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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高考的那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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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的那两天,天气出奇地好,没有下雨也没有暴晒,凉爽得像秋天。沈朝颜和顾惜缘在同一个考点,但不在同一个考场。考试间隙她们在操场上碰到了,顾惜缘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考得怎么样”顾惜缘问。
“还行。”沈朝颜说。
“你每次都说还行。”顾惜缘笑了,“上次你说还行,结果考了全校第一。”
沈朝颜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顾惜缘。顾惜缘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你那个纸条我看到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风吹散。
“嗯。”沈朝颜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等你。”顾惜缘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沈朝颜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平时那种清亮,而是更深、更沉、更复杂的东西,像深夜里湖面上反射的月光,安静却炽烈。
铃声响了,最后一科考试要开始了。两个人同时转身,走向不同的考场,步伐坚定而急促。沈朝颜走出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惜缘的背影。顾惜缘也在同一时刻回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像两条河流终于汇入了同一个海洋。
沈朝颜笑了,不是一个嘴角微动的笑,而是一个真真正正、发自内心、笑得眼睛弯起来的笑。顾惜缘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但她也笑了,笑得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被风一吹就干了。
然后她们各自转身,走进了考场。
那是沈朝颜一生中最平静的一次考试。不是因为题目简单,不是因为胜券在握,而是因为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一件她从六岁那年就应该确定,却用了整整十二年才终于敢对自己承认的事。
她喜欢顾惜缘。
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不是闺蜜之间的那种喜欢,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炽烈、更无法被任何词语定义的喜欢。那种喜欢从幼儿园的第一天就埋下了种子,在每一个六一儿童节生根发芽,在每一根共享的棒棒糖里积攒糖分,在每一张写满字的纸条里生长蔓延,最终在她十八岁的夏天,开出了花。
高考结束后,沈朝颜回到家,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然后坐在书桌前。她打开那个锁了很久的抽屉,拿出那个装着棒棒糖的铁盒子,打开盖子。
里面有七根棒棒糖。从幼儿园到高三,每一年的六一儿童节,顾惜缘都送了她一根。她把它们按照年份排列好,五颜六色的糖纸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七颗被凝固的星星。
她拿起最新的一根,芒果味的,包装纸上写着“高考完见”,还有“你欠我一个拥抱”。她把糖纸小心地剥开,没有撕破,把糖纸抚平压在书桌上,然后把棒棒糖放进嘴里。
芒果味的甜在舌尖炸开,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没有把棒棒糖含在嘴里慢慢融化,而是咬了下去。糖块在她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甜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口腔,浓烈得像要把她淹没。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顾惜缘的聊天界面。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两个月前,顾惜缘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她回了一个嗯。她盯着输入框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好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反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话:“明天,冷饮店,下午三点。”
消息发出去三秒,对方就回了。
“好。”
一个字,干净利落,像顾惜缘一贯的风格。
沈朝颜放下手机,拿起桌上那个被咬碎的棒棒糖棍子,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白色的糖渍。她把它放在那排糖纸旁边,和那七根完整的棒捧糖一起,排成了一排。
八根棒棒糖,八个六一儿童节。从六岁到十八岁,从幼儿园到高考结束,从两根小揪揪到披肩长发,从白色连衣裙到校服到便装,从“这个位置有人了”到“我等你”。
沈朝颜把铁盒子的盖子盖上,扣好,重新锁进抽屉里。然后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弯成一个弧度。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克制的弧度,而是一个充满了期待和笃定的弧度,像一个终于等到春天的花苞,再也忍不住要绽放了。
窗外的蝉鸣声铺天盖地,像一首永不停止的夏日交响曲。沈朝颜在蝉鸣声中慢慢沉入梦乡,梦里顾惜缘还穿着那条白色连衣裙,站在洒满阳光的幼儿园门口,朝她伸出手来。
“沈朝颜,我们一起去玩吧。”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掌心温热而柔软,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在梦里笑了,笑得很轻很轻,轻到连窗外的蝉鸣都盖不住。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沈朝颜就到了冷饮店。她从来不是一个会提前到达的人,甚至可以说她是一个精确到分钟的人,但今天她提前了半个小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柠檬水,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画圈。
冷饮店还是那家冷饮店,但高考后的世界好像突然变得不一样了。空气里没有了试卷和油墨的味道,没有了倒计时牌的压迫感,连窗外的阳光都变得懒洋洋的,像一只趴在窗台上打盹的猫。沈朝颜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十八岁的她比小时候瘦了很多,五官从圆润变得分明,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但她的表情还是和六岁时一样,淡淡的,像一杯没有加糖的凉白开。
三点差五分的时候,冷饮店的门被推开了,风铃叮当作响。沈朝颜抬起头,看见顾惜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遮阳伞,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着,像被夏天的热气烫弯了。她比高考前胖回来了一点,脸颊上有了血色,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也淡了很多,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冬眠中苏醒,重新焕发出了生机。
顾惜缘扫了一眼店里,看到沈朝颜之后笑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递上菜单,顾惜缘看都没看就说:“芒果冰沙,大份的。”服务员记下之后走了,两个人在短暂的沉默中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你晒黑了。”顾惜缘说。
“你白了。”沈朝颜说。
“我高考完就在家躺着,哪也没去,当然白了。”顾惜缘用手扇了扇风,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外面太热了,我从公交站走过来就出了一身汗。”
沈朝颜把桌上的纸巾推过去,顾惜缘抽了一张擦了擦额头,然后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了桌上的小垃圾桶里,没扔进去,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沈朝颜也同时弯下腰,两个人的头在桌子底下撞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顾惜缘捂住额头,沈朝颜也捂住了自己的额头,两个人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在桌子底下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那笑声打破了所有的尴尬和陌生感,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被锁了很久的房间。顾惜缘笑得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沈朝颜笑得没有那么大声,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很多,眼睛里有了光。
她们重新坐好,芒果冰沙和柠檬水都上来了。顾惜缘舀了一大勺冰沙塞进嘴里,冰得直皱眉,但还是含混不清地说:“我跟你说,我高考数学最后一题做出来了,我考完之后对了一下答案,过程全对。”
“恭喜。”沈朝颜说。
“你呢你肯定又是全市第一吧。”
“不一定,最后一道大题我用的方法可能有点偏,不知道阅卷老师认不认。”
顾惜缘用勺子戳了戳冰沙,抬头看着沈朝颜,眼神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打量。“沈朝颜,你瘦了好多。高三这一年你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什么”
“食堂的饭。”
“食堂的饭那也叫饭”顾惜缘的语气变得激烈起来,勺子戳得冰沙哗啦作响,“我跟你说,我们文科班食堂的饭简直不是人吃的,那个青菜炒得跟橡胶一样,那个肉根本看不出是什么部位,我每次吃都觉得自己在吃饲料。”
沈朝颜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你们文科班和理科班不是同一个食堂吗”
顾惜缘被噎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对哦,忘了。总之就是难吃。”她把一口冰沙咽下去,舔了舔嘴唇,“但我还是胖了,因为压力大吃得多,我爸妈说我下巴都圆了。”
“现在不圆了。”沈朝颜说。
顾惜缘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表情有点不自信。“真的吗我觉得还是有点圆。”
“不圆。”沈朝颜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理。
顾惜缘看了她一眼,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她低下头继续吃冰沙,吃了几口之后忽然想起了什么,把手伸进包包里翻找了一阵,然后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沈朝颜面前。是一根棒棒糖,青苹果味的,绿色的包装纸在阳光下闪着光。
“欠你的。”顾惜缘说,“高考前的那个六一,我本来想给你的,但是那段时间太忙了,就忘了。”
沈朝颜看着那根棒棒糖,没有立刻去拿。她想起了铁盒子里那八根棒棒糖,加上这一根就是九根。从六岁到十八岁,每一年的六一儿童节都在这一根小小的棒棒糖里得到了印证。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顾惜缘的手指,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像被静电打到了一样。
“谢谢。”沈朝颜把棒棒糖拿过来,放在柠檬水旁边。
“你怎么不吃”顾惜缘问。
“留着。”
“留着干嘛棒棒糖会过期的。”
“那就让它过期。”
顾惜缘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了然,然后变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沈朝颜,你是不是把我送你的所有棒棒糖都留着”
沈朝颜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顾惜缘的笑容慢慢变大,大到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形,大到她的脸颊上出现了两个浅浅的酒窝。沈朝颜看着那两个酒窝,心跳加快了几拍,但她控制住了表情,没有让自己的脸变红。她在这方面的自制力一向很强,强到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可怕。
“你那个纸条,”顾惜缘忽然压低了声音,目光游移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你说高考完之后还我一个拥抱。”
沈朝颜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下来。
“所以,”顾惜缘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倒映着沈朝颜的脸,清晰得像是印在上面的,“你现在要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