一个合格的豪门掌权者,绝对不能拥有多余的情绪。
      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软弱、胆怯、心软、贪恋温情……
      这些普通人与生俱来的情绪,在芮家的规则里,全部被定义为“无用的累赘”。
      于是,从幼年开始,芮惹量就被一点点剥离情绪。
      开心不能大笑,难过不能落泪,疲惫不能抱怨,哪怕身体不适,也要按照既定的流程完成所有安排。
      他被教导要永远保持冷静、冷血。
      二十八年的时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就像一台被设定好永久运行程序的精密机械,日复一日重复着刻板的生活。
      按时出席各类商业酒会、家族会议。
      按时处理集团堆积如山的事务,按时应对形形色色的合作方、竞争对手、依附者。
      他见过太多光鲜亮丽的面孔,听过太多言不由衷的话语。
      围绕在他身边的人,要么是畏惧他手中的权力和财富,小心翼翼地讨好逢迎。
      要么是看中芮家的资源,处心积虑地算计攀附。
      所有人脸上都戴着厚厚的面具,笑容是假的,亲近是装的,善意是伪装的。
      内里全是冰冷的利益纠葛。
      也许……人性就是千人一面,乏味至极。
      漫长的二十八年里,芮惹量的世界是冰冷的、规整的、空洞的。
      他拥有旁人梦寐以求的一切,财富、地位、权力、人脉,站在这座城市的顶层。
      他俯瞰芸芸众生,可他的内心,却像是一片终年不见阳光
      他早就习惯了冰冷,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没有温度的生活。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这样按照既定的程序运转下去,直到生命终结。
      直到今天,车队在这个十字路口等候红灯的时候,他隔着防弹车窗,无意间瞥见了人群里的温渡。
      那个清瘦的青年,安安静静地站在斑马线旁,身形单薄,穿着朴素,周身没有半点刻意伪装的痕迹。
      那是芮惹量二十八年人生里,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突然,实在突然,太突然了。
      在看到对方被猛然撞倒、朝着车流扑出去的那一瞬间,他多年被规则禁锢的思维第一次出现了断层。
      芮惹量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他推开车门,大步穿过车流间隙,伸手,将这个差点遭遇危险的人拉回了安全地带。
      眼前的人皮肤白皙。
      被雨水打湿之后,脸颊泛出淡淡的薄红,一双眼睛清澈透亮。
      0.000000000001分的虚伪都没有。
      直直地撞进了芮惹量荒芜了二十八年的心底。
      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悄然滋生,翻涌不息。
      他翻阅过从小到大学习的所有知识、理论、典籍,却找不到任何一种说法,能够解释此刻内心的感受。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不想放手,不想让这个人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
      活了二十八年,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失手过。
      财富、权力、地位,只要他伸手,就唾手可得。
      如今这个闯入自己冰冷世界里的、独一无二的“暖意”,他也必须牢牢抓在手里。
      “上车。”
      芮惹量收回纷乱的思绪。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温渡的脸上,揽着对方腰肢的手臂依旧纹丝不动。
      温渡猛地抬起头,眼里写满了错愕和不解:“上车?我不上,我就在这里等公交回家就可以了,谢谢您的好意。”
      他下意识地往后躲闪,视线扫向路边停着的那一排黑色豪车。
      居中的那一辆劳斯莱斯线条流畅大气,外观低调却难掩奢华。
      车身四周站着四名身形高大、穿着统一黑色正装的保镖,站姿挺拔,眼神锐利。
      光是这样的阵仗,就足以说明对方的身份绝非普通富豪,是真正站在社会顶层的人物。
      这样的人,和他这种挣扎在底层、每天为三餐和房租奔波的普通人,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贸然跟着对方上车,后果根本无法预料,风险太大,他绝对不能答应。
      “我的车。”芮惹量微微抬了抬下巴,朝着车的方向示意。
      一旁待命的保镖立刻心领神会,快步上前,伸手拉开了劳斯莱斯后座的车门。
      路口围观的路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声音也渐渐变大。
      有人看出了气氛不对劲,悄悄拿出手机对着这边拍摄,还有人小声猜测两人的关系。
      可所有人都只是远远看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劝阻。
      大家心里都清楚,能配备专职保镖、出行如此高调的人物,背景深不可测。
      普通人贸然插手,只会引火烧身,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温渡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最后一丝侥幸也慢慢消散。
      他攥紧了手里空空如也的掌心,另一只手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指尖按在了拨号界面上。
      温渡抬眼看向芮惹量,语气带着一丝强硬:“请您立刻松开我,不然我就要报警了。”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也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自保方式。
      芮惹量垂眸,淡淡扫了一眼他手中的手机。
      漆黑的眼眸里没有掀起任何波澜,语气平淡无波:“你可以试试。”
      温渡的手指僵在了手机屏幕上。
      他心里清楚得很,以对方展现出来的势力和人脉,报警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别说警方未必敢介入,就算真的出警调查,最后吃亏、被动的,也只会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自己。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他渺小得就像一粒随风飘散的尘埃,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冰冷的雨水还在不断落下,风吹过来,裹挟着寒意,冻得他浑身发抖。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执拗、态度强硬的男人,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
      他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奈:“你到底……想做什么?”
      “跟我走。”芮惹量的回答依旧简单直白。“留在我身边。”
      温渡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慌张又气恼。
      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彼此完全不了解,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有我的住处和工作,我不可能跟你走的!”
      “我不会放你离开。”芮惹量语气坚定。说完之后,对着身侧的保镖递了一个极细微的眼神。
      温渡连连往后退步,脊背绷得笔直,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恐惧:“光天化日,路口这么多人看着,你们不能强行限制我的自由!”
      芮惹量铁了心要带走他,周围的路人冷眼旁观,无人相助。
      芮惹量微微用力,半扶半抱地带着他朝着轿车的方向挪动。
      温渡双脚死死地钉在地面上,用尽全身力气抗拒,眼眶不受控制地慢慢泛红。
      平日里温和的嗓音带上了明显的哀求:“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只想安安稳稳回自己的家,过普通人的日子,我真的不想跟你走……”
      他从小到大性格温顺,极少向别人低头求人。
      芮惹量低头,看向怀中人泛红的眼角。
      看向那双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有因为紧张和抗拒而攥得发白的手指。
      他伸出手,动作格外生硬、笨拙,指尖轻轻擦过温渡眼角溢出来的一点湿意。
      这是他二十八年来,第一次主动去触碰别人流露出来的脆弱情绪。
      他没有经验,不懂分寸,动作生涩。
      “别哭。”芮惹量的声线下意识地放柔了些许。“跟着我,你不会受任何委屈。”
      在芮惹量的认知体系里,财富、优渥的生活、全方位的庇护,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这些是无数人拼尽全力都得不到的恩赐。
      他拥有这一切,自然能够给眼前这个人最好的生活。
      所以他根本无法理解,温渡口中那份“想要自由”的执念,究竟是什么东西。
      在他眼里,虚无缥缈的自由,远远比不上安稳富足的生活来得实在。
      “我想要的不是这些。”温渡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怅然。
      “我想要的是自由,是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过日子,不用被人管束,不用身不由己。这些东西,你不懂。”
      “自由没有意义。”芮惹量按照自己的思维逻辑做出判断,语气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坚定。
      “从今天开始,你留在我身边,时间久了,慢慢就会习惯。”
      话音落下,他不再给温渡继续争辩和挣扎的机会,手臂发力,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慌乱之下,他只能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环住了芮惹量的脖颈。
      他的鼻尖贴近对方的颈侧,能清晰地闻到一丝MFK的香水味。
      坚实宽厚的胸膛紧贴着自己,温渡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沉稳规律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节奏均匀,分秒不差。
      “放开我!放我下来!”温渡手脚并用地挣扎,双腿不停蹬动,双手用力想要推开对方。
      奈何可他单薄的力气,在身形高大的芮惹量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芮惹量脚步平稳,抱着人微微弯腰,稳稳坐进了轿车宽大的后座。
      紧随其后的保镖上前,“砰”的一声,厚重的车门被用力关上,紧接着是门锁咬合的轻响。
      芮惹量将他轻轻放在座椅中央。
      下一秒,自己便挨着他坐下,长臂再次伸过来,稳稳地将他圈在座椅靠背和自己的身体之间。
      左右、前后,四面八方,全都被彻底封堵,没有任何可以逃跑的空隙。
      轿车平稳地启动,引擎发出低沉的声响,缓缓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之中,朝着城市半山的方向驶去。
      许久,高耸的景观树木、连绵的绿化带,还有一栋栋隐匿在绿植深处、院墙高耸的独栋别墅映入眼帘。
      这里是整座城市地价最高、安保最严密的半山别墅区。
      是真正的权贵聚集地,寻常百姓一辈子都很难踏足此地。
      温渡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胸口起伏不停,心绪纷乱到了极点。
      他悄悄摸出兜里的手机,屏幕亮起,信号栏一片空白,一格信号都没有。
      “这辆车做了全域信号屏蔽。”芮惹量一直用余光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见状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别白费力气了,手机打不出去电话,也发不出任何消息。”
      最后一丝求助的希望,彻底破灭。
      温渡慢慢收回手,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心里又慌又乱,却也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暂时顺从对方。
      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车辆行驶时轻微的颠簸,还有空调出风口送出气流的细微声响。
      漫长的沉默持续了十几分钟。
      温渡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身侧目视前方的芮惹量。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茫然和不解:“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偏偏是我?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思来想去,都想不通其中的缘由。
      “芮家芮惹量。”
      男人转过头,正视着他,简简单单报出自己的名字。
      他脸上露出明显的茫然,显然从未听过这两个名字。
      芮惹量对此并不意外,神色没有半点变化,如实回答:“我们从前没有见过,今天是第一次相遇。选中你,只是因为你本身。”
      藏在他的心底的话,没有说出口。
      他唯一会的方式,就是占有,就是将想要的东西,牢牢锁在自己身边。
      “就只是见了一面,你就要把我困在身边?”温渡苦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人,长相、能力、家世,全都平平无奇,真的不值得你这样大动干戈。”
      “别人和你不一样。”芮惹量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他的眼眸里。
      “我身边的所有人,都和我一样,被规则束缚,活得刻板又冰冷,脸上戴着面具,心里全是算计。只有你,是鲜活的,是温暖的。”
      温渡的心猛地一颤。
      眼前这个站在云端、手握滔天权势的男人,看似拥有全世界,可内里却是一片荒芜。
      他被冰冷的规则捆绑了二十八年,没有朋友,没有温情,没有随心所欲的快乐。
      日复一日,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运转着。
      温渡有几丝心疼。
      轿车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继续向上行驶。
      又行驶了约莫二十分钟,车辆缓缓减速,最终停在了一栋规模庞大的独栋别墅铁艺大门前。
      高达数米的雕花铁艺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车辆驶入宽阔的庭院。
      车辆穿过中央景观区,最终停在了别墅主楼的正门口。
      保镖上前拉开后座车门,微凉的晚风裹挟着草木的清香吹进车厢。
      芮惹量率先走下车,随后转过身,再次朝着车内的温渡伸出手。
      “下车。”
      温渡坐在座椅上,迟迟没有动作。
      他抬眼望向眼前这栋气派十足的别墅,高耸的院墙将整座宅院团团围住,四处都有专人值守,安防密不透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负面情绪,避开对方伸出的手,自己扶着车门边缘,小心翼翼地走下了车。
      双脚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脚踏实地,可心里却依旧悬在半空。
      “跟我进来。”芮惹量收回手,率先迈步朝着别墅主楼的大门走去。
      温渡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他认命地轻轻叹了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几名管家和佣人快步上前,手里端着干净的纯棉毛巾、烘干的家居服,态度恭谨:“大少爷,这位先生,请先擦拭一下身上的雨水,别着凉了。”
      温渡接过柔软的毛巾,慢慢擦去脸上、头发上残留的雨水。
      身上的外套依旧潮湿,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犹豫片刻之后,他还是接过了佣人递来的家居服。
      面料柔软亲肤,尺寸大小刚刚好,显然是提前就备好的。
      这个细节,让温渡心底又是一寒。
      对方从把他带上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长久将他留在这里的打算,每一步都算计得面面俱到。
      “二楼西侧的客房,你先上去洗漱换衣服。”芮惹量对着身旁头发花白、神态稳重的老管家吩咐道,“带他过去。”
      “是。”老管家躬身应下。
      他随即对着温渡做出引路的手势,“先生,请随我上楼。”
      温渡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大厅中央的芮惹量。
      对方依旧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身上。
      芮惹量的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你已经是这里的人了,乖乖听从安排。
      他不再多说什么,沉默地跟在管家身后,沿着铺着加厚地毯的旋转楼梯走上二楼。
      地毯厚实,踩在上面完全发不出脚步声,整栋别墅安静得诡异。
      二楼走廊狭长,两侧分布着十余间房门,所有房门全都紧闭着。
      管家将他带到走廊中段的一间客房门口,推开房门:“这间就是您的房间,独立卫浴,热水二十四小时供应。衣柜里还有备用的换洗衣物,尺码都已经安排妥当。房间床头有呼叫铃,有任何需求,随时按铃就好。”
      交代完毕,管家微微躬身行礼,转身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
      门锁落锁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
      温渡下意识走到门边,转动冰冷的金属门把手,房门纹丝不动。
      果然,门从外面被锁住了。
      他背靠冰冷的门板,缓缓顺着门板滑坐到地面上,浑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
      短短两三个小时的时间,他原本平淡安稳、自由自在的生活,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打碎。
      他慢慢从地上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后院的花园、成片的绿植,再往外,就是高耸连绵的院墙,视野所及之处,全是封闭的空间,看不到外界的一切。
      完完全全的与世隔绝。
      温渡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走到独立卫浴间,打开淋浴花洒。
      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冲刷在疲惫的身体。
      他慢吞吞地洗漱完毕,换上了那套干净柔软的家居服。
      衣服尺寸分毫不差,显然是有人提前按照他的身形准备的。
      一想到这里,心里的不安再次翻涌起来。
      对方心思缜密,步步为营。
      走出卫浴间,他走到宽大的床边坐下。
      房间里没有时钟,不知道此刻具体是几点。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整片半山别墅区寂静无声,连一丝风声都听不到。
      他再次拿出手机,屏幕依旧漆黑,全程无信号,彻底变成了一块无用的摆件。
      一想到远在老城区的出租屋,想到还在等待自己消息的朋友,想到老家一无所知的父母,温渡的眼眶又一次发酸。
      他抱着膝盖,蜷缩坐在床边,脑袋靠在膝盖上。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设想了无数种逃跑、求助的方案。
      可每一种方案,最后都会被严密的安保、隔绝的信号、高耸的院墙一一击碎。
      他能做的实在太少太少了。
      不知道在床边坐了多久,久到身体都开始微微发麻。
      门外终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响,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芮惹量走了进来。
      他也换下了白天成套的基顿,身上穿着一身深色真丝面料的家居服。
      反手关上房门,他一步步朝着床边的温渡走来。
      温渡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体,脊背瞬间绷紧,警惕地看着一步步靠近的人。
      芮惹量在床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床上的青年。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他湿漉漉的发梢、白皙纤细的脖颈,还有因为紧张而微微收紧的肩背。
      “饿了吗?楼下厨房准备好了晚餐。”他开口问道。
      温渡轻轻摇了摇头,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此刻他满心都是杂乱的情绪,哪里还有半点胃口吃饭。
      见他沉默不语,芮惹量也没有强行逼迫,顺势在床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密闭的房间里,对方身上的味道依旧扑面而来。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抵触,很抗拒这里,也抗拒我。”芮惹量难得多说了好几句话,语速平缓。
      “我不会逼迫你立刻接受眼下的现状,也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不愿意做的事。但是有一句话,你必须记清楚:从今天开始,你住在这里,留在我身边,这件事,不会有任何改变。”
      语气云淡风轻。
      “为什么非要揪着我不放?”温渡终于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神里满是困惑、委屈和挣扎。
      “芮先生,你拥有这么多,身边围绕着形形色色的人,比我优秀、比我懂事、比我懂得迎合你的人比比皆是,你为什么偏偏不肯放过我?”
      “他们所有人,都代替不了你。”芮惹量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的双眼,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我活了二十八年,每一天都按照家族设定好的路线前行,像一台永远不会出错、不会停歇的机器。没有快乐,没有难过,没有期待,也没有牵挂。直到遇见你,我才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什么叫做‘活着’。”
      这是他第一次,毫无保留地袒露自己内心想法。
      他终于彻底读懂了这份看似偏执、强硬的占有。
      这只是被困在冰冷规则里二十八年的人,拼尽全身力气,抓住了生命里唯一的一缕光。
      “可我也有我自己的人生啊。”温渡的语气彻底软了下来,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
      “我原本的生活虽然平凡,但是自由、安稳,那是我想要的日子。”
      “那我们就把两个人的人生,捆绑在一起。”芮惹量微微倾身,不断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清冷的气息将温渡整个人笼罩其中,“从今往后,你陪着我,我守着你。有你在,我这台运转了二十八年的机器,才算真正拥有了灵魂,才算真正活过来。”
      他抬起手,指尖再次轻轻触碰温渡的脸颊。
      指尖微凉,触碰的动作依旧生涩笨拙。
      温渡看着近在咫尺的清冷眉眼,执拗与真诚的眼眸,内心的挣扎开始不断摇摆。
      这一次,他的心底不再只有绝望和恐惧。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机械化人生困住半生的男人,心里悄悄生出了一个念头。
      或许,他可以试着留下来。
      温渡可以试着用自己一身的温暖,一点点融化这块冰封了二十八年的寒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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