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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见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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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雍六年
暮秋时节,寒烟笼着江南水乡
灰瓦白墙井然有序,在城北的偏僻处坐落着一家小有名气的书院
楚怀玉一身素白未束发冠,颇有仙人姿态,他端坐在书案前,垂着眼眸盯着手里那本新得的诗集。
楚怀玉喜爱熏香,出门都要挂着个香囊,更不要提这是在自己的书院内。
小巧精致的香炉飘出缕缕青烟,火星慢燃,香身微裂,声音细若游丝,立在他不远处的宋文和沉默看着他,眼神晦暗
“文和,愣着做甚,不是有事要请教吗?”
语调平平但也足够把宋文和飘远了的魂给唤回来。
“学生见夫子沉醉书中,不敢叨扰。”
言辞恳切又一副乖顺姿态。
楚怀玉不忍苛责,摆手招他入座。
两人相对而坐,楚怀玉见他似有心事,主动开解。
“文和今日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但说无妨”
薄唇轻启,嘴角含笑,一副温良模样,天地间竟有这般贤师
宋文和眼神闪躲,低下了头,手紧紧攥着衣角。
“学生听闻…江郡近来不太平,夫子请早做打算”
说罢宋文和头埋的更深了
楚怀玉只以为是他在恐惧
他能理解,一旦江郡被破,那他们所在的青陵城必然会被拿来开刃
“文和,你走吧,往岚谷川去,我的旧友在那任职,他会庇护你”
看着他一副大义凛然模样,宋文和明白他是会错意了,且不打算离开此地
“夫子!您不走吗?!”
他语气慌乱,今天不走可就没机会了,与楚怀玉相处多年,他不敢想来日楚怀玉会落得何种境地。
要来的人可不是打江郡的那帮人乌合之众,那可是真的阎罗王。
他这般慌乱,楚怀玉还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殊不知即将是大祸临头。
“…夫子保重”
楚怀玉见他拂袖离去,才松了口气,最后一个也走了,总算是安下心来了。
他不想看着自己的学生死于非命。
至少不能是孩子们。
自从先帝离世后群雄纷争不断,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尸骸遍地。
狂风呼啸,黑云滚滚袭来,往日熙熙攘攘的青陵城也要变天了。
楚怀玉理了理衣袖,重重叹了口气,一脸倦容。
他还能做什么呢?
做什么都是无用功。
从先帝被当众斩于朝堂之上那刻起,局面就彻底失控了。
每每想起此事,楚怀玉总是头疼欲裂,夜不能寐。
楚家位高权重,权势滔天,朝中有许多贤士以楚家为首是瞻,他不信先帝之死与楚家无关,更何况此事传到楚家后,他悲痛欲绝却瞥见长兄楚肖兰丝毫没感到意外,还一副大仇得报的神情。
他自小与先帝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立誓永远忠于陛下。
万念俱灰下,他远走他乡,离开了那片绝望之地。
遥远的回忆在脑内变的清明,楚怀玉垂下头,一阵眩晕。
玄雍元年,新帝继位刚继位不久。
彼时楚家风光无限,楚家本来就权势滔天,新帝还是楚家人肚子里出来的。
而关起门来,却不见得太平。
“兄长…弑君可是重罪,你怎么敢…”
楚肖兰一言不发的看着他这副模样,楚怀玉向来沉稳内敛,端着一副世家清流做派,此刻双目挺红,嗓子音嘶哑,脸上还有泪痕,无奈叹了口气。
他转了转手指上那枚象征家主身份的玉扳指,用聊天般的口吻说着楚怀玉多年的梦魇。
“先帝有你这般贤士,想来…死了也死而无憾了,他当然会是个好皇帝,只是他的磨刀石是楚家,你想要坐稳这个位置就要踏过你我族亲的尸骸,玉儿,你得记着你姓甚名谁…玉儿!!”
不等楚肖兰说完楚怀玉就双眼模糊,两腿瘫软在楚肖兰怀里,一滴清泪从他眼角划过。
看他这样楚肖兰把还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表情淡然,喜怒难辩。
楚怀玉醒来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新皇已经坐稳了坐稳这个位置,楚家还清理了不少先帝留下的旧人,其中包括与他义结金兰的高子瞻,落水而亡,死无全尸。
他在楚家大闹一场,硬闯了庆功宴,还砸了宴席,又打伤了族老,楚肖兰拖着离开时他还是一副疯癫样。
内室,远离众人,楚肖兰一把将他甩在地上。
【楚怀玉,接着闹吧,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楚肖兰面色不悦,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蠢货弟弟是为什么发疯…但…为个不入流的男人,楚怀玉连清誉都不要了。
发疯也得有个限度。
楚怀玉从地上爬了起来,竟浑然不觉疼痛。
“先帝已去,你何必要对子瞻他们痛下杀手??”
楚肖兰听完眉头紧锁,他真的分不清楚怀玉是真的蠢还是…定然是被那帮人蒙蔽了双眼。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你的圣贤书都读给谁了?!”
气氛剑拔弩张,两人最终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次日,楚怀玉出走离京,远赴他乡。
开始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教圣贤书。
时至今日,书院人去楼空。
楚怀玉心想,这样也不错,只是九霄黄泉下,无颜见故人。
【唉—】
他无奈叹了口气,他连该去恨谁都不知道,只能感叹世事无常
楚怀玉垂下头,深吸了几口。气,再抬起来已经恢复了往日端庄模样。
接着翻看起了那本诗集。
入夜微凉,青陵城内一片死寂,黑暗吞噬着一切。
危险缓缓逼近,楚怀玉却浑然不觉,点上安神香就早早睡下了。
或许是白日想的太多了,一沾床就沉沉入睡,还睡的特别安稳。
让他成功忽略了衣料摩擦的声音,和被绳子缠绕的感觉。
这一觉的太舒服了,像是儿时在摇篮里一般。
摇篮?!
他猛地睁开眼,他哪是躺在温馨床榻上,这分明是个马车,刚想起身却发现身体被五花大绑。
?
到底是什么情况!
似是听到里面的动静,门帘被挑起一个小角,又很快被放下
赶车的位置传来小声交谈
声音停下后帘子再次被拉开,有人进来了
楚怀玉定睛一看
“文和??”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昨日刚与自己分别的学生
他一脸尴尬的看着楚怀玉
“夫子,您先听我说”
说罢扭头看了眼帘外
压低声音开口
“夫子,让楚家人来寻你,我放你走。”
还不等楚怀玉回话,帘外就传来声音。
“我听见了—”
宋文和浑身一僵,满脸错愕
而楚怀玉一脸难以置信,声音在记忆力永远是最清晰的,六年前是他最后一次听到这个声音
他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像是被钉着了,只有指尖在轻轻颤动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门帘再次被拉开。
马车内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楚怀玉咽了咽口水,像是在等待最终审判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