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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元启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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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启八年,寒冬。
大雪漫天,冰封千里,皇城银装素裹,寒意刺骨。
冬至国宴,大靖文武百官、宗室亲王齐聚金銮大殿,朝拜帝王,庆贺冬至佳节。
宴席之上,丝竹悦耳,美酒佳肴琳琅满目,表面一派祥和盛世。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便是皇权易主之日。
苏绾辞身着黑金镶龙摄政朝服,妆容冷艳凌厉,眉眼覆上彻骨寒冰,周身萦绕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往日的娇纵明媚尽数褪去,只剩下掌权者的威严与冷酷。
她手持兵符、百官联名劝进奏折,一步步缓步走上大殿中央。
满朝文武无人抬头,尽数垂首躬身,无人敢与之抗衡。
萧景衍端坐龙椅之上,面色铁青,眼底盛满滔天怒火与深入骨髓的悔恨,死死盯着下方的少女,声音嘶哑:“朕待你倾尽所有,予你无上荣宠,赐你万人艳羡的尊荣,你为何要背叛朕?”
苏绾辞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嗜血的笑意,清冷嗓音响彻整座大殿,字字铿锵:“陛下待我不薄?”
“那你待沈清晏如何?待沈家数百无辜亡魂如何?”
“五年之前,你猜忌忠臣,构陷冤案,屠戮百年世家,数百族人血染刑场;你废黜无辜皇后,剥夺她所有尊严,将她囚于深山古寺,受尽孤寂苦楚。”
“今日所有祸端,所有倾覆,从来不是我背叛你。是你凉薄无情,自私暴戾,咎由自取。”
萧景衍怒目圆睁,厉声呵斥:“朕乃天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权在上,众生皆为蝼蚁!”
“蝼蚁?”苏绾辞嗤笑一声,目光轻蔑,“如今的大靖,你早已不配为天子。”
话音落下,她抬手示意。
埋伏在大殿之外的苏家精锐禁军,手持利刃,瞬间涌入大殿,寒光凛冽的刀锋,齐刷刷直指高位之上的傀儡帝王。
满朝文武无一人阻拦,默认眼前的一切。
大势已去,众叛亲离。
萧景衍气急攻心,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洒而出,染红明黄色龙袍。
苏绾辞缓步走上高台,立于龙椅之侧,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面色惨白的帝王,语气淡漠冰冷:“萧景衍,三年前你毁她所有,断她一切。今日,我便亲手终结你的一切。”
“你施加在她身上的所有苦楚,施加在沈家身上的所有罪孽,今日,百倍奉还。”
当夜深夜,冬至国宴落幕。
元启帝萧景衍于乾清宫暴毙驾崩。
对外官宣帝王重疾不治,朝野震动,却无一人敢深究死因。
自此,大靖皇权彻底落入苏绾辞手中。
她坐拥万里江山,手握生杀大权,成为大靖王朝真正的无冕之主。
帝王驾崩,皇权更迭,偌大的大靖王朝平稳过渡,无半分动荡。
朝堂之上尽数是苏绾辞的心腹势力,宗室亲王忌惮苏家兵权,文武百官臣服于贵妃,无人敢有异议。
稳定朝堂秩序,处理帝王驾崩后的丧葬事宜、拥立嫡皇子萧子瑜登基称帝、安抚宗室百官、敲定新政条例,耗费整整七日。
待一切尘埃落定,苏绾辞放下所有朝堂琐事,卸下沉重的摄政朝服,换上一身素雅白衣披风,孤身一人,策马奔赴京郊。
三年未见,她思念入骨,早已迫不及待想要见到那个支撑她熬过所有黑暗、熬过三年权谋厮杀的人。
临近临水村落,远远便能看到环山溪水,青砖黛瓦,炊烟袅袅,一派岁月静好的田园风光。
苏绾辞熟门熟路走到沈家隐居的宅院门前,院内传来孩童清脆的读书声、女子温柔的叮嘱声,烟火气息浓郁,温暖治愈。
往日里杀伐果断、执掌万千生杀大权的摄政贵妃,此刻站在木门之外,竟生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忐忑与怯懦。
她害怕历经三年别离,自己满身血腥污浊,早已配不上那个干净纯粹、温润安然的姑娘。
就在她犹豫不决之际,院落木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
沈清晏手持一把竹制团扇,缓步走出院门。抬眸瞬间,目光精准落在门口的少女身上,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温柔笑意。
四目相对,万语千言,尽数消融在温柔的目光之中。
当年沈清晏被禁军押送至寺静心寺的时候,已是深夜。
深秋深山,夜风刺骨,霜露深重。
曾经养尊处优、金尊玉贵的皇后,一身单薄素衣,立于破败的古寺山门之外,身形单薄,孑然一身。
押送的宫人面无表情,冰冷传话:“废后沈氏,即日起幽居静安古寺,青灯古佛,诵经赎罪,无诏不得出寺,终生不得与外界相通。若敢私通外人,蓄意作乱,即刻赐死。”
字字严苛,断绝了她所有后路。
宫门关闭,落锁的声响沉闷冰冷,彻底隔绝了她与红尘俗世的所有联系。
从此,繁华落尽,过往成空。
古寺之内,佛灯微弱,佛像肃穆,香火冷清,弥漫着一股死寂悲凉的气息。
住持是一位沉默寡言的老尼,只冷冷领她入后院最偏僻的禅房,递来一身粗糙的灰布僧衣。
“自此,斩断尘缘,断绝七情六欲,日日诵经,忏悔己过,终老古寺。”
沈清晏接过粗糙的僧衣,指尖冰凉,心底一片荒芜死寂。
她何过之有?
沈家忠良,满门忠烈,她一生恪守本分,贤良淑德,从未有过半分过错。
所谓忏悔,不过是帝王强加的罪名,是无处申诉的冤屈。
夜深人静,禅房孤灯摇曳,光影斑驳。
沈清晏静坐蒲团之上,一夜无眠。
脑海中一遍遍浮现父兄被押赴刑场的画面,浮现族人血染刑场的惨烈,浮现萧景衍冰冷无情的面容。
心如刀绞,万念俱灰。
她以为,自己的余生,便会这般困于深山古寺,伴着青灯古佛,在无尽的悔恨、痛苦与孤寂中,耗尽余生,直至枯骨成灰。
却无人知晓,在她入寺的第二日深夜,一场隐秘的转移,悄然上演。
夜色漆黑,月隐星沉。
两道黑衣身影悄无声息潜入静安古寺,避开所有值守尼僧,径直来到后院禅房。
禅房之内,沈清晏一夜未眠,眼底布满红血丝,面色苍白憔悴,早已没了往日半分雍容风华。
听见动静,她抬眸望去,眼底满是警惕茫然。
来人摘下面上黑巾,是苏绾卿最信任的贴身暗卫。
“娘娘,奉贵妃娘娘之命,接您离开此处。”
沈清晏骤然怔住,满眼错愕:“离开?陛下明令,将我终生囚禁于此,如何能走?”
“贵妃娘娘早已布好棋局,此处的囚禁,皆是假象。”暗卫声音低沉沉稳,“从您入寺第一日起,寺中值守尼僧、禁军眼线,尽数被娘娘暗中替换。外界所见的青灯古佛、废后赎罪,全是演给陛下看的假象。”
沈清晏心神巨震,浑身僵硬,难以置信。
假象?
她这一日一夜的绝望孤寂,尽数是假的?
不等她回过神,暗卫继续道:“贵妃娘娘预料陛下绝不会真心放过您,即便废黜您的后位,也会暗中派人监视,伺机斩草除根。故而特意安排替身留在禅房,日夜诵经,伪装您的踪迹,瞒天过海,蒙蔽所有人的视线。”
“而您,随我们走。”
沈清晏怔怔而立,脑海中闪过入宫三年,苏绾卿所有反常的举动。
那些无端的争宠,刻意的跋扈,对后宫嫔妃的严苛,对帝王的纠缠,危难之时那紧皱的眉头与担心的眼神。
无数细碎的片段串联起来,在她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颤抖:“为何……是她?”
她从未真正善待、信任过她,也从未回复过她的感情。
可在她满门倾覆、身陷绝境、举世皆弃之时,唯一一个不顾一切、暗中护她、为她布局、给她留一线生机的,竟然是这位世人眼中祸乱后宫、与她针锋相对的苏贵妃。
暗卫垂首,并未解释缘由,只躬身道:“娘娘,时间紧迫,请随我们即刻启程,去往安全之地。贵妃娘娘有言,待大事告成,自会亲自前来见您。”
心神恍惚的沈清晏,已然无力抗拒。
家破人亡,前路茫茫。如今仅剩这一线生机,是那意料之外的人,为她拼死留住的活路。
她默然点头,随着暗卫,悄无声息离开了囚禁她一日的静安古寺。
一路颠簸,隐匿夜行,避开所有关卡眼线,直至天色微亮,马车驶入一处山清水秀、安宁静谧的郊外村落。
村落依山傍水,民风淳朴,远离京城喧嚣,无人知晓此处藏着昔日的中宫废后。
马车缓缓停下,暗卫掀开车帘:“娘娘,到了。”
沈清晏缓步下车,抬眸望去。
晨光熹微,薄雾袅袅,青石小路蜿蜒,屋舍整齐,炊烟袅袅,一派岁月静好的人间烟火。
而下一刻,几道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的屋舍中快步走出。
为首的白发老者,是她年过七旬的祖母,而扶着祖母,眼眶泛红的,是她的兄长,身侧牵着孩童、眼含热泪的妇人,是她的大嫂、二嫂。
还有几位年幼的弟妹、族中晚辈,一张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
皆是她以为,早已葬身刑场、天人永隔的至亲族人。
“晏儿!我的晏儿回来了!”
沈老夫人颤抖着伸出手,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一瞬间,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绝望、所有的强撑的坚强,尽数崩塌。
沈清晏踉跄上前,看着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的亲人,看着熟悉的眉眼,感受着真切的温度,泪水瞬间决堤,滚落满面。
“祖母……嫂嫂……兄长……弟弟妹妹……”
她失声哽咽,浑身颤抖,蹲在地上,哭得狼狈不堪。
她以为满门倾覆,阴阳两隔,余生只剩孤身一人,孤寂终老。
却万万没有想到,她的亲人,尽数尚在人间,安然无恙。
劫后余生,阖家重逢,大悲之后的大喜,几乎将她彻底淹没。
大嫂上前紧紧抱住她,落泪道:“晏儿,别怕,我们都活着!是苏贵妃!是苏贵妃冒着灭族死罪,提前派人悄悄救了我们,转移至此,保全了我们沈家残存血脉!”
“贵妃娘娘提前告知我们朝堂变局,告知陛下狼子野心,连夜安排我们撤离京城,隐姓埋名,避世求生。若非她,我们沈家,当真要尽数覆灭,无人幸存!”
字字句句,清晰传入沈清晏耳中。
她浑身巨震,怔怔落泪,心底五味杂陈,酸涩、震撼、愧疚、感激,层层交织,翻涌不息。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苏绾卿便看透了帝王的野心与凉薄。
原来她早就知晓了沈家的灭门之祸,提前布局,拼死保全了她的族人。
原来她所有的争宠跋扈,所有的肆意妄为,所有的锋芒戾气,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护她,为了替她挡尽风雨,为了今日的绝境救赎。
那个张扬娇纵、看似无心无肺的小姑娘,默默在暗处,为她扛起了所有风雨,筹谋了数年光阴。
世人皆误解她,认为她肆意张扬,所行所做皆是随心所欲。
唯有她,默默背负所有骂名,倾尽所有,护她阖家周全。
沈清晏伫立在晨光之中,泪流满面,心底那座冰封数年的城池,第一次,为那个明艳偏执的贵妃,轰然碎裂,悄然松动。
郊外村落安宁静好,族人相伴,岁月温柔。
沈清晏就此隐姓埋名,留在此地,陪着亲人安稳度日。
她每日看炊烟袅袅,伴亲人闲谈度日,远离朝堂纷争,远离宫墙权谋。
只是她始终记得苏绾卿暗卫带来的那句话。
待大事告成,她会亲自前来。
她静静等候,等候那个搅动风云、为她复仇的明艳佳人,等候属于她们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