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亲吻我》纵歌云上

7、第六章 山雾未散(

　　她忍着耳根热意，把保存记录填好，放进抽屉。

　　两人准备离开标本楼时，方岑站在标本室门口，目送她们搭电梯下楼，柏沁就算不回头都能感受到师姐那种八卦得快要发光的视线。

　　下楼之后，柏沁才想起明颖照的车还停在门口，原先说好只要五分钟，不知不觉半个钟头就过去了。幸好警卫大概没有注意到这里，要不然她肯定又要觉得尴尬了。

　　「明颖照，妳的车……」

　　「教职员宿舍旁应该有停车场，我开车送妳回去。」

　　明颖照的语气虽然没有什么明显起伏，可柏沁就是在其中听出了无可商议的意味。柏沁其实想说不用，然而她的膝盖确实难以负荷平日只需步行十分钟的路程。何况外头刚下过雨，澈大老校区的石板路一遇到雨水就特别湿滑，她今天已经在山里摔过一次，实在没有资格继续逞强。

　　她只好点点头。

　　「麻烦妳了。」

　　明颖照看了她一眼。

　　「不麻烦。」

　　两人走到车旁，明颖照为她打开副驾车门，等她扶着车框坐进去。当柏沁重新坐回明颖照的车里，那股淡淡的木质香重新席卷而来，与标本楼里樟脑和旧纸张的气味完全不同，它干净得像雨后的深林，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全被轻轻拢在她身边。

　　柏沁自己拉上安全带，乖乖系好，彼时明颖照也已经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雨后的澈大老校区很安静，车灯扫过标本楼前的香樟树，树叶被水洗得更发深绿，地面积水映着路灯，像碎开的旧玻璃。

　　车开出去一小段，明颖照忽然开口。

　　「今天去北坡，补拍旧步道资料拍得如何？」

　　柏沁不懂她为何这般问，于是转头看向她，而明颖照只是继续看着前路。

　　「我们前几天收到过澈江大学的入山知会，知道澈大植物学系有研究需要，今天早上我们也稍微提到过一些。」

　　柏沁愣了愣，是了，她差点忘了这件事，稍早因为明颖照一句需要与她对接，她还心神不宁了一会。

　　老教授虽然嘴上说只是补一组照片，可需要进入涟山北侧旧步道，按流程确实会知会景区和山庄管理方。只是那些沟通大多由学院行政和地方单位处理，到柏沁手上时，只剩下一份简短的入山许可和路线说明。

　　「是，我不知道妳有没有看过我们植物学系的申请内容，」她说：「地方植被调查项目里漏了一段北侧旧步道资料，老师让我过来补拍。只是一个很小的工作，拍几张阴湿岩壁植物群落照片，再记录一下温湿度和位置。」

　　邻近转弯，明颖照打了方向灯，车速放慢了一些。

　　「从山上摔下来，就是为了这个？」

　　柏沁竟然一时半会有些听不出来明颖照究竟是调侃，还是担忧，或者就是单纯的询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车窗外，老校区的长廊和公告栏随着车子行进，刷刷地退去，雨水顺着车窗玻璃慢慢往下滑，窗外的灯火被拉成模模糊糊的光条。她脑海中浮现出北坡岩壁上那几片叶子的模样，银白叶脉在散去的雾气里短暂现身，教她不顾安危也要拍下。

　　「我主要是为了拍一种旧纪录里有略为提过，但资料并不多的植株，」她斟酌着开口：「因为资料依然不齐全，我觉得……还不能说是真的发现了什么。」

　　明颖照安安静静地听着。

　　柏沁慢慢地接着说：「我看过旧地方志和几份年代比较久的采集记录，里面提过涟山北坡曾有一片小型阴生植物群落，可记录太潦草，只写岩壁阴湿处、银白色叶脉、花期不详。今天我在旧步道边坡看见了类似特征，但照片和样本都还没有整理，还没有做比对。」

　　她顿了顿，像怕自己把话说得太满。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什么特别珍贵的植株，目前只能算值得复查。」

　　明颖照沉默片刻，车子依然缓缓持续往教职员宿舍区方向开，香樟树在车窗外连成阴影，雨水还在叶间往下滴，细细碎碎的，有些甚至敲在车顶。

　　突然，她说：「北坡旧步道后续会整修。」

　　柏沁抬起头来：「嗯？」

　　「山庄这几年在做分区更新，准备多开发几条游线，北坡旧步道原来也有观光客，可荒置太久，护栏、排水和观景平台都需要重新评估施作，」明颖照说：「不过还在评估前期，方案尚未定向。」

　　柏沁缓缓促起眉头，明颖照的话语使她一下子想到那面岩壁，还有那银白色叶脉。

　　她记得很清楚，在那长年潮湿的岩壁上，苔藓沿着石缝生长，几株蕨类从高处垂落下来。当时那几片银白叶脉贴在上头，看起来那么小，几乎只要受到一点人为干涉，比如建构新护栏，比如架设排水沟，也许就会被彻底抹杀掉。

　　作为一个热爱植物的研究者，她认为自己没有办法接受这般情况发生。

　　「那妳们已经开始做生态评估了吗？」

　　「目前资料还不完整，且依照相关法令，我们必须邀请相关专家或学者单位一同评估。」明颖照说：「既然澈大植物学系目前也有相关的入山需求，我想项目组后续也会偏向与澈大一同合作。」

　　柏沁心里忽然生出一点难以形容的感觉，她原本以为今天的重逢是一场过分巧合的意外。可现在才知道，在她背着相机上山之前，明颖照或许已经在助理递交的签呈里看见了澈江大学植物系的函文。

　　只是她不知道里头有没有提到她的名字，柏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突然发现自己过分贪心了，在想到这个问题的一瞬间，她发现自己甚至还有点奢望，奢望明颖照有可能是因为看见了她的名字所以来到北坡，她甚至想要这样提问明颖照。

　　可这样的问题太唐突了，她可能永远都没有资格问出口。

　　明颖照又继续说道：「如果妳今天拍到的东西后续有复查价值，山庄这边可以配合，无论是需要批核调查路线、维持通行需求，甚至是维护现场安全，项目组都会尽可能安排，关于这部分，后续也许我们可以讨论一下正式流程。」

　　柏沁听见她这样说，原先心里的某些绮念平和了些，取而代之的是被妥当对待的安心感，她确实不希望明颖照把这件事处理成私人照顾。植物研究调查属于澈江大学，山庄整修属于项目方，彼此可以合作，可合作里头的每一步都应该放到明面上。

　　「我需要先回去整理照片，明天把样本和记录给老师看。」柏沁说：「如果老师认为值得复查，我们到时候再按须和山庄对接比较合适。」

　　明颖照点点头。

　　「可以。」

　　柏沁想了想，又补充：「整修施工的部分我们确实不太懂，这部分还是要请明总让人给我们说明。」

　　明颖照侧过脸看了她一眼，柏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好低下头把话说完。

　　「但如果那些植物确实有保留价值，我想施工前最好至少做一次完整调查。北坡阴湿岩壁环境很脆弱，搭建排水，整修护栏，甚至观光上有需要安装新设备比如灯具，都可能造成现场湿度改变。那种地方看起来只是几块石头和苔藓，实际有些植物就是依赖那样的环境活着。」

　　说完之后，柏沁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明颖照安静听完，才说：「我会把这些转告项目组其他成员。」

　　柏沁抬眼：「妳不用现在就……」

　　「只是做个纪录，」明颖照说：「毕竟今日已经与澈大植物学系的研究人员有过接洽，既然研究人员认为北坡旧步道存在需进一步确认的生态状况，后续整修评估时确实该纳入复查。」

　　研究人员柏沁忽然说不出话，她就算再迟钝，也知道明颖照同她说了这么多，完全代表着她对这件事情的重视。她开始无法控制自己的发散思维，前面那股奢念突然又冒了出来，她好想知道，明颖照如此认真对待今天的事情，究竟只是因为山庄的项目，还是因为是她的？

　　是因为那些原生态真的很宝贵，还是因为研究人员是柏沁，所以在明颖照心里有被加分的可能呢？

　　她不敢再想，只低下头，轻声说道：「这样挺好的。」

　　车内又安静下来。

　　宿舍区已经到了，灰白色的老建筑出现在雨后夜色里，有些住户的阳台上晾着伞和白大褂，有几间屋子亮着灯。柏沁看着那栋楼，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局促。那里是她现在的生活，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几盆耐阴植物，还有一个总在深夜亮着的台灯。很普通，很狭窄，也很难藏住她这几年走过的所有拮据与辛苦。

　　明颖照把车停在楼下的访客停车格，却没有立刻熄火。

　　「如果明天有整理好的资料，方便发我一份吗？」她问。

　　柏沁怔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可以，不过……我现在没有妳的联系方式。」

　　这句话一说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三年前她们当然有彼此的联系方式，社团群组、手机号、聊天软件、邮箱，所有可以联络到她的方式都曾经出现在柏沁手机里。可明颖照出国后原来的号码不再使用，账号也很少再登录，群聊后来也渐渐沉下去。她们像两条被雨水冲往不同方向的小径，曾经有过交叉，又在毕业季之后被苔藓慢慢覆盖住，不细看几乎再难看清来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