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过盛夏》沐知春

1、第 1 章 第一章

　　第一章假正经
　　九月的附中，暑气还没散尽，知了在老梧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
　　高二（3）班的教室后排，空气浑浊得像是一锅煮沸的粥，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林郁把宽大的蓝白校服外套往桌上一蒙，长腿大剌剌地伸到过道上，睡得昏天黑地。周围几个男生正凑在一起讨论昨晚的篮球赛，声音嘈杂，却没人敢吵醒这位“睡神”。
　　林郁是附中出了名的刺头。他打架逃课样样精通，脾气又野，像是一头随时会咬人的小狼崽。高一刚开学那会儿，他一个人单挑了隔壁职高的三个混混，打得满脸是血，硬是把人堵在巷子里不敢动弹。从那以后，附中的老师见了他都绕道走，谁也不想惹这个浑身带刺的麻烦精。
　　直到班主任老张那标志性的皮鞋声在门口响起，紧接着是一声重重的咳嗽。
　　全班瞬间鸦雀无声。
　　林郁被吵醒，烦躁地抓了把鸡窝头，掀起校服一角，露出一双带着戾气的眼睛。
　　“林郁，起来。”老张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别睡了，给你调个座。”
　　林郁没动，懒洋洋地往后一仰，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老张，我坐这儿挺好的，视野开阔，适合思考人生。”
　　“思考人生？我看你是适合思考怎么补考。”老张没理会他的贫嘴，指了指第一组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去，坐那儿。”
　　全班同学顺着老张的手指看过去，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那个位置现在坐着沈砚秋。
　　附中的神话，常年霸榜年级第一，走路都带着尺子量过的精准，衬衫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沈砚秋。
　　林郁眯了眯眼，视线穿过半个教室，落在那个背影上。少年坐得笔直，脊背像是一株挺拔的小白杨，正在低头做题，侧脸白皙得近乎透明，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冷淡的金边。
　　那是和林郁完全两个世界的人。一个在泥潭里打滚，一个在云端上独行。
　　“我不去。”林郁拒绝得干脆，“那地儿太挤，憋屈。”
　　“这是命令。”老张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拍，“沈砚秋，你帮他收拾一下桌子。”
　　一直低头的少年终于有了动静。沈砚秋放下笔，转过身来。他的眼睛很黑，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出情绪。他默默地站起身，开始收拾桌洞里的书本，动作条理分明，连书角都对得整整齐齐。
　　林郁啧了一声，在全班同学看戏的目光中，慢吞吞地站起来，拖着椅子往过道挪。
　　经过沈砚秋身边时，林郁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拂过。
　　沈砚秋身形晃了晃，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出一条路。
　　林郁一屁股坐下，椅子发出“哐”的一声巨响。他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侧头盯着这位新同桌。
　　距离太近了。
　　近到林郁能闻到沈砚秋身上那股淡淡的、类似薄荷洗衣液的味道，冷冽，干净，和他身上那股汗味格格不入。
　　“喂，假正经。”林郁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挑衅，“以后哥哥我睡觉，你轻点翻书。”
　　沈砚秋正在解一道物理大题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草稿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他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林郁，声音清冷如碎玉：“林郁，上课别说话。”
　　说完，他转回去，继续写那个公式。
　　林郁盯着他白皙修长的后颈，莫名觉得有些燥热。他嗤笑一声，把校服外套重新披在头上，遮住了视线。
　　*装什么装。*
　　然而，林郁没想到的是，这个“假正经”比他想象的还要难搞。
　　晚自习，教室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林郁睡不着，百无聊赖地转着笔，余光瞥见沈砚秋正在吃药。
　　不是那种普通的维生素。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药瓶，沈砚秋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没喝水，干涩地吞了下去。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眉头微微蹙起，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力压抑的痛苦。
　　林郁转笔的动作停了。
　　他看见沈砚秋放在桌下的左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用力到发白，像是在忍受某种巨大的煎熬。
　　那是安眠药。
　　林郁混迹街头多年，这种东西见多了。
　　那个在讲台上光芒万丈、被所有人捧上神坛的沈砚秋，那个永远完美、永远理智的班长，晚上竟然要靠这种东西才能入睡？
　　林郁心里那股莫名的火气又窜了上来，但这次夹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拽住了沈砚秋的衣领。
　　沈砚秋猛地一僵，转过头，眼底闪过一丝惊慌，像是一只受惊的鹿。
　　“沈砚秋，”林郁凑近他，眼神凶狠，却又在触及对方苍白的脸色时软了几分，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别装了。”
　　沈砚秋呼吸一滞，瞳孔微颤。
　　林郁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那么乖。”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窗帘猎猎作响。沈砚秋看着眼前这个张扬肆意的少年，那双总是冷寂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裂痕。
　　那一刻，林郁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比窗外的蝉鸣还要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