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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张雨亭遇刺,风云突变(上)
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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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五年七月六日深夜,哈尔滨。
张雨亭在他的私邸书房里被一阵剧烈的胃痛搅得辗转难眠。入夏以来他的胃病犯了好几次,每次都是保健医生用热敷和汤药勉强压下去,这一次却格外厉害。他在床上躺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疼得坐了起来,让副官把公文搬到书房去,打算靠在书房的软榻上批阅文件,省得在床上翻来覆去吵醒隔壁房间的夫人。副官把文件和热茶端进书房,扶他在软榻上躺好,然后退到门外守着。
凌晨约莫丑时,走廊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副官以为是保健医生来送药,抬头一看,来人是张雨亭的贴身侍卫赵德柱。赵德柱跟在张雨亭身边六年,是从奉军老兵里挑出来的,枪法好,话不多,从没出过差错。他端着一碗热汤药,说是保健医生让送来的,趁热喝能缓解胃痛。副官接过药碗端进书房,张雨亭接过来喝了两口,苦得直皱眉,把碗放在一边继续看文件。副官把书房门关好,退回到走廊里。赵德柱还站在走廊上,副官随口问了句“保健医生人呢”,赵德柱说了句“在楼下熬药”,然后转身走了。
副官靠在椅背上阖上眼睛打盹。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被一阵响动惊醒——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撞倒,紧接着一声沙哑的嘶喊从书房里传出来。副官猛地跳起来推开书房门,眼前的一幕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张雨亭倒在软榻旁边的地毯上,腹部插着一把短刀,鲜血把墨绿色地毯染黑了一大片。窗户被人从外面撬开,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散了一地。副官拔出手枪冲向窗户,楼下花园里一个黑影已经翻过了围墙,消失在夜色中。他冲着楼下开了两枪,子弹打在围墙上溅起一片灰屑——没打中。
“有刺客!封锁所有出口!”副官嘶吼着跑回书房,蹲下身抱起张雨亭。张雨亭腹部鲜血汩汩地往外涌,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副官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听到一句断断续续的话:“是……赵……赵德柱……”然后张雨亭头一歪,失去了意识。
消息传到奉天时,赢睿珩正在作战室里批阅军报。卫峥推开门的力道大得把门轴震得吱嘎作响,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出的加急电报,脸色白得像窗外的月光。“帅座,哈尔滨急电——张雨亭遇刺。刺客是他贴身侍卫赵德柱,被日本人收买多年。张雨亭腹部中刀,正在抢救。他的副官睡在书房外面的走廊上,被刺客误以为是张雨亭,身中数刀,当场死亡。”
赢睿珩放下毛笔的动作极慢,慢到像是怕笔杆磕在桌面上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她接过电报逐字读完,沉默了片刻。那片刻里作战室安静得只剩下煤油灯芯在玻璃罩里燃烧的细微声响。刘艺菲站在沙盘旁边,看到赢睿珩握着电报的手指在纸面边缘极其细微地收紧了。
“赵德柱。跟了张雨亭六年。六年前他因为枪法好在奉军比武中拿了第一,被张雨亭亲手挑中做了贴身侍卫。逢年过节张雨亭都会给他家里送米送面,去年他母亲去世,张雨亭还特批他回老家奔丧,给了他五百块银元做丧葬费。日本人要收买他,不会用钱——五千银元也买不动一个跟了六年的贴身侍卫。日本人手里一定捏着他的什么把柄,或者威胁了他的家人。”
赢睿珩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东北军事地图前,手指从奉天移到哈尔滨,在哈尔滨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一下。她没有犹豫,一连下了三道命令:“第一,立刻派出嬴家军精锐部队增援哈尔滨,协助奉系稳住局面。调第一军赵明山部两个师连夜出发,沿中东铁路北上,务必在四十八小时内抵达哈尔滨。第二,情报分队全力出击,配合奉系清查日本在东北的间谍网络,务必找到‘落日计划’的其他执行者。第三,通电全国,揭露日本策划刺杀张雨亭的阴谋,号召东北各部团结一致对抗外敌。”
顾维钧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他记完三道命令抬起头问赢睿珩要不要亲自去哈尔滨。赢睿珩已经从椅背上扯下军装外套往身上披,语气没有任何犹豫——“备马。天亮前出发。”
刘艺菲在赢睿珩转身的瞬间往前迈了一步。她说了一句在锦州前线赢睿珩对她说过的话,现在被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你说过,以后出门,带我一起。”
赢睿珩扣军装扣子的手指在喉结位置停了一瞬。那一步的距离恰好让刘艺菲看清了晨光里她眼底复杂的情绪——是意外,也是某种被记得的温暖。她松开手转过身看着刘艺菲,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头:“好。但你要答应我,到了哈尔滨,不要离开我身边超过十步。”
“行。上厕所怎么办。”
赢睿珩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我站在门外。”
刘艺菲原本绷得极紧的心脏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赢睿珩一本正经的样子,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赢睿珩没有等她笑完,已经从桌上拿起配枪系在腰间,大步朝门口走去。
天色微明时分,专列从奉天站出发向北疾驰。赢睿珩坐在指挥车厢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哈尔滨地图和暗卫今早发来的最新情报。张雨亭已脱离生命危险,但伤势极重,那把短刀刺入腹腔时割断了一段肠子,奉系最好的外科医生连夜做了手术,输了大量血浆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刺客赵德柱在逃跑途中被奉系宪兵追上,交火中被击伤腿部生擒。更令人震惊的是,供词里还牵出了另一个潜伏者——张雨亭的私人秘书中岛信夫,一个在奉系核心圈潜伏了八年之久的日本间谍,正是他利用职务之便为赵德柱提供了张雨亭当晚的作息安排。
刘艺菲看完电报,手指在“中岛信夫”四个字上轻轻敲了一下。她坐在赢睿珩对面摊开情报笔记本,把中岛信夫的名字写下来,在旁边画了个五角星。然后抬起头看着赢睿珩说,“落日计划”这个代号她记得。在真实的历史上,一九二八年张作霖被日本关东军炸死在皇姑屯,那个计划的代号就是“落日”。现在这个计划提前了两年,目标变成了张雨亭。日本人的侵华时间表因为锦州大捷而提前了。这次刺客失手了,但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会来得更快。
赢睿珩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铁路沿线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七月的阳光把玉米叶子晒得油绿发亮。她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说了一句让刘艺菲心头微动的话:“那就让他们来。来一个杀一个。但张雨亭不能死。他死了,东北就少了一个能挡日本人的人。不管我跟他之间有多少账没算清,在抗日这件事上,他不能死。”
专列在次日傍晚抵达哈尔滨。站台上奉系的宪兵队长已等候多时,引着赢睿珩和刘艺菲直奔张雨亭的私邸。张雨亭躺在书房的软榻上,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边缘还隐隐渗着暗红色的血迹。他脸色灰白,眼窝凹陷,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精明,也亮得疲惫。
他遣退了所有下人,只留赢睿珩一个人在书房里。刘艺菲站在书房门外,和卫峥一起守着走廊。她听到张雨亭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赢丫头……我活了快五十年,到头来连身边的人都看不透。赵德柱跟了我六年,中岛跟了我八年。八年的私人秘书,每天经手我的印信和机密文件,我竟然从没怀疑过他。你看人比我准。”
赢睿珩没有接这句话。她只是把张雨亭滑到腰际的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手臂。“张帅安心养伤。哈尔滨的安全,我的人接手了。日本人敢再来,一个都回不去。”
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张雨亭又问了一句话——“你今天救我,不怕我以后反你?”赢睿珩的回答极其简洁:“怕。但如果因为怕就不救,我就不姓嬴。”张雨亭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父亲若是活着,会为你骄傲。”
赢睿珩没有回答。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久到走廊里的落地钟敲了整整十二下。然后赢睿珩推门出来,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刘艺菲注意到她系军装扣子的手指比平时慢了半拍。
处理完哈尔滨的事务后已是深夜。赢睿珩难得没有立刻回作战室批阅军报,而是带着刘艺菲在哈尔滨的街道上走了走。夏夜的松花江畔凉风习习,远处俄式教堂的圆顶在暮色中泛着金光。赢睿珩走到江堤边停下脚步,看着对岸星星点点的渔火,忽然开口:“我小时候跟父亲来过一次哈尔滨。那时候觉得这个城市很漂亮,到处都是我没见过的东西。后来打仗,再也没有好好看过。”
刘艺菲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对岸,那里有几艘渔船正收网归航。她轻声说以后会有机会的,等打完仗,她们可以把每一个城市都走一遍——不只是东北,还有华北、江南、西北,去看看赢睿珩守护的每一寸土地。赢睿珩转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憧憬,但很快被理智拉回来。她说先打完仗,仗没打完哪里都不安全。
刘艺菲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赢睿珩垂在身侧的手。赢睿珩的指尖在夏夜江风里微凉而粗粝,被握住时没有像以前那样先僵住再慢慢放松——她直接反扣住了刘艺菲的手指,力道稳而轻。这是在大街上,身后不远处还有巡逻的卫兵,但她没有抽手。
跟在后面的卫峥看到这一幕,默默地让随行的警卫退后了二十米。
在哈尔滨停留的几天里,情报分队配合奉系军队对东北日谍网络进行了全面清剿。借助张雨亭遇刺事件中赵德柱和中岛信夫的供词,暗卫顺藤摸瓜,连续破获了哈尔滨、长春、吉林等地的十一处间谍据点,抓获日本间谍及被收买的汉奸六十余人。最令人震惊的收获是中岛信夫随身携带的一个加密笔记本,里面详细记录了关东军参谋本部在过去一年内制定的“东北占领计划”——各军阀的弱点分析、兵力部署图、以及可以被收买的人员名单,执行时间表指向了民国十七年,也就是一九二八年。
刘艺菲把这份计划逐页翻译出来放在赢睿珩面前。赢睿珩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在时间表上停住了。民国十七年。比真实历史上的九一八事变早了三年。她说了一句话——“他们的时间表提前了。我们的也要提前。”
七月十五日,张雨亭伤情稳定后,赢睿珩在哈尔滨与张雨亭进行了一次密谈。密谈内容没有对外公开,但张学梁后来在日记里记下了一句话:“家父言:嬴帅此来不图分毫,唯以抗日大局为重。其人胸襟,非我所能及。”密谈结束后,张雨亭主动提出奉系愿与嬴家军建立永久军事同盟——日本打谁,另一家自动参战。赢睿珩接受了同盟,并且主动提出把之前从西北军缴获的一批武器送给奉系,帮他们提升装备水平。
处理完哈尔滨的事情后,赢睿珩带着刘艺菲乘坐专列返回奉天。沿途经过东北平原时,盛夏的田野里玉米已经长到一人多高,风吹过时哗啦啦地响,远处村庄里炊烟袅袅。赢睿珩看着车窗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张雨亭说他活了快五十年,到头来连身边的人都看不透。我说怕,但如果因为怕就不救,我就不姓嬴。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郭松岭、周振邦、冯志远——我身边也出过叛徒。如果因为怕被背叛就不救人,我就和他们没什么区别了。”
刘艺菲坐在她对面,把手里那份还没批完的情报简报合上放在膝盖上。她认真地看着赢睿珩说,她和他们不一样——他们因为怕被背叛就拒绝相信任何人,赢睿珩即使被背叛过无数次,也还是愿意相信人。这就是区别。
专列在傍晚时分驶入奉天站。站台上卫峥已经带着警卫排列队等候,老曹也来了,围裙上沾着新沾的油渍,手里端着一碗用棉布裹着保温的绿豆汤。他说帅座去了好几天哈尔滨,一定没好好吃饭,这碗绿豆汤是今天下午熬的,放在井水里凉了大半天,正好解暑。
赢睿珩接过绿豆汤端起来三口喝完,把空碗递给老曹,说了句“比上次好”。老曹接过空碗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上次的绿豆汤是刘队长熬的,这次是他熬的,帅座说比上次好,那是在夸他。刘艺菲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老曹愣了一下,然后端着空碗飞快地溜回了厨房。
当夜,刘艺菲在煤油灯下摊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郁郁葱葱,把月光筛成一片片碎银洒在窗台上。她提起毛笔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几行字。
“张雨亭遇刺。她说——怕,但如果因为怕就不救,她就不姓嬴。这句是她的原话,一个字都没改。我想她在哈尔滨病房里看着张雨亭时,心里想的是她父亲。张雨亭说她父亲若是活着会为她骄傲,她没有回答,但我知道她记住了。她把自己活成了父亲希望她成为的样子。”
搁下笔,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窗台上,对着窗外被槐叶筛碎的月光看了很久。然后吹灭煤油灯,上床睡觉。明天她还有一份新任务——张雨亭遇刺事件中抓获的中岛信夫笔记本里还有一部分加密内容没有破译。土肥原在离开东北之前留下的暗线,并没有随着他的被捕而全部消失。有些线索还埋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日文密码里,等着她去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