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庄周梦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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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5日，清明节。
司齐再一次站在农家乐大门前，当他站在农家乐大门前，看着那两排对联，久久不能回神。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秋水山庄。”
司齐唇角弯弯，眼尾泛红，良久才低下头轻声笑起来，喃喃着“子非我，子非我啊”，走进了门内。
经过前台时，他停下脚步，把唯一剩下的一张信用卡递给老板，请他待会儿用这张卡结他们包房的账，这才怀揣着对姜笑和章霆柯浓浓的愧疚走进了房间。
他从来不喝酒，但这次破天荒地连喝三杯白酒，嘴上说着是对这些年不参加同学聚会的赔罪，实际上却是对于即将带他们再一次经历死亡而道歉。
到这个时候，司齐已经对那几个曾经告发过他和陆纠的人没有太多的情感投射了，他现在满脑子心心念念的，只有陆纠一个人而已。
他计划得很好，进了密室后，就直接脱离大部队去负一楼找陆纠，他知道，即使陆纠当时不在那儿，但只要他去，陆纠就一定会出现。
然后他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说服陆纠，如果说服不了他，大不了就再自杀一次。他准备了很多方式，只要陆纠一次不同意，他就再死一次，反正他有的是时间跟他耗。
司齐想了很多，但他独独没想到，他这次破例喝酒就出了事儿——头磕到了洗手盆，就是那么好巧不巧地把循环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如果不是老板在他上岸前把卡还给他，和进入密室之后那些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他也不可能多留一个心眼儿，在发现自己那些隐蔽的记号后起了疑心，在陆纠即将把他彻底送走的前一秒找回丢失的那段记忆。
他可能真的只会在再次醒来之后，认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荒诞又美好的梦，然后带着这个梦，独自前往另一个世界去找他。
如果真的那样做的话，他们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司齐缓缓睁开眼，心口被锋利的手术刀洞穿的疼痛仿佛还附着在胸口，他看着斜后方徐译方的父母在肝肠寸断中仍在不停地责骂他，眼底一片凄凉，再遥遥看了眼那张笑容灿烂的黑白照，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公墓。
4月19日，上巳节，《诗经》里记载的情人节，宜相会。
司齐开心地笑起来，他把手机扔到一旁，朝着那条已经无比熟悉的方向开去。
如他所料，这次少了姜笑和章霆柯，他收到的信息是何茜群发的，到了地方后，包间里面只有魏东、秦珞、何茜和陈剑四个人。
据何茜的说法是，她和陈剑在这里偶遇了魏东和秦珞，临时决定问问老同学们有没有时间来聚聚，但并没有收到回信，以为不会有人来，却不曾想，来的居然是十多年不见的司齐。
司齐面上挂着礼貌又疏离的微笑，倒了杯茶水和他们干杯，说：“早就该来了，你们别怪我来迟了就好。”
他喝着茶，心想：得找个机会把秦珞也送出去。至于其他人，看陆纠怎么说吧，毕竟这个密室最少得要四个人才能成团。
第六次站在戒断中心门前时，司齐盯着那块忽明忽暗的灯牌看了许久。
十一年前，这扇门将他们生死相隔。
十一年后，这扇门却又令他们久别重逢。
这一刻，他突然就想起了庄周梦蝶，不再像从前那样去思考其所蕴含的哲学意义，只无所谓地想：
我变蝴蝶也好，蝴蝶变我也好，只要在我存在的意识现在，我记得我仍是我就够了。人生短短数十载，还是把握当下才最真实。
司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脚跟着其他人门内走去。
灯光暗下来后，他凭着记忆直接闪身去掉了拐角的电梯里，急冲冲按下了负一楼。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陆纠站在门前，修长挺拔的身影笼罩在幽暗的顶光下，司齐看不太清楚他脸上的神情。
他停在电梯里没有动，只安静地注视着他。
两人互相沉默，他们一明一暗，一阴一阳，明明相隔咫尺却又隔着生与死。
司齐想到这点，满腹的心酸和委屈一涌而上，几乎是立刻也等不及地跨出去。
而在他提脚的那一刹那，陆纠终于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伸手一把将他拥进了怀里。
司齐如愿以偿，跟他一起站在了黑暗之中。
“当年不论我爸妈怎么打我，我都不愿意跟你分开的时候，他们都说我是疯子。”陆纠的下巴擦着司齐的耳朵，无可奈何地感叹，“你可比我疯多了。”
司齐把头埋进他肩窝里低低地笑起来，“是你先招惹我的，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不后悔，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了，你答应跟我在一起时我都高兴得没边儿了，在这里被日复一日折磨时我也从来没有半点后悔，满脑子里只有你有没有被为难，有没有被打，就怕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捂出了点人气儿，可别又被这事儿给整得变回以前的小自闭冰块了。”
司齐敛下眼没开口，但缄口不言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纠牵着司齐的手走回手术室，让他坐在椅子上，自己半蹲在他面前，抓着司齐的两只手，脸上又是欣喜又是愧疚。
“这几次看着你生生死死，其实我在想，我这么卑劣的人活该是这个下场。”他眼见司齐变了脸色想要倾身来捂他的嘴，但手下更加用力地攥紧了，司齐挣脱不得，只能愠怒道：“你胡说什么呢！”
陆纠轻轻摇摇头，眼里是司齐看不懂的深沉，“先告白的是我，要你跟我在一起的是我。你第一次进到这里来是个意外，本来天长日久的，有朝一日你总能走出来的，本来明明你可以什么都不用知道，只当是陷入了一个循环游戏。是我，我非要出现在你面前。上一次你失忆那么好的机会，我明明可以把床上的人名牌涂掉，然后悄无声息地把你送出去，但我却还是没忍住……一边不想让你知道，一边又想暗示你让你认出我。如果我从头到尾都隐身，你现在早就应该出去了。”
“你看，我多坏啊！”陆纠苦笑一声，额头贴着司齐的掌心闷闷地说：“如果不是我，这一切，从最开始就不会发生，你成绩那么好，前途一片光明，人生不知道会有多美满。”
司齐抽出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陆纠的头顶，“你知道为什么明明报了仇，看到了我，却还是走不了吗？”
陆纠抬头，两人目光纠缠，他看见司齐轻轻笑起来，和当年那个雨后潮热的告白一样，眼底闪烁着细碎的光，像是察觉到格外幸福的那种亮晶晶。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司齐俯身吻上他的唇，陆纠闭上眼，听见他的声音说：“因为你真正未完的心愿，是一直和我在一起。”
陆纠边回应边想：原来是这样吗？
过了很久，湿润的唇瓣拉开一个短短的距离，司齐搂着陆纠的脖子，一眨不眨地望进他的眼里。
“接受告白是我自愿的，跟你在一起是我自愿的，我们一起经历过的快乐和痛苦，从头到尾我都甘之如饴。即使你不干预，我也给自己留了后路，我终究会想起来，从我知道你在这里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想过再跟你分开。”
司齐抬手摸上陆纠的脸，从眉毛、眼眶到鼻梁，再落到还泛着水光被咬红的嘴角，眼睛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卑劣不卑劣是看作用对象——”
“——在我这里，这叫两情相悦。”
***
延生托养中心。
这是一家民办医疗机构，收住植物人及重症临终患者。
章霆柯忙了一天，从顶层院长办公室里走出来，他没有乘坐电梯，只拐了个弯朝走廊尽头的另一个房间走去，那是他的专属休息室，但现在被改成了病房。
房门虚掩着，女孩子温柔的低语从缝隙里飘了出来。
“……知道这些年你都是强打着精神死熬过来的，所以想睡就睡吧，没关系，你可以多睡一会儿，但也不能太久了是吧？再睡些时候就醒了，好不好？”
姜笑正坐在床边给床上的人做肌肉按摩，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也没回头，只继续絮絮叨叨：“你们答应过要来给我当伴郎的，徐译方走了，你不可以再食言了，不然我真的会不高兴的……”
章霆柯越过姜笑，看着车祸后就再也没醒过来的司齐，思绪有些飘散。
一年前的除夕，当他们满心欢喜地等着多年未见的老友来相聚，最终却只等到了警察的电话。
连环追尾。
司齐的那辆小车被死死地压在中间，救出来的时候已经耽误了很久，错过了黄金治疗时间，在重症监护室来来回回抢救了好几次，生命体征才终于稳定下来，但却始终无法转醒。
“我这几天睡得不好，总是做梦。”姜笑抬眼，朝在对面坐下和他一起按摩的章霆柯说：“我梦到阿齐醒了，和我们去了一个密室，密室里还有老徐。”
她顿了顿，“我醒了之后就在想，这个梦真好，他们都在。你说，阿齐会不会其实也是在做梦，梦到徐译方，就舍不得醒过来了。”
章霆柯看着沉睡不醒的司齐，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自己当年趁着徐译方父母没注意，偷偷把那枚易拉罐环放进骨灰盒，下葬后，又发现晕倒在寒风里的司齐手里也死死攥着那枚纽扣，力道之大，纽扣下面的那个小圆环都生生陷进了掌心里。
取出来的时候，甚至还牵扯出了深处的筋和肉。
他当时就知道，司齐这辈子，大概是走不出这段短暂又刻骨的时光了。
很久之后，章霆柯停了手，给司齐盖好被子，和姜笑一起跟他道了晚安，关门的那一瞬间，他才缓缓开口对姜笑说：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
如果还能在另一个空间重逢，希望你们都好。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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