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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嘴欠与欠嘴   商陆学 ...

  •   商陆学会用手机点外卖的那天,我们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不是因为他点了我不爱吃的东西。是因为他点完外卖之后,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十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血压飙升的话:“这个配送费比节点的死亡税还贵。”
      “节点的死亡税是什么?”我问。
      “你每违反一条规则,节点就从你的记忆里抽走一部分。我把那叫死亡税。”他把手机屏幕怼到我脸上,指着那行“配送费?6.00”,“这个更贵。你什么都没做错,它就要收你六块钱。节点至少还给了你一次违规的机会。”
      我深吸一口气。这是商陆回来之后第四十三天,我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不要和一个在超自然空间里生活了三年的前非人讲市场经济。但今天我不想忍。
      “你知不知道,”我拿过他的手机,取消订单,重新下载了另一个外卖APP,“在节点里,你是一栋楼里最恐怖的存在。银白色头发,浅色眼睛,站在502门口像个从恐怖片里走出来的男二号。现在你站在我公寓的厨房里,穿着我的拖鞋,对着六块钱配送费发表经济学演讲。你觉得哪个人设更崩?”
      商陆靠在冰箱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这个表情和节点里一模一样——银发时期的冷酷标配。但现在他是黑发,穿着皱巴巴的灰色卫衣(我的),脚上踩着海绵宝宝图案的拖鞋(也是我的,前房东留下的,我一直没扔),这个表情配上这身行头,效果约等于一只穿着恐龙睡衣的藏獒。
      “你在节点里还穿过我的衣服。”我说,“你从502出来的时候,里面穿着一件我的白色T恤。那件T恤我找了好久,原来在你身上。”
      “那件T恤已经被节点回收了。”商陆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就像我被节点回收过一样。”
      “那你现在身上的卫衣也是我的。”
      “现在是你的了。”他说,“我不还了。”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他没笑,但眼睛里的光不对——不是银白色的冷光,而是一种蔫儿坏的、故意装作无辜的、等着看对方反应的光。我太熟了。这是他在准备说一句能把我气死的话之前的标准表情。
      “说吧。”我把手机放下,叉着腰看着他,“你又想说什么。”
      “你胖了。”
      空气安静了。窗外的洒水车唱着《世上只有妈妈好》从楼下经过。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商陆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像一个在法庭上宣读判决书的法官。
      “你再说一遍。”
      “你胖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得像在背诵圆周率,“你在节点里的时候,下颌线比现在锋利。现在你的下颌线……变圆了。”
      “商陆。”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性,”我走到他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戳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的,像在按门铃,“你之所以觉得我的下颌线变圆了,不是因为我胖了,而是因为你在节点里看到的我不是真实的。那是节点根据你的记忆生成的全息投影。你把一个全息投影当成了衡量我胖瘦的标准。你的审美被一个超自然空间PUA了三年,你现在对人类的体型判断已经永久性损坏了。你明白吗?”
      商陆低头看着我戳他胸口的手指,想了想,说:“你在转移话题。你确实胖了。至少三公斤。”
      我决定不再和他说话。我转身去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准备做一份完美的、热气腾腾的、绝对不会分给他的蛋炒饭。商陆跟了进来,站在厨房门口,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
      “你要做蛋炒饭?”
      “对。”
      “给我的?”
      “给垃圾桶的。”
      “那给我吧。我是活着的垃圾桶。”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双滑稽的海绵宝宝拖鞋,灰色的卫衣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很浅的银白色线——那是节点留下的最后一个痕迹,像一道被擦了一半的伤疤。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欠揍的、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他的手指在卫衣口袋里不安分地动着,拇指绕着食指画圈,一个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他想吃我做的蛋炒饭。他不想直接说。所以他用“你胖了”来激我,让我进厨房,然后顺理成章地蹭饭吃。
      我见过狗路过肉摊时假装不看肉的姿势,和现在商陆的表情一模一样。
      “商陆。”
      “嗯。”
      “你进来。你打蛋。”
      他走进厨房,从我手里接过鸡蛋,动作很小心,像捧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在节点里,鸡蛋这种东西不存在。蓝色箱子里只有饭团、榨菜和瓶装水,偶尔有一包齁咸的萝卜干。他不知道鸡蛋该怎么打——在碗沿上磕一下,然后用拇指从裂缝处掰开。他的第一次尝试把蛋壳碎了一半进碗里,他用筷子一点一点地把碎壳挑出来,专注得像在拆弹。
      我站在旁边看着,没帮忙。
      “你打算就这么看着?”他问,眼睛没离开碗。
      “对。因为你刚才说我胖了。”
      “实话也不能说?”
      “你管那叫实话?”
      商陆终于抬起头看我。他的左手指尖沾着蛋液,右手还捏着筷子,站在晨光里的样子像一幅画——如果忽略他脚上那双海绵宝宝拖鞋的话。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不想让你赢”的别扭。
      “齐鸣。”
      “干什么。”
      “你没胖。”
      “——”
      “你的下颌线和节点里一样锋利。是我看错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节点确实PUA了我的审美。”
      我差点笑出来。但我忍住了。因为我了解商陆,他道歉的方式就是把你说过的话重复一遍,然后加上一个“你说得对”。这不是真心认错,这是战略性撤退。他知道你会因为这个让步而心软,从而不再追究他之前犯的错。这是一种高阶的、经过三年节点训练出来的、非人级别的社交计算能力。
      但我不在乎。因为他打蛋的时候,蛋液溅到了他的卫衣上,他没有擦,而是继续挑碎壳,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在破解一道规则怪谈。那个瞬间,我觉得这个人就算真的把我气死一百次,我也会第一百零一次原谅他。
      “过来。”我说。
      他走过来。我抬手,用拇指擦掉了他鼻尖上沾的一点蛋液。他的睫毛扇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四十三天了,他还是没习惯被碰触。不是在节点里那种“碰触会导致消失”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底层的、更本能的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有人对他好”这件事。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不客气。现在去把蛋液洗掉。饭我来炒。”
      “我可以继续。”
      “你继续的话,今晚我们就得吃蛋壳炒饭了。”
      商陆没有说话。但他没有走。他靠在厨房的墙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我在灶台前翻锅。油在锅里噼啪作响,鸡蛋在热油中迅速膨胀成金黄色的云朵,米饭一粒一粒地在锅铲下跳舞。他看得入神,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灶台上的火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你以前不会做饭。”他说。
      “学了。”我把饭盛出来,分了两碗,一碗推给他,“你不在的时候,我有很多时间。总要找点事情做。”
      商陆端着碗,没有动筷子。他低下头,额前的黑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我听到了一个很小的声音,像是他用气声说了一句什么,但听不清。
      “你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浅灰色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流下来。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节点里那个站在502门后的银发男人。但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学了这么多。”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抽油烟机的嗡鸣。我放下碗,走到他面前,抬手捏住了他的脸——两只手,一左一右,捏着他的脸颊往外拉。他的脸被我拉变形了,嘴巴嘟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条被捏住腮的鱼。
      “齐——鸣——”
      “商陆。”我捏着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你要是再说对不起,我就把你那碗蛋炒饭倒给楼下那只流浪猫。”
      “那只猫昨天已经被领走了。”他口齿不清地说。
      “那我就倒给垃圾桶。”
      “垃圾桶不会吃蛋炒饭。”
      “那你就闭嘴吃。”
      商陆被我捏着脸,眨了眨眼睛。然后他伸出舌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舔了一下我的虎口。
      我松了手,往后跳了一步。“你几岁?”
      “节点里没有年龄。”商陆揉了揉被捏红的脸,面无表情地说,“按人类算,我三岁。”
      “三岁的孩子不会舔人手。”
      “三岁的孩子也不会做蛋炒饭。”他端起碗,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停了。然后吃了第二口,第三口,越吃越快,最后几乎是往嘴里扒。两分钟,一碗蛋炒饭见了底。他放下碗,用纸巾擦了嘴,抬起头看着我,表情恢复了那张欠揍的冷漠脸。
      “一般。”
      “一般你吃这么快?”
      “节点里留下的后遗症。见到食物不立刻吃完会被抢走。”
      我翻了个白眼,端起自己的碗,坐在他对面吃。吃了一半,我注意到他的视线一直盯着我碗里剩下的那半碗饭。不是看饭,是看我。他的目光从我的筷子移到我的嘴唇,从我的嘴唇移到我的下颌线,从下颌线移到锁骨,然后移回我的眼睛。
      “看够了没有?”我嘴里嚼着饭说。
      “没有。”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没有毛病。”商陆把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腮,浅灰色的眼睛半眯着,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就是觉得你吃饭的样子比节点里的全息投影好看。全息投影不会嚼。你嚼的时候腮帮子会鼓起来。像仓鼠。”
      我放下了筷子。
      “商陆。”
      “嗯。”
      “你再说我像仓鼠,我就把你那碗蛋壳炒饭吃下去。”
      “那碗蛋壳炒饭已经在我肚子里了。”
      “那就把你的肚子剖开。”
      商陆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种“你终于学会接我的梗了”的满意。他收回托腮的手,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俯下身,在我嘴角亲了一下。那个吻沾着蛋炒饭的油光和盐粒,不算浪漫,甚至有点咸。
      “齐鸣。”
      “干嘛。”
      “明天早上还做蛋炒饭。”
      “你不想喝豆浆了?”
      “都想。早上豆浆油条,中午蛋炒饭,晚上——你教我做的那个,叫什么的。”
      “西红柿炒鸡蛋?”
      “对。那个也要。”
      我看着他。他站在我面前,黑头发翘起一撮,灰色卫衣上还沾着蛋液,拖鞋上的海绵宝宝咧着大嘴笑。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冷漠脸,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紧张地敲着,像在敲一首没人听过的曲子。
      他点的不是菜。他要的是一个明天。一个后天。一个大大后天。一个不需要担心对方会消失的、连续的、可以重复的日常。
      我站起身,踮起脚,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
      “行。但你洗碗。”
      “我不会洗碗。”
      “学。我教你。”
      商陆低下头看着我,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不是银白色的冷焰,不是节点的暗红,而是普通的、人类厨房里的、暖黄色的灯光在他瞳孔里投下的倒影。
      “好。”他说,“你教我。”
      “你学什么都快。”
      “不一定。”他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声音闷闷的,“我学了三遍才学会用烤箱。”
      “那是你笨。”
      “是你教得不好。”
      “商陆。”
      “嗯。”
      “你是不是想吵架?”
      “不是。”他的下巴在我头顶上蹭了蹭,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是想——和你多说几句话。”
      厨房里安静了。抽油烟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掉了。窗外的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橙红色,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像一棵歪歪扭扭的树。
      “商陆。”
      “嗯。”
      “明天早上豆浆油条,中午蛋炒饭,晚上西红柿炒鸡蛋。后天早上——”
      “豆浆油条。”
      “你是不是只会点这个?”
      “还会点你。”
      我抬起头,正好撞上他低下来的嘴唇。这个吻带着蛋炒饭的油光和盐粒,不算浪漫,甚至有点咸。但我踮着脚,他低着头,两个人弯成一个别扭的、不完美的、但谁都不愿意先松开的弧度。
      窗外的夕阳落下去,厨房的灯没开,两个人在黑暗中又亲了一下。
      “你嘴角有饭粒。”他说。
      “你帮我舔掉。”
      “……你自己擦。”
      “你不是说你是活着的垃圾桶吗?”
      “垃圾桶不舔人。”
      “那你刚才在节点里舔我虎口是什么行为?”
      “那是——意外。”
      “三岁的孩子才相信意外。”
      商陆在黑暗中沉默了三秒。然后我感觉到他的嘴唇贴上了我的嘴角,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犹豫的。他舔掉了那粒不存在的饭粒——其实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就是想亲我,但不想承认。
      “商陆。”
      “闭嘴。”
      “你耳朵又红了。”
      “厨房太热。”
      “抽油烟机都关了。”
      “那就是你太热。”
      我笑了,笑得很过分,笑到弯了腰,笑到眼泪都出来了。商陆站在黑暗中,一只手还搭在我的后脑勺上,表情冷得像节点里那个银发的看守者,但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螃蟹。
      “齐鸣。”
      “哈哈哈——嗯?”
      “你明天还想不想吃豆浆油条了?”
      “想。”
      “那就闭嘴。”
      “好。”
      我没闭嘴。但在他说下一句话之前,我抓住了他那只红透了的耳朵,拉下来,对着耳垂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
      “商陆。”
      “……什么。”
      “你的耳朵红了六次。第一次在超市,我系鞋带的时候。第二次在阳台,我帮你拈叶子的时候。第三次在厨房,我说想吃什么都可以的时候。第四次在门口,我咬你下巴的时候。第五次在刚才,我说你耳朵红了的时候。现在第六次。”
      “你在数?”
      “我在记。”我说,“因为你在节点里记了我三年。现在轮到我了。”
      商陆没有说话。他的耳朵更红了。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里,黑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
      他的声音从我的锁骨处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你的蛋炒饭太咸了。”
      “你刚才还说一般。”
      “一般和太咸不矛盾。”
      “商陆。”
      “嗯。”
      “你是不是不会说‘好吃’这两个字?”
      “会。”
      “那你说。”
      “不说。”
      “为什么?”
      “说了你就会让我洗碗。”
      我的笑声把厨房里的黑暗震碎成了无数块发光的碎片。商陆的嘴角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很大的、露出虎牙的、和节点里那张冷漠的脸完全不匹配的弧度。
      窗外有星星。不多,三四颗。但他不需要星星了。他低头就能看到一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完整的、清晰的、不需要任何规则来维持的、活着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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