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夜访 交换日的第 ...

  •   交换日的第一个小时,我在201的玄关站了整整十分钟。
      不是我不想进去,是我的身体不让我进去。从踏入这扇门的第一个瞬间开始,我的皮肤就在尖叫——那种感觉不冷也不热,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骨骼内部的排斥反应,像是这间房子认识我,而它不欢迎我。
      和昨天沈渡“活着”的时候不同,今天的201已经恢复了“正常”。至少表面上是正常的。灯能打开,虽然光线很暗,灯泡发出一种发黄的、疲惫的光,像是随时都会灭掉。地面是干的,没有任何黑色水的痕迹。墙壁是白色的——不是真正的白色,是一种被无数层油漆覆盖后形成的米白,上面有裂缝、有霉斑、有前人留下的指甲刻痕。家具的布局和501一模一样,但所有东西都旧了一个档次,像是501的镜像版本被时间打磨过,磨去了所有的棱角,留下了一层厚厚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包浆。
      卧室的门关着。
      沈渡的纸条还在我口袋里:“不要进卧室。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进卧室。”
      我决定相信沈渡。不是因为我信任他,而是因为在所有的信息提供者中,他是唯一一个已经没有利益诉求的人——他已经死了,他告诉我规则,不需要我回报什么。商陆不一样,商陆还活着,或者说他以某种形式存在着,而他的存在需要我。
      我把蓝色箱子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开始清点自己带过来的东西。三个饭团,两瓶水,一包榨菜——蓝色箱子里的食物配给是跟着房间走的,不管谁住进来,箱子里的东西都不会变。我自己的储备还有一个半饭团和一瓶水,是从501带出来的。加起来大概能撑两天。
      规则二说得清清楚楚:请勿食用任何非蓝色箱子来源的食物。没有蓝色箱子的房间,意味着没有食物。
      我打开201的蓝色箱子看了一眼。空的。连渣都没有。201的住户——无论是活着的沈渡还是后来住进来的那个“无面人”——似乎从第一天起就没有动过这个箱子。箱子里没有食物残渣,没有包装袋,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有一个方形印痕,像是曾经放过什么东西,后来被拿走了。
      我拍下了这个印痕,放大,对比。印痕的尺寸和手机差不多。
      有人把什么东西从201的箱子里拿走了。不是食物,不是水,是一部手机。201住户的手机。这意味着201曾经有一个人在住,那个人拿走了手机,然后——然后去了哪里?沈渡说他已经死了,他是鬼魂。但鬼魂不需要手机。
      矛盾。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个矛盾,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下面写了三个名字:商陆,沈渡,无面人。三个信息源,三个版本,三个可能都在说谎的人。我需要第三种信息来源,一个不来自任何人的、客观的、物理的证据。
      我开始翻201的房间。
      客厅的抽屉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和一只死掉的蟑螂,已经干成了标本,一碰就碎成粉末。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不是沈渡的尺码,这些衣服太小了,像是给一个身材瘦小的女人或者一个半大孩子穿的。颜色都是灰的和黑的,款式老旧,有一件外套的领口处缝着一个布标,上面写着“丽华制衣”,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牌子。
      床底下有一个鞋盒。我把它拖出来,打开。
      里面不是鞋。是一沓照片。
      第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房间,和201一模一样的布局,但家具不同——不是我现在看到的这些旧家具,而是更旧的、更破的,像是九十年代的廉租房。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日期戳:2019.3.15。三年前。
      第二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瘦削,眼神里有种被什么东西耗尽了的疲惫。她站在201的窗户前,窗帘拉着,只露出一条缝,光从缝里照进来,打在她的脸上,把她的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认命了的、放弃了的笑。
      第三张照片是同一个女人,同一个房间,但这一次她站在卧室门口。卧室的门开着,门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她回头看着镜头,表情变了——不再是认命,而是恐惧。那种恐惧不是尖叫式的、外放的恐惧,而是一种向内收缩的、冻结了的恐惧,像是她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而那东西也看到了她。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和沈渡那张纸条上的歪扭完全不同,是另一种风格——急促的、潦草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第三天。它叫我进去。我没有进去。”
      我把三张照片收进口袋,继续翻鞋盒。最底下还有一张照片,但这张不是拍的,而是一张证件照。一寸,黑白,背景是蓝色的幕布。照片上的人是一个年轻男人,五官端正,眉眼间带着一种温顺的、不自信的气质,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拍照的瞬间试图挤出一个微笑但失败了。
      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沈渡。
      这就是沈渡。不是我在201门后看到的那个灰色半透明的人形,而是他活着时候的样子——普通的、柔软的、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的一个人。他会在照片背面工工整整地写上自己的名字,会穿着不合身的衣服站在镜头前笨拙地笑,会有一个女儿在家等他回去。
      我盯着沈渡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所有照片都放回了鞋盒,把鞋盒放回了床底下。不是因为我尊重他的隐私,而是因为在我翻找这些东西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件事——卧室的门缝底下,有一道光。
      不是房间里的光从门缝漏出来,而是从门缝里面照出来的。那道光是白色的,很亮,和这间屋子里所有发黄发暗的灯光都不一样,像是有人在卧室里开了一盏医用手术灯,那种冷白色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光。
      门缝里除了光,还有一种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一个人在地下室里唱歌,歌声穿过厚厚的混凝土传到地面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变了形的音节。我听不清歌词,甚至听不出是男是女,但那个调子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特质——它的音阶不对。不是走调,而是用的根本就不是十二平均律,音和音之间的间隔像是被什么人重新分配过,落在耳朵里像是一把钝刀在刮骨头。
      不要进卧室。
      沈渡说了不要进卧室。
      我把耳朵从门板上移开,退后两步,转身回到了客厅。但我没有放松警惕。我把客厅的沙发拖到了门口——不是为了挡门,而是为了制造一个声音警报,如果有人或什么东西从卧室出来,一定会踢到沙发腿。
      然后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发现:
      交换日,我被分配到201。沈渡生前的照片显示他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有一个女儿。鞋盒里的照片记录了一个女人(可能是之前的住户)在201的经历,她在第三天没有进入卧室,活了多久未知。201的卧室里有光,有声音,有一个“不欢迎我”的存在。201的蓝色箱子是空的,但箱底有手机的印痕——201住户的手机被人拿走了。谁拿的?商陆?沈渡自己?还是那个在凌晨三点零二分上线的东西?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交换房间的目的是什么?规则说“尊重每个房间的习惯”,但201的习惯是什么?沈渡的纸条只说“不要进卧室”,但一个房间的“习惯”不可能只有一条禁忌。如果我违反了其他的习惯,我会怎样?会不会像老张一样,第一天就死,死在所有人面前,死在群聊里最后一条消息的末尾?
      手机震了。
      群聊里,杜宾发了一条消息:“502的箱子是满的。那个银头发的家伙根本没吃过东西?箱子里六瓶水,四个饭团,两包榨菜,全都整整齐齐摆着,一样没动。”
      六瓶水。四天的配给。商陆从来没有吃过蓝色箱子里的食物。
      那他在吃什么?
      我回想起第一天在院子里,他从自己的双肩包里拿出一个苹果,颜色鲜艳得不像真的。在电梯里,他的外套下摆湿了,那些黑色水滴落在地上发出嘶嘶声。还有他皮肤的温度——不冷,不热,而是一种奇怪的“室温”,像是他的身体和周围环境的温度完全一致,没有任何温差。
      他不是不吃东西。他只是不吃人的食物。
      拼命三郎(102):“301的镜子全被布盖住了。观察者,你他妈的到底在房间里藏了什么?我已经把布掀了三块了,每掀一块,我都看到镜子里有个人站在我身后。但我回头,没有人。”
      观察者(301):“我建议你不要掀那些布。我不是在藏什么,我是在保护你。那些镜子不是你看到的你。它们看到的是另一个版本的你。”
      薄荷糖(101):“501的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看着里面。我已经把窗帘拉上了,但我能感觉到那道视线。齐鸣,你在501住过一天,你有没有遇到这种情况?”
      我正要回复薄荷糖,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兔子不吃窝边草(202):“我在302。沉默的螺旋,你这个房间的墙纸后面全是字。我撕了一小块,看到一行‘第三天,无人’。这不是你刻上去的,是墙纸本来就有的。这栋楼在记录每一天?谁在记录?”
      沉默的螺旋(302):“你觉得呢?”
      兔子不吃窝边草没有回答。但她的下一句话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语气,甚至不像她本人发的:“你们都别睡了。今晚有东西在走廊里。不是人。是——数量很多。我从猫眼里看到了。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红色的。他们每一层的每一户门前都站了一个人。”
      物业检查。
      我第一次听到的那些声音,那些敲门的、喊着“物业检查”的声音,那些从楼梯间涌上来的脚步声,那些被规则四列为禁忌的存在——它们又来了。
      我冲到201的门口,把眼睛凑到猫眼上。
      走廊里的声控灯是灭的。但走廊并不黑。因为每一户的门前都站着一个——人?我不知道该不该用这个词。它们穿着统一的红色制服,剪裁和样式都和普通的工作服没太大区别,但穿在它们身上,那些制服像是长在皮肤上的第二层皮,没有褶皱,没有松动,每个扣子都扣得严丝合缝。它们的脸——没有脸。不是沈渡那种灰色的半透明轮廓,而是实实在在的、有皮肤有五官的位置,但五官的位置上什么都没有,光滑的肉色表面在黑暗中微微反光。
      每一户门前都站了一个。101,102,201,202,301,302,401,402,501,502。
      十个人形的、穿红色制服的、没有脸的“物业人员”,在十扇门前整齐地站立着,像是被什么人用尺子量好了距离摆放的棋子。
      站在201门前的那个,离我只有一扇门的距离。它的脸——那块光滑的肉色平面——正对着猫眼,正对着我的眼睛。它知道我在看它。它不需要眼睛也能知道。
      走廊里所有的声控灯同时亮了。惨白的光照在十张没有五官的脸上,那些光滑的表面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湿润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的光泽。然后,它们同时举起了右手。
      十只手的动作完全同步,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每只手的食指都指向了身前的门。
      201门前的那个,食指直直地指向我。
      然后它开口了。
      所有的它们同时开口了。十个声音,同一个频率,同一个音量,同一句话:
      “物业检查。请开门。”
      我后退了一步,离开猫眼。心脏跳得又快又重,每一下都砸在胸腔上,发出闷响。但我没有开门。规则四说得很清楚:遇到任何自称是“物业人员”的人,请不要与其对话。如果他敲门,假装不在家。
      它们没有敲门。它们只是站在门口,整齐划一地说着同一句话,食指指着门,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猫眼。
      但我注意到了一个问题。它们是站在每一户门前的,也就是说,它们在同时要求所有住户开门。如果有人开了门呢?如果有人违反了规则四呢?会怎样?规则上只说了不要对话、假装不在家,但没说违反的后果是什么。是立即死亡,还是更慢的、更隐蔽的惩罚?
      “请开门。”
      第二遍。十个声音还是同步的,但这一次,我听到了一丝不同。在201门前那个东西发声的同时,我身后卧室的方向,也传来了同一个声音。不是门外的声音穿透墙壁传进来,而是卧室里面也有什么东西在说“请开门”。
      双重音。两个声音,一前一后,一外一内,把201夹在了中间。
      我转头看向卧室的门。门缝底下的白光还在,但这次光里多了一个影子。有人在门的那一边站着,低着头,身体的轮廓挡住了部分光线,在门缝底下的地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阴影。那个影子的头发很长,垂下来,几乎拖到了地上。
      不要进卧室。
      我咬着牙,蹲下来,把沙发推到门背后——不是卧室的门,是201的入户门。沙发背抵着门把手,靠背卡在玄关的墙角,形成了一个简单的物理屏障。然后我退到客厅最远的角落,背靠着墙壁,面对着卧室的门,把手机举在胸前,打开了录像功能。
      门外的东西还在说话:“请开门。物业检查。请配合。”
      卧室里的东西没有说话。但它的影子在动。长头发的影子缓缓地、像水一样从门缝底下渗出来,不是影子在移动,而是光在变暗——门缝里照出来的白光正在被什么东西吞噬,从边缘开始,一圈一圈地向中心塌缩。卧室的门像是被一只有力的手从里面拍了一下,整扇门猛地一震,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
      门没有开。但门板上出现了一个痕迹——一个手印。从门的内侧按出来的,五指张开,掌根深陷,像是有人用尽全身力气推着门板,想要从里面出来。
      手印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缓缓消失了。门板恢复了原样,光滑的白色油漆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但我的手机录到了。
      我把录像倒回去,暂停在手印最清晰的帧上,放大那个手印。五根手指,指节分明,指甲的形状是椭圆形的,修剪得很整齐。那是一只男人的手,骨节粗大,指尖有薄茧——不是普通人的手,是惯用冷兵器或者长期进行某种精细手工操作的手。
      那只手的大小和形状,和商陆的一模一样。
      手机屏幕突然闪了一下。录像文件损坏了,无法播放,无法恢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手机内部把这段数据删除了。我甚至没有看到删除的过程——前一秒还能暂停播放的视频,后一秒就变成了一团灰色的噪点,然后消失在了相册里。
      群聊里,兔子不吃窝边草在尖叫着发语音:“它们进不来的!门锁着它们进不来的!对不对!它们进不来的!”然后是一条更长的语音,播放了五秒钟之后,我听到了一个不属于人类的声音——不是尖叫,不是哭泣,而是一种高频的、持续震颤的嗡鸣,像是有人把麦克风塞进了一台坏掉的冰箱压缩机里。
      那条语音之后,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头像灰了。不是变成黑白,是直接消失了。群成员列表从十个人变成了九个。
      202。兔子不吃窝边草。第二天的死者。
      群里炸了。拼命三郎连发了十几条消息,有的在问兔子怎么了,有的在骂脏话,有的只是一串无意义的字母,像是他恐慌到无法组织语言。薄荷糖没有说话,但她的头像还在线。沉默的螺旋发了一个句号。观察者的消息最有信息量:“202的窗户开了。我刚刚从301的窗户往下看,202的窗帘在往外飘。房间里没有灯。但窗户外面有东西在往下爬。”
      往下爬。从202的窗户,往下爬。202是二楼。202的窗户下面是一楼的窗户,101和102。如果有什么东西从202的窗户爬出来,它应该是往下爬,经过101和102的窗户,然后——
      然后它可以去任何地方。一楼没有地下室,但沈渡说过,这个小区不是建在土地上的。它建在别的东西上面。
      门外的东西不再说话了。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一切陷入寂静。我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没有。我重新凑到猫眼上——走廊空了。十扇门前,十个红色制服的无脸人,全部消失了。就像它们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我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的冷汗把T恤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距离规则一的夜间禁行还有二十分钟,但我已经不在这条规则的保护范围内了——规则一说“每天晚上10点后,请不要离开您的房间”,但我现在在201。201不是我的房间。我不是“您的房间”里的“您”。
      也就是说,从今晚十点开始,我就是一个没有规则保护的人。任何一条规则对我的约束力都可能发生了变化,或者更糟——规则对我的约束力消失了,但规则本身的惩罚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我不知道的方式执行。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我捡起来。纸条很薄,是那种劣质的、容易撕裂的便签纸,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匆忙撕下来的。上面只有一个字,用铅笔写的,力道很轻,字迹很淡:
      “跑。”
      不是商陆的笔迹。不是沈渡的笔迹。不是照片背面的清秀字迹,也不是201门把手上红绳拴着的那张纸条的歪扭字迹。这个“跑”字写得很急,最后一笔拖出去很远,铅笔在纸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沟痕,像是写字的人在写下这个字的同时已经转身跑了,笔尖还没离开纸面人就离开了。
      我打开门。
      走廊里没有任何人。但我低头看到了地上的痕迹——水渍。两行脚印,从201的门前一直延伸到楼梯口,赤脚,很小,是女人的尺码。脚印不是走出来的,是跑出来的,每一步的间距都很大,水渍的形态显示出脚掌着地的顺序——脚跟,脚掌,脚尖,用力蹬地,像是跑步运动员起跑时的步态。
      我跟着水渍走到了楼梯口。楼梯间的灯是灭的,声控开关好像失灵了,不管我怎么跺脚、怎么拍手,灯都不亮。但我能看到那些水渍顺着楼梯一路往下,消失在黑暗中。
      手机亮了。一条私信。
      无面人(201):“你看到了那些脚印对不对。不要跟着它们。那个跑出去的不是兔子。是跟着兔子从202窗户爬进来的东西。它现在穿着兔子的皮在楼里跑。它在找下一个。”
      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打什么。又一个矛盾——无面人之前说自己是沈渡,沈渡已经消失了,那么现在这个“无面人”是谁?是同一个账号被另一个人用了,还是从一开始就有人在冒充沈渡?
      我打了三个字:“你是谁?”
      回复几乎是瞬间的:“你身边唯一一个真的想帮你的人。商陆不会让你离开这栋楼。沈渡不会让你活着离开这栋楼。他们都在骗你,但他们骗你的目的不一样——一个想留住你,一个想毁掉你。我什么都不想。我只想回家。”
      “那就告诉我怎么回家。”
      “明天的集体活动。系统通知还没发,但我可以提前告诉你内容——每个人要在院子里选一棵树。选错了,就永远留在树里。选对了,你会看到一条路。那条路不在院子里,也不在楼里。那条路在——”
      消息断了。不是对方不发了,而是整条消息在发送的过程中被什么东西截断了。最后一个字的笔画只发出来一半,“在”字下面的一半没有传过来,只剩下一横,孤零零地悬在输入框里。
      然后无面人的头像变成了黑白。不是沉底的灰,是那种彻底的、没有任何挽回余地的黑白色,像是被什么人用手从列表里抹掉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残影,然后那个残影也消失了。
      群成员列表变成了八个人。
      我。商陆。杜宾。观察者。薄荷糖。拼命三郎。沉默的螺旋。还有一个——402的房间,那个凌晨三点零二分有人上线、但老张已经死了的房间。它的头像还在,灰色的,沉默的,像一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
      八个人,活过了两天。第三天,会是多少?
      我关上门,把沙发重新抵在门后,在201的客厅角落里坐下,面对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门缝底下的白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红色的光,很暗,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最后几秒钟发出的那种光。那个长头发的影子也不见了。
      但卧室里有一个新的声音。不是唱歌,不是说话,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沉闷的叩击声,像是一颗心脏在墙壁的另一侧跳动,又像是一个人用头在一下一下地撞门。
      咚。咚。咚。
      每一下都让门板微微震动,震动的幅度不大,但频率在加快。从每分钟四十次,到五十次,到六十次。我的心脏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跟着那个节奏跳了,不是同步,而是在每一次叩击之间精准地插入了自己的搏动,像是在和门后面的那个东西对话。
      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从那种催眠般的状态中醒过来。深呼吸,三次,四次,五次。心跳的频率慢慢降了下来,门板上的震动也减弱了,最后停了。
      凌晨一点。走廊里传来了新的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水声,而是有人在笑。很小声,很近,像是一个小孩子捂着嘴偷偷地笑。笑声从走廊的东边传到西边,又传回来,来回往复,像一颗乒乓球在两面墙之间反弹。
      笑声经过201门前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我听到一个童声,清脆的,天真的,带着笑意说了一句话:“你躲在里面也没有用哦。它认得你的。它从你进来的第一天就认得你了。因为你和三年前的那个人,长着同一张脸。”
      三年前的那个人。
      商陆。
      我和商陆长着同一张脸?不,不是同一个长相。那个童声说的是——它认得你的,因为你和三年前的那个人长着同一张脸。
      那个人是谁?
      笑声远去了,消失在楼梯间的方向。走廊恢复了寂静。但我心里的寂静再也回不来了。我从口袋里翻出那张和商陆的合照,照片背面写着“齐鸣 & 商陆。相识的第1095天。”三年。如果三年前商陆赢了游戏,活了下来,被转化成了看守者,那么三年前的我和他是什么关系?我也在游戏里吗?沈渡说商陆带了一个人一起活下来,那个人是我。
      但我不记得。
      我什么都不记得。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群聊,不是私信,而是一条系统通知。和昨天一样的格式,一样的措辞,一样的“祝您愉快”。
      “各位住户请注意。不定时集体活动将于上午十点在小区院子举行。活动内容为‘选树’。届时请所有住户在院子内的所有树木中选择一棵,站在树下。选择正确的住户将继续游戏。选择错误的住户将被永久固定在所选树木内部。拒绝参与者视为违规。祝您愉快。”
      选树。院子里只有一棵树。那棵老槐树。
      只有一棵树,但系统通知说“选择正确的住户将继续游戏”——如果只有一棵树,哪里来的“选择”?除非所谓的“树”不只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而是还包括别的什么东西。或者说,“树”是一个代号,代表的是别的东西。
      那棵老槐树下面,泥土的颜色比昨天更深了。黑色,湿润,像一张张开的嘴。
      我把系统通知读了三遍,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笔尖用力到几乎戳穿了纸:
      “第三天,选树。院子里只有一棵树。要么所有人一起选同一棵,要么所有人都错。只有一个可能——那棵树不是唯一的选项。还有一个东西也被称为‘树’。只是我们还没看到它。”
      我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201的卧室里,那颗心脏又开始跳了。咚,咚,咚。和我的心跳一模一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