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7、算账     四 ...

  •   四月初一,太子府。

      太子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元璟每日卯时起身,去书房读半个时辰的书,然后去演武场骑两刻钟的马,回来用早膳。

      早膳后,他在廊下剪花,他剪花的时候,谁都不许打扰。

      府里的人都知道,太子殿下剪花的时候,就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没人知道。

      只知道他剪完花之后,会回到书房,坐到天黑。

      天黑之后,他谁也不见。

      廉砚每日申时来太子府,从不走正门,从后角门进,穿过那条窄窄的夹道,在书房里坐半个时辰。

      他走的时候,从不从原路返回,而是从太子府的小门出去,换一身衣裳,拐进一条巷子,从另一条路离开。

      太子府的人都知道太傅大人来过,可没人知道他来做什么。

      他们只知道,太傅大人走的时候,太子殿下会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很久。

      太子府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官员出入,没有密信往来,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太子府有什么不同。

      可那些不起眼的人,在京城最深的巷子里,在衙门最偏的角落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做着他们该做的事。

      翰林院的养梧,还是每天修史,可他修史的速度,比以前慢了很多。

      他每天只修两页,比从前少了一倍。

      没有人注意,因为他是翰林院里最不起眼的编修,他修的快慢,没有人关心。

      两页史书底下,压着的一叠纸,是他替太子写的邸报,从各处收来的消息,被他一条一条整理好,用最细的笔,写在最薄的纸上。

      写完了,塞进一捆旧书里,等着人来取。

      兵部的盖遥,还是每天管他的军械账目,他的账目比以前更清楚了,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明明白白,对得严严实实。

      兵部尚书抽查了三次,都没查出任何问题。

      他拍了拍盖遥的肩,说:“老周,你办事,我放心。”

      盖遥低着头,说:“大人过奖。”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袖中,藏着另一本账。

      那本账上记的不是军械的数目,是那些军械的去向,哪一批刀送到了哪个营,哪一批箭拨给了哪个将,哪一批甲换了主人。

      那些去向,和兵部的记录,对不上。

      太常寺的小吏,每天留意祭庙的用度;光禄寺的膳夫,每天记下进出宫门的菜车;工部的工匠,每天描摹京城九门的水道图。

      那些人,没有一个知道自己在为谁做事,他们只是每天多留一个心眼,多记一笔账,多画一张图,然后通过一条一条看不见的线,汇到太子府。

      太子府的书房里,那些纸条越积越多,陈元璟每天夜里,就着那盏孤灯,一张一张地看。

      看完了,他把那些纸条按日期编好,锁进书案底下的暗格里,暗格很小,只有一尺见方,可那里面,已经快塞满了。

      他有时候看着那些纸条,会想起廉砚说的话:“殿下,这些人,一直在等您用。”

      陈元璟以前不懂,为什么有人会等他。

      他只是太子,一个连父皇都不看好的太子,一个连兄弟都不放在眼里的太子,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太子。

      可那些人,在等他,等了十三年。

      四月的京城,还算风平浪静。

      二皇子陈尹祥在府里擦他的花瓶,七皇子陈尧睿在府里看他的账本,六皇子陈烨霖在营里练他的兵。

      没有人注意到太子府有什么不同。

      紫薇殿。

      这日的朝会,议的是黄河水患。

      定州巡抚的折子八百里加急送进京,说黄河在定州府境内决了口,淹了三个县,灾民两万余,折子上写着:堤坝年久失修,汛期水势凶猛,溃口三十余丈,下游三县尽成泽国。

      朝堂上吵成了一片。

      工部说银子不够,户部说预算已超,兵部说可以调兵去堵口,吏部说谁去督工。

      吵了半个时辰,个个面红耳赤,谁也没吵出个结果来。

      陈瞿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些人吵,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慢得像更漏。

      吵到后来,户部尚书樊惇站出来说:“陛下,不是臣不肯拨银子。是今年的预算,确实已经超了。正月里长公主府添了用度,二月里祭庙花了三十万两,三月里六殿下营中添了军械,还为七皇子准备了加冠礼,四月里皇陵又要修缮。国库实在没有余钱了。”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长公主、祭庙、六殿下、皇陵,每一笔都有人认,每一笔都吵过,每一笔都是皇上批的。

      谁都不敢接这个话。陈瞿的手指停了。

      这时候,一个人站了出来。

      少傅尚邈。

      素日里很少发表建议。

      所有人都快忘了他,忘了他也是内阁的人,忘了他也是先帝钦点的太子少傅,忘了他曾经也是朝堂上说得上话的人。

      可他居然心血来潮。

      “陛下,”尚邈的声音不高,“臣以为,樊尚书的账,算得不对。”

      樊惇转过头,看着这个站了多年没开口的人,眉头皱了起来:“尚少傅,臣的账哪里不对?”

      尚邈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开,念:“正月里长公主府添的用度,不是从国库出的,是从内库出的。长公主养病,用的是皇上的私银,不是朝廷的税银。二月里祭庙花的三十万两,其中有十二万两是工部历年节余的专项款,不能算在今年的预算里。三月里六殿下营中添的军械,有八万两是从兵部的‘损耗’项下走的,那笔银子年年都有,不算超支。七皇子今年的加冠礼花销不超过五万两,四月里皇陵修缮,第一批拨款四万二千两,实际只用了三万四千两,节余八千两,已经退回了国库。”

      他一笔一笔地念,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念一本与己无关的账本,念完了,他合上册子,看着户部尚书。

      “所以,诸位大人说的‘没有余钱’,不是真的没有,而是算错了吧。”

      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尚邈,看着这个沉默了大半辈子的人。

      他站在那里,还是那副老样子,腰微微弯着,头微微低着,可他的手,握着那本册子,握得很稳。

      陈瞿看着他,看了很久:“尚邈,这些账,你怎么知道的?”

      尚邈抬起头,迎上皇上的目光:“臣是太子少傅,教太子读书。太子读书之余,臣喜欢算账。”

      那这些账,有多少未经过太子之手,谁能说的清楚?

      朝堂上又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太子。

      陈元璟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笏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陈瞿的目光从尚邈身上移开,落在太子身上:“太子,这些账,是你算的?”

      陈元璟走出来,跪在丹墀下:“回父皇,是儿臣算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算账了?”

      “儿臣……”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儿臣闲来无事,翻了些旧档,就……就学着算了一算。”

      陈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元璟的额头开始冒汗,久到他的心跳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然后皇帝笑了一下,很淡,淡得像水面上浮着的油花,一晃就散,他一抬手:“起来吧。”

      陈元璟站起来,退回去。

      他站回班列的时候,余光扫过两侧,二皇子陈尹祥低着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手却不自觉地在袖中攥紧了。

      七皇子陈尧睿嘴角那点笑意还在,可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是冷的。

      六皇子陈烨霖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那点头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看见了。

      朝会散了。

      陈元璟走在御道上,廉砚走在他身侧,没有说话。走到拐角处,廉砚忽然停下来。

      “殿下,”他的声音很低,“尚邈不该站出来。”

      陈元璟没有说话。

      他知道。

      尚邈是他的人,可尚邈不该在朝堂上站出来出风头,他站出来,就是告诉所有人,太子在算账,太子在盯着每一笔银子,太子在看着每一个人。

      尚邈站出来,就是告诉二皇子和七皇子,太子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个废物,他站出来,就是把太子藏了这么久的刀,亮了出来。

      “殿下,”廉砚的声音更低了,“从今日起,二殿下和七殿下,会盯着您了。”

      陈元璟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太子府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陈尹祥和陈尧睿站在御道另一头,正说着什么,他们的声音很低,他听不见,可他看见陈尧睿的眉头轻轻一蹙,视线划过天际,落在少傅尚邈身上。

      陈元璟收回目光,走进太子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