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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爱囚 “对不起 ...

  •   我十四岁那年,上初二.
      楼上新搬来了一户人家,妈妈说,他们家里很困难,让我不要带着异样的眼光看他们.
      我点头说好,后来按耐不住好奇心,偷偷趴在门缝边看了一眼。
      我看到窗边向阳的轮椅上,坐着一位光头的阿姨.
      我为什么知道她是阿姨呢?因为她戴着粉色的围巾,从侧面也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和耳边的耳环。
      她生病了吗?
      我看的入神,没有注意到身后高大的身影,直到他凑近,出声:"干什么呢?”
      我被吓了一跳,又不敢喊出来,惊恐地回头。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
      他脸上带着捉弄人的轻笑,手上提着菜。
      "小小年纪不学好、趴在这儿偷窥啊,"他调笑。
      我羞红了脸、想开口解释:"我没有…”.
      “晏清"屋内的阿姨喊他:"别吓到小姑娘了"
      他很高,我抬头看他。
      晏清.
      我听妈妈说他姓岑。
      岑晏清。
      好好听的名字。
      他一定拥有很多爱吧。
      我偷偷写在了日记本上。
      "我好像发现了宝藏”
      那时候的我天真的以为我会永远把这个宝藏埋在心里。
      后来我从妈妈的口中得知,那位阿姨得了癌症。
      他父亲是酒鬼,经常出去堵钱、堵输了就回来打老婆。
      他在外面欠了很多钱,他却消失在外面,把巨债留给了母子俩。
      再后来他母亲生病,他一个人赚着医药费。他辍了学、到处打零工.没日没夜地挣钱,但母亲的病却越来越严重。
      庞大的医药费和债务都压得他喘不气。
      为了躲债,他们经常搬家,但母亲的身体怎么受得了。
      他带人把债主打了一顿,又连夜来到了这小县域。
      我听了妈妈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无法透过他的笑容看出他的千疮百孔.。
      原来岑晏清啊,他这么苦。
      后来我总是趁岑晏清去挣钱的时候,去他家、和他妈妈说话。
      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她谈吐优雅,穿的干干净净。
      她说岑晏清是跟她姓的。
      但她并没有告诉我她的名字,于是我便叫她岑阿姨。
      她唇色苍白,却笑得落落大方。
      我当时就觉得她是电视里的那种大家闺秀。
      我和岑阿姨的接触越来越多,她说她很喜欢我。
      她的状态很好,如果不是满桌的药瓶,我都差点忘了,她是一位癌症晚期的患者。
      我的成绩一直很好,那天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考砸了,我心情实在是好不起来。
      那天我没去找岑阿姨,在房间整理错题。
      却越整理越烦。
      索性把本子一扔,想躺下睡觉。
      刚放下笔,就听到门外的敲门声,还有岑晏清的那句:“陶阿姨”
      妈妈去开了门,我也打开了房间门,看到岑晏清站在我妈妈面前,手里提着水果。
      “我妈她让我来看看你”
      妈妈笑着接过了水果,让他留下吃饭。岑晏清忙拒绝道:“不用了,阿姨,我得回去了”
      可能是想着家里还有岑阿姨,妈妈也没多挽留,就笑着应了声,然后走回了厨房。
      我就站在门边,看他准备走了,叫了他一声:“晏清哥”
      不知道怎么,鬼迷心窍的吐出一句:“你能教我做题吗?”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他已经不上学了,他怎么教我。
      岑晏清似乎愣了一下,随后看了眼我妈妈,又看向我:“可以啊,你把题拿出来吧”他说着便走进来了,往客厅去。
      我跑回房间拿出数学题和演算本,走到客厅递给他。
      其实这道题我已经会了,但就是想和他说话。
      这种感觉很好。
      他看到题目,也没想太久,两分钟就把思路理清了。
      他草草的写下演算过程,开始给我讲。
      他的声音很好听,写下的东西很少,但也很明了。
      没两句就讲完了。
      其实这还远远不够。
      但是他要回家了,因为岑阿姨一个人在家。
      后来他经常给我讲题,这些题我都明白。
      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时候的我,始终没想明白。
      我的成绩越来越好,他很开心。
      我也是。
      他白天有人就去拉车,没人就去打零工。
      岑阿姨一个人在家没办法照顾自己,于是我几乎每天放学都要过去和她聊天,督促她吃药。
      妈妈也常常去看她。
      我很幸福。
      但是他不是。
      债主又找上了门,岑晏清没办法再把他们打一顿了。
      我后来才知道,他是不想牵连我们。
      他把手里的钱给了他们,便又开始没日没夜的工作。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给我讲题了,我心里很空,也很疲惫。
      岑阿姨生日那天,妈妈给她包了一个大红包,她说什么也不肯收。
      她知道我们家也不容易,家里开销只靠妈妈一个人维持。
      但是妈妈很执拗,一定要把钱给她。
      当时的我,只觉得妈妈心地善良。
      后来岑晏清又敲响了我家的门,这次开门的是我。
      打开门我就被他的样子吓到了,他身上都是灰尘,头发很乱,眼中充布着红血丝。
      我鼻子有些酸。
      他不是才二十岁吗?
      “昕昕,妈妈在家吗?”他问我。
      我回过神以后,垂了下头,想藏住眼中的情绪。
      “在的”
      看出我情绪不对,他没问什么,掏出了口袋里的棒棒糖。
      他觉得小孩子吃点糖就没事了。
      他摸了摸我的头:“帮我把妈妈喊出来可以吗?”
      我接下糖,点了点头。
      我把妈妈叫出来以后,他们就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心情闷闷不乐。
      为什么会这样?
      我为什么这么难过?
      晏清哥,你难过的时候有人给你糖吃吗?
      我晚上睡不着,便起来坐在窗边。
      月亮很亮,照得我房间也亮。
      下雪了,我打开了窗户。
      路灯下蹲着一个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岑晏清.。
      他蹲着抽烟,眼睛眯着,周遭气压都带着落寞。
      他一个人,在大雪中。
      雪盖住了地上的烟头,他心里郁闷地厉害,一根接着一根。
      岑晏清,他太难过了。
      他肩上的负担大重了。
      他的人生不该是这样潦草的。
      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我穿上棉袄偷偷跑下了楼。
      他注意到了我,扔了指间的烟,捻灭。
      他站起身,走过来。
      眼中的落魄又被盖住。
      但是岑晏清,你盖不住的。
      你心里太苦了。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他帮我带上了帽子。
      "你不是也没睡吗?"我说。
      "我刚下班”
      "你不开心."
      我俩几乎同时开了口。
      我说的是陈述句,他愣了一下。
      错愕在他脸上停滞片刻,很快又消失不见。他又恢复了以前的懒散,笑了笑,说:"没有,我真的刚下班。”
      我并不信,但也没再多问。
      他带我上了楼、看着我进了家门,而后自己也转身上楼。
      我透过猫眼看他,他在转身的那刻身子不稳,轻轻扶了下墙壁。
      没日没夜地工作,他的身体会垮掉的。
      他太辛苦了。
      于是我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我把收到的压岁钱分成了两份,拿出其中的一份包成红包偷偷从门缝下塞给他。
      我并没有属名,而且我是趁凌晨的时候塞进去的。
      我以为他们都还在睡觉。
      那时我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可是我忘了,他二十岁了,不会再有人给他压岁钱了。
      他看到那红包的第一眼就猜到是我给的了。后来他说,他本来想一早还回去的,只是那天的事情太多了。
      现在想想,那天的事情确实太多了。
      于他而言,也太沉重了。
      这天,岑晏清心情很好。
      听妈妈说,他接了个大单。
      如果做成了,将是一笔巨款。
      款数大到在还清债务的同时,也可以为岑阿姨做手术。
      他很早就出门了。
      我们都以为,一切都要好起来了。
      但那都只是我们以为。
      那晚妈妈睡得很早,我却意外地失眠了。
      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我意识到什么,便起身坐起,靠在床头。
      额间泌出细汗,我心里很慌。
      我总觉得会发生什么。
      可究竟是什么?
      我想不明白。
      楼上悉悉赖赖的响声断断续续地响起。
      应该是晏清哥回来了。
      岑阿姨一定在家里等他。
      他今天一定赚了好多钱。
      他马上就可以为岑阿姨做手术了。
      他一定看到了我给他的红包。
      我手脚冰冷,蜷缩在床头,拿被子盖紧自己。
      我想走出门去、但我动不了。
      我一点力气都没有。
      我连探出头去看窗外的勇气都没有。
      我的胸口越来越闷,我越来越觉得喘不过气。
      我好害怕。
      我甚至不知道我在怕什么.。
      这种没来由的,从骨头缝隙中渗透出的恐惧。
      我很慌,也很茫然。
      那晚我安慰自己,想多了。
      什么都不会发生。
      于是我坐了一夜,我什么都做不了,天一亮我就跑上了楼。
      打开门,人群的喧闹声和说三道四更加清晰。
      "我就知道这母子俩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女的一看就是个孤狸精"
      "都快死了还不消停"
      我眼眶红了,推开那些人。
      见他门外站着几个穿警服的男人。
      岑晏清手上戴着手拷。
      他手上都是血、身上也是。
      他垂着眼,神情漠然,满身戾气。
      他双目无神、衣领被扯乱、他失魂落魄。
      像是灵瑰已经剥离□□,他已经死去。
      那时候的我,无法共情他的难过。
      但看他那副样子,我竟然先他流下了眼泪。
      他被警察带走了、
      我也再没有见过岑阿姨。
      后来妈妈告诉我,那天岑晏清接的大单子,是运送毒品。
      数量巨大,运送抽成百分之二十,五百万。
      但岑晏清知道这次要运的东西是毒品后,便不肯接了。
      一股脑地要离开,但那些人怎么肯,如果岑晏清回去了,他们一定就暴露了。
      他死里逃生,从他们手中逃出来。
      他受了很多伤,踩着大雪跑了回来。
      但当他跑到家门口、却听见了几个男人的声音。
      "操!说了让你下手轻点!这下好了、出人命了吧"
      “大哥、那现在怎么办啊,这…”
      "还能怎么办?死都死了"
      "哐!"
      门被踹开。
      几人吓.了一跳、惊恐地看过去。
      岑晏清看着满地的血腥,握紧了手中的刀.。
      轮椅翻倒在地,岑雪躺在地上,衣服残破不堪。
      她双目闭着,手中的匕首滑落,手腕处淌着鲜血。
      她早已没了呼吸。
      当时我年纪小,妈妈不敢讲太多。
      我只知道那晚岑阿姨被三个男人□□、而这三人,是房东的儿子和他的朋友。
      那晚少年猩红了眼;"妈!"
      他喊得嘶心裂肺,他握着手中的菜刀疯了一般朝他们砍去。
      他本来就一无所有了。
      他本来就是孤身一人。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他无法冷静,他快要疯了。
      鲜血溅满了他的脸,混着泪水流下。
      岑阿姨,她体面了一辈子。
      最后却这样死去。
      不是要好起来了吗?
      不是在变好了吗?
      她已经忍过了那个男人的欧打辱骂,甚至忍过了病痛、明明都要好起来了、却没躲过人性。
      嘴上说着收房租。
      岑晏清不在,岑阿姨坐着轮椅去给他们拿钱。
      他们却闯进了家门。
      她因为化疗身体很弱,根本无力推开。
      她明明已经拿到了匕首,却刺向了自己.。
      她无法这样破败地活下去。
      "晏清、不要为妈妈难过。"
      她叫岑雪,在大雪中降生,又在大雪中死去。
      我心情很闷,我好难过。
      我心疼岑阿姨的经历,又心疼岑晏清的处境,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自己的无力,我很自责。
      如果那晚我走出了房间,是不是可以阻止这些。
      如果我没有因为自己的懦弱将那些声音置之不理,岑阿姨是不是就不会死。
      这都是我的错。
      晏清哥,对不起,这是我的错。
      但我没有勇气说出这些。
      对不起,我实在太害怕看到你失望的目光。
      被警察带走前,岑晏清请求我妈妈给岑雪举办葬礼。
      说他出来后会还的。
      他的喉咙像被刀割过一样,哑的历害。
      他满眼红血丝,在众人吵闹的议论声中被警察带走。
      他无人可求。
      他只能求我妈妈,我只觉心痛,他阴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在那么努力地生活着.。
      他们窝居在小县城里苟且偷生。
      他们省吃俭用。
      他那么辛苦。
      他活的哪么苦。
      他做了那么多.。
      他放弃了优异的成绩,放弃了那么好的未来。
      他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打零工。
      他用笑容来掩盖情绪,用懒散的表象来藏起脆弱。
      他已经那么好,那么可怜了。
      如今还要卑微地为自己的妈妈请求葬礼。
      一场葬礼。
      他到底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我埋在枕头上,泪水浸湿了布面。
      这年我十四岁,为了所谓的邻居哭进了医院。
      那年的法律并不完善,□□并不构成死罪,况且那一刀是岑雪自己刺的,岑晏清杀了三人、判处八年有期徒刑。
      案子经过发酵,有些人认为他无罪,有些人认为他死罪。
      于是经过一重又一重审理,最后从八年减到了六年。
      妈妈把那个红包拿给我,她说是岑晏清给的。
      我躺在病床上,眼眶又发酸。
      妈妈急忙拿棉签蘸掉了眼:泪,没有让它流下来。
      我十四岁那年,并不懂爱。
      妈妈如了岑晏清的愿,替岑雪举办了葬礼。
      又亲自选了块墓地,让她体面地离开。
      妈妈去看过他几次,他剃了寸头,满脸疲惫。
      那时我高二,我不敢去见他。
      仅管我日日夜夜在想他。
      我让妈妈带去了我为他织的围巾,我学了很久。
      妈妈很尊重我、她从不过问。
      我常常梦到他,梦到他那晚在雪中抽烟,梦到他落魄转身的背影。
      梦到他轻轻笑着,耐心的给我讲题。
      他总是笑着,可心里却在流血。
      岑雪阿姨的每年忌日,我和妈妈都会去看她。
      "放心吧、晏清很好,"妈妈对着岑阿姨的墓碑说。
      她说了很多,最后红了眼眶。
      那时我还不知道,妈妈和岑阿姨是儿时很要好的玩伴,我只觉得妈妈心地太善良了。
      直到高三上学期,她在去监狱的路上,遭遇了车祸、当场丧命。
      她当时怀里还抱着给岑晏清带的书.
      是他请求的。
      收到消息时我直接晕了过去,而后发了一场很严重的高烧,几乎死去。
      那年我已经满了十八岁,也成为了没有妈妈的孩子。
      收拾遗物时,我找到了她的日记本。
      那我才知道,妈妈和岑阿姨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好朋友。
      只是后来,一个嫁给了爱情,一个嫁给了父母的逼迫
      爸爸很早就去世了、妈妈一个人把我带大。
      我精神受到重创、错过了高考。
      没有人再去看岑晏清,我已经无力顾瑕他。
      狱警说,那天他坐在床上,从早上就开始等,一直等到了第二天凌晨。
      或许他也在想,唯一对他好的人也不要他了。
      十九岁那年,我重读了高三。
      我是活得浑浑噩噩。
      高考那天,我从考场出来。
      原以为我孤军奋战。
      但我见到了岑晏清。
      我不敢相信,惊讶之余,他已向我走来。
      "考得怎么样?"
      像以前一样,他笑着。
      但他眼里悲尘尽染。
      他又有些不像以前了。
      他的寸头还没有长长。
      他手里拿着束花。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昨天下午"他说。
      岑晏清,你回来了。
      你终于回来了啊。
      “真的是你吗”我鼻尖一酸。
      我们都解下了伪装,他把我抱在怀里。
      "是我,我是岑晏清,"他哑着嗓子。
      终于、
      我终于可以大哭一场。
      我终于可以埋在他肩上。
      我终于有了倾诉的地方。
      妈妈,我终于不是一个人了吗?
      这一年,我活得好辛苦。
      我甚至无数次想要死去.
      可每每想到妈妈,想到岑阿姨,想到狱中的岑晏清,我又舍不得离开。
      他的房子被房东收回,他只能住在我那。
      "昕昕,吃饭了,"他喊我。
      我从卧室出来,就见一桌子的饭菜。
      妈妈离开后,我每顿都吃泡面,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吃顿饭了。他说我瘦了很多。
      他说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又白又胖。
      我生气了,他又哄着说:"不胖不胖,那时候刚刚好,”
      他给我夹菜,给我盛汤。
      那时候的我甚至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也挺好的。
      但我上辈子一定犯了什么大错,老天偏偏要惩罚我。
      我一定做错了什么。
      岑晏清的债主找上了门,五年了,当初的六十万如今已经算着利息翻到了三百万。
      他还不起。
      我也还不起。
      可冤有头,债有主。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爸爸李成的错。
      但他消失了.。
      现在的他究竟是死是活,我们无从得知。
      岑晏清说,这是大人的事,不用我管。
      我看着他再一次回到了五年前的样子,他不到天亮就要起来拉车,要到很晚才能回来。
      可是岑晏清,我已经长大了。
      他说我变了很多,说我一点都不爱笑了.。
      可有什么好笑的呢?
      妈妈离开那天,我出奇的冷静。
      我并没有哭。
      我一个人躺在妈妈的床上,幻想妈妈还在。这对我的打击太大了。
      这太不真实了。
      明明早上还吃了妈妈煮的鸡蛋。
      下午就见到了妈妈苍白的躺在太平间。
      她安安静静的。
      她睡着了。
      但她睡了好长时间。
      她都忘了给我做早饭。
      我的衣服扔在洗衣机里。
      剩饭剩菜在洗手池里发霉。
      我好多天没有去上学了。
      电话一直在响,妈妈怎么没有接.。
      妈妈去哪了?
      眼泪夺眶而出,我甚至没有意识到
      自己红了眼眶。
      岑晏清愣住了,我的眼泪止不住的流。
      他慌了,想去擦掉我的眼泪:"听昕.怎么了"
      我双眼放空,毫无意识,眼泪不可遏止的滴落在碗里。
      他被我吓坏了、嘴里一直叫着我的名字。
      他带我去看了医生.。
      他说我生病了,他说要带我治病。
      “晏清哥,是不是要花很多钱啊。"我问他。
      我不能花他的钱。
      他还要还债。
      他还要还三百万。
      三百万啊.。
      他怎么还得清啊。
      岑晏清,我没有生病。
      他心疼地抱住我,一下又一下摸着我的头。
      "昕昕乖"
      "听昕听话”
      "哥哥有钱,哥哥带你去治病”
      他骗我。
      他根本没钱。
      我一下就哭了起来。
      情绪终于释放,我不顾邻座人的目光。
      "晏清哥,妈妈在哪啊,她好久没回家"我抱着他,嗓音抑制不地颤抖:"我找不到她了。"
      妈妈不要我了。
      我也没有妈妈了。
      他紧紧地抱着我,安抚地摸着我的后背,嗓音也哑了起来:"昕昕不哭了,哥哥在呢"
      他说我病得很重。
      他说他很心疼。
      他让我乖一点,让我好好吃药。
      我知道,因为我,他不能安心挣钱了。
      他去哪里都要带着我,但我总给他添乱
      对不起啊,岑晏清,这都怪我。
      我趁他和人陪礼道歉的时候,偷偷走了。
      我一个人回家了。
      但我不记得路了。
      我走了好久好久,走到天都黑了,走到一个人都没有了。我在拖累他。
      我帮不了他。
      肆虐的风吹在我脸上,吹的脸颊生疼。
      周围好黑,好冷。
      我倒一块大石头边,昏昏欲睡前,我看到了岑晏清。
      他急得满头大汗,衣服皱巴巴的.。
      我又给他添麻烦了。
      对不起,我都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你别管我了,晏清哥"我迷迷糊糊地对他说。
      我头很晕,也很冷。
      那天的风很大。
      我只听到他说了两个字。
      "休想"
      他后面或许又说了什么、我就听不到了。
      我好想睡觉,又贪婪地索取着身前唯一的热源。
      他背着我一步一步,走回了家。
      渺渺人海,天地之间。
      我只有他了.。
      我无人可依了。
      清醒以后,我下意识为我行为道歉。
      他摸了摸我的头:
      "小孩儿不用道歉”
      我十九岁了。
      在他眼里我还是小孩儿。
      这道高墙或许我永远无法跨过。
      但我无法改变,只能接受。
      他就像一家不起眼的小吃摊,摊上无人关注,却格外香甜,只有我知道他的好。
      他是我一个人的宝藏。
      但我生病了,病得很严重。
      我经常神志不清,注意力无法集中。
      我经常忘事,我什么都记不住。
      我幻想妈妈还在,我去梦里找她.。
      但是我找不到她。
      我好累好累。
      我身心疲惫
      岑晏清每天监督我吃药,带我出去散心,想让我开心一点。
      我又在麻烦他。他做的够多了。
      他说,五年前那场求来的葬礼总是要还的。但是,岑晏清。
      你早已经还清了。
      精神病类的药物价格昂贵,五副药就已经足够抵上那场葬礼所花的费用了。
      他耐心温柔,为我做饭,洗衣服、照顾我的起居、甚至帮我洗脚。
      你对我太好了、岑晏清。
      我还不起的.
      除了这条命,我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给不了他。
      "昕昕,你快开学了吧"他端上了早饭.。
      我垂着头"嗯"了一声。
      我的分数很高,足以考上江大。
      但我现在的精神状况,根本无法上学。
      还有半个月,他说,要带我出去玩。
      我低着眼,喝着白粥。
      出击玩的话,又要花钱了吧。
      他像是看透了我的想法,笑了声:"带你回我外婆家怎么样?"
      我放下了心'"好"
      那应该花不了什么钱。
      岑晏清的外婆老家在景向的一个镇上,叫花延镇。
      像它的名字一样,镇边小路开满了野花。
      镇上已经没几户人在了。
      他挨家挨户地去打招呼,去送礼,去介绍我。
      镇上的人年纪都很大了。
      笑得很慈祥。
      他们认出了岑晏清,亲切地唤他"阿晏。"
      他也笑着叫她"阿婆。"
      她们问到了岑雪阿姨,岑晏清平静地说:"她去世了.”
      只有我知道,他心里有多痛。
      我这才记起、五年前,妈妈执意要把岑雪阿姨的骨灰盒带走,说她不该埋在这里。
      于是她便带着岑雪阿姨的骨灰盒、去到了景向的墓园。
      我当时还在想,景向离我们的小县城那么远,为什么要长途跋涉,来到这里。
      原来这是她们的家乡。
      原来岑晏清一早就知道妈妈和岑雪阿姨的关系。
      我知道他们的关系后便自作主张地把妈妈也埋到了景向。
      她们儿时一定很要好。
      所以妈妈每每只是提到她、都会心疼地掉眼泪。
      妈妈年轻时不顾外公外婆的反对,执意嫁给爸爸宋任修,与家里断绝了关系。
      所以我从未见过外公外婆,也从未来过花延镇。
      这里很美
      这里都是亲人。
      岑晏清看我在发呆,便拍了拍我的肩膀向那位婆婆介绍:"阿婆,这位是陶洁昕陶阿姨的女儿"
      那位婆婆听了、惊讶地把目光移向我苍老的面孔上多了几分不可置信:"你是小洁的女儿?"
      我点了点头:"是我、阿婆我叫宋昕"
      阿婆看了我很久,最终叹了气:"哎、小洁啊,她受苦了”
      当年爸爸就是一个穷小子,无父无母,什么都没有。
      镇上的人听说陶家女儿要跟他走,纷纷来劝。
      但妈妈认准的事不会改变。
      她告诉我,她这一生唯一爱过的男人,就是我爸爸,宋任修。
      当时我年纪小、我不懂什么是爱。
      我只知道,妈妈很漂亮,有很多男人来追求她、但她都不愿意嫁。
      回岑晏清外婆家的路上,他对我说:"李阿婆今年八十岁了、儿女都在外地,家里只剩她一个人了,”
      我点头示意知道了。
      他一家一家介绍给我听:"这是张叔家,五年前我们离开镇子时,他小儿子刚刚结婚…这是赵奶奶的老房子、她已经去世了,现在房里住着她的儿子和儿媳妇儿."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我安安静静地听着。
      走着,走着,他突然停在了一栋房前。
      "这是你外公外婆家"他看了我一眼:"八年前双双过世。"
      我一顿,八年前。
      恍然记起十一岁那年,妈妈在昏暗的灯光下,哭得泣不成声。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沙子迷眼睛了。
      我当时哪里知道,这一天,妈妈没有了爸爸妈妈。
      我只是棒着她的脸,轻轻吹了吹她的眼睛。
      "晏清哥"我喊他。
      他停下.,回头看我"怎么了?"
      他的眼睛看向我、是那么的不动声色。
      这一年,他才二十五岁。
      却疲惫的像是三十五岁一般。
      "没事"我轻声回答、提起了步子:"走吧."
      我只是想看看,
      你的样子。
      初见你时,你懒散笑着。
      你说我小小年纪不学好。
      那时我就应该明白。
      你我间的夙缘、说不清,道不明。
      到了他外婆家、灰尘已经盖了满院。
      但野花蔓延生长、在这将近荒际的花延镇上,不死不休。
      他拿出钥匙开了门,屋里同样落了土。
      灰尘飞了我们满脸,我们对视了一眼、便轻轻笑起来。
      他让我坐在小院里、然后自己开始收拾。他不让我搭手。
      一直到了晚上、月光澄澈、我躺在长椅睡着了。
      睡着前,又看清了岑晏清的笑。
      而后周遭嘈杂,面前的画面似电影结尾一般一幕幕褪色。
      我开始害怕,开始喘不过气。
      我全身开始发冷。
      下意识抓住岑晏清。
      却扑了空。
      面前人开始虚无,他还在对我笑着,但却变得透明。
      我心上发慌。
      大口呼吸着,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喘息越来越重,恐惧和不安似巨浪一般袭卷而来。
      我额间冒汗,身体开始颤抖。
      回忆强势涌来。
      挥之不去。
      我十四岁那年,他为了给岑阿姨报仇,杀了那三人。
      而后报了警,自首。
      又把红包塞在我家的门缝里.
      做完这一切。
      他平静地拿起岑雪手边的刀。
      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
      他满身是血,满心疲惫。
      他太累了。
      他要休息一下了。
      血腥味涌上喉咙,我剧烈咳嗽了声。
      眼前一片模糊。
      是啊。
      他早就死了。
      原来我这破碎的一生。
      大半是梦。
      原来后世种种。
      全都是梦。
      我一个人躺在景向的花延镇。
      一个人躺在岑晏清的坟墓边。
      我双眼剧痛,血泪泌出眼角。
      我平静地等待死亡。
      相思太苦了。
      "岑晏清,你来梦里看看我吧"
      老人说,梦见死去的人三次、说明他正在遗忘你。
      六年了、他从未来过我的梦里。
      他好小气.
      岑晏清。
      我多想再喊声你的名字。
      多想说出那句我爱你。
      可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不会再对我笑了
      他笑得那么好看。
      好想,好想
      再看他一眼.
      "遇见你那年,你二十岁
      "今年,我也二十岁了.
      "我来找你了
      "岑晏清”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爱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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