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玉衔光》陌朝

4、佳期未定 不知道

　　夜风穿堂而过，撩动窗棂边悬垂的素色帷幔，也轻轻拂动了那卷悬于飞剑与鸦爪间的婚书。

　　墨羽乌鸦安静栖在窗沿，乌黑的眼珠定定望着屋内人影，不再发出半分啼鸣。那柄温润的玉柄小剑悬空静立，微光浅浅笼着绢纸，将纸上并排的两个名字衬得清晰无比，一笔一画，皆是长辈亲笔定下的良缘，是年少最纯粹、毫无杂质的期许。

　　王权慕言缓缓抬指，极其轻柔地捏住绢纸边角，将这卷承载了他所有憧憬的婚书缓缓取下。

　　绢纸微凉，触手细腻，落在掌心的分量却沉甸甸的，搅得他心绪翻涌。他垂着眼，长睫掩去眸中情绪，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纸上“王权朝阳”四个字，思绪又飘回几日前那个暖意融融的夜晚。

　　彼时烛火温柔，一室柔光融融。病弱的少年斜倚软榻，面色本就偏白，眉眼温顺得像一碰就碎的琉璃。他坐在榻边，手掌轻轻顺着朝阳单薄的脊背，低声软语哄着对方入眠，语调温柔得能化开冬雪，一点点抚平少年久病的烦闷与夜半心悸。本是静谧安和的时刻，窗外鸦鸟携着婚书骤然飞来，猝不及防撞破了他深埋心底的心意。

　　这卷婚约并非出自他手，是两家长辈早早商议拟定。可看清纸上字句的刹那，刚满十三岁的少年依旧克制不住羞意，绯红从耳根悄悄蔓延，染透整张脸颊，连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粉。他垂眸不敢直视绢纸，呼吸微微紊乱，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榻边的锦缎，心底又甜又慌，只觉得往后便能名正言顺守在那人身侧，是天大的幸事。

　　榻上的王权朝阳察觉到异样，撑着绵软的被褥微微抬身，嗓音裹着睡意，软糯又娇憨，还轻轻晃着他的衣袖撒娇：“慕言，你藏着什么好东西？快拿来给我瞧瞧。”

　　他终究拗不过对方，小心翼翼将婚书递了过去。

　　王权朝阳垂眸细读，不过片刻，那张素来少有血色的脸庞，猛地涨得通红，活像一枚熟透的红苹果，耳尖也烫得厉害。羞涩、慌乱与突如其来的欢喜交织在一起，狠狠冲击着他本就孱弱的身子。情绪起伏之下，他浑身一软，直挺挺向后倒回锦枕，长长的眼睫轻轻垂下，竟就这般伴着满心惊羞沉沉睡去，唇角还凝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见他睡熟，王权慕言俯身细心掖好被角，又将散落的发丝别到他耳后，指尖轻触那人温热的脸颊，眼底满是宠溺与期盼。待确认朝阳呼吸平稳，睡得安稳，他才放轻脚步走到案前。

　　案头摊着一本旧历，纸页边角微微卷起。他俯身低头，指尖逐一点过上面的日期，认认真真盘算着登门求亲的吉日。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再休养几日，等朝阳的身子再稳固些，便携着这卷婚书正式上门，定下二人的终身。

　　思绪飘得更远，他又想起前些时日，朝阳身子稍有起色时，总趴在窗边闷闷出神，一遍遍念叨着想出去看一看天光。旁人都知晓他惧怕烈日，却不知他心底一直向往晨昏时分柔和的光影。

　　那时他便悄悄在心底许下诺言：待二人成婚，一切尘埃落定，便专挑清晨薄雾、日暮斜晖的时辰，陪着朝阳走出殿宇。避开灼人的艳阳，陪他去看遍世间温柔光景，圆他长久以来的心愿。

　　美好设想在心头铺展开来，心口泛起一阵阵酥麻的暖意，可这份甜意之中，一缕莫名的不安也悄然滋生。

　　他收回纷飞的思绪，重新望向手中的婚书，又想起朝阳时好时坏的身子，夜半频发的心悸，还有那与生俱来惧光的顽疾。方才满溢的欢喜渐渐沉淀，化作几分沉甸甸的顾虑。

　　乌鸦又在窗沿低低叫了一声，清浅的啼鸣落在静夜里，平添几分幽寂。案上那碗汤药还温着，药香淡淡漫开，是日日为朝阳调理身子的方子。

　　佳期近在眼前，却又仿佛隔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心心念念想陪他去看的天光，如今也成了一桩悬在心间的心事。

　　王权慕言将婚书小心叠好收在怀中，抬眼望向远方沉沉的夜色。他轻声叹了口气，目光落向朝阳安歇的方向，指尖不自觉收紧。

　　他盼着良缘得成，更盼着心上人能平安康健。只是前路如何，此刻的他，全然无从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