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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妄之灾     这 ...

  •   这几日,池穆缘抽空将狭小出租屋里为数不多的物件尽数收拾妥当。

      屋子本就空荡简陋,属于他的东西寥寥无几。恰逢当月房租尚未缴纳,退房流程格外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拉扯纠缠。短短半天,他便彻底结清了这边所有牵绊,干干净净,一身轻松。

      早在捡到那张招聘广告的第二天清晨,他便准时前往临江体育学院报到。

      本以为流程繁琐、多半还要排队审核,没想到全程顺利得超乎寻常,顺利得甚至有些刻意。

      踏入临江体院正门的那一刻,池穆缘才真切感受到何为顶级校区格局。

      临江体育学院在偌大临空区坐拥两大校区,规模恢宏,占地极广。他今日入职的是主校区,硬件设施、训练场地、教学配套,无一不碾压他从前待过的小城武校。

      校内训练项目五花八门、包罗万象。

      常规的搏击、散打、田径、球类场馆错落林立,甚至连马术训练场、高尔夫练习场这种小众高端项目也一应俱全。

      眼底所见的一切,陌生、光鲜、气派,和他年少时拥挤简陋、只懂拼命苦训的武校,完全是两个世界。
      池穆缘心底淡淡了然。

      毕竟是遍地资源、人脉堆叠的临空区,从来不是他从前困顿栖身的小城能比的。
      校区太大,楼宇排布规整又密集。

      池穆缘不熟悉路况,漫无目的绕了好几圈,穿过林荫道、训练坪、室内场馆,兜兜转转许久,才终于找到保安处的面试地点。

      面试过程简单得近乎敷衍。

      没有严苛考核,没有复杂问询,只是例行登记身份信息,负责人简单交代了日常岗位职责。

      他的主要执勤区域,集中在校内拳击馆整片区域,日常负责定点站岗、定时巡逻、维护场馆秩序、看管训练器材出入。

      听到执勤地点的一瞬,池穆缘神色微顿,心底掠过一丝细微的别扭,却也只转瞬即逝。

      拳击馆。

      那是他曾经拼尽所有、最后又跌落深渊的地方。

      交代完所有工作细则后,负责人顺带带他前往教职工宿舍安顿,顺便介绍了同住的两名室友。

      新的住处干净整洁、水电齐全,真正做到包吃包住、安稳清闲。

      至此,池穆缘正式落脚临江体育学院。

      安顿下来之后,池穆缘很快适应了临江体院保安岗的作息。

      工作清闲、规矩简单,每日定点巡逻拳击馆、守岗签到、巡查场馆器材。没有复杂人际拉扯,不用看人脸色讨生活,对比他过去三年颠沛流离、三餐勉强糊口的日子,这里已经安稳得不像话。

      宿舍是四人间,目前只住了三个人。

      其余两个都是在岗的保安他们性子随和,不扎堆八卦、不刻意熟络,相处起来松弛舒服。

      傍晚换岗时分,池穆缘拿着水杯推门回宿舍。

      宿舍风扇慢悠悠转着,晚风从窗缝溜进来,带着操场青草与塑胶跑道的味道。

      “哟,小池回来了。”

      靠在床边刚换完工服的孟安于抬眼看他,语气随意熟稔。

      他明显刚下完岗,头发乱糟糟蓬着,额前发丝贴了点薄汗。哪怕保安亭里有空调吹着,一整天轮班站岗下来,依旧透着几分疲惫的倦意。

      “嗯,回来了孟哥。”池穆缘轻轻点头,声音清淡。

      孟安于是土生土长的临空本地人,开口带着很重的地方口音,语调松弛温和,没半点架子。

      相处这两天,池穆缘心里其实一直有点意外。

      他从前下意识以为,保安这种稳定熬日子的岗位,大多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安稳度日、图个清闲。

      却没想到,孟安于才大学毕业一年。

      闲聊间他才慢慢摸清孟安于的底细。

      孟安于当初被专业课导师恶意压榨、故意卡实习证明,硬生生耽误了校招黄金期。最后专业白读、毕业证含金量作废,心仪工作全部落空。家里本就重功利、极现实,见他毕业无业、一事无成,索性直接冷脸不认他,断了经济接济,言语间处处是嫌弃。

      他被逼得走投无路,四处碰壁,无路可走。

      若非他亲舅舅在临江体院当专项教练,托关系给他谋了这份包吃包住的保安岗,给他一个落脚活命的地方,以他去年那副走投无路的模样,真不知道能漂去哪、怎么活下去。

      知道这些过往之后,池穆缘心里莫名多了几分共鸣。

      同是被生活、被人事磋磨,同是年少落空、无依无靠,被迫早早低头谋生。

      只不过别人是被学业、家人、世道坑害,而他,是被赛场、被人心、被一场蓄意的陷害,彻底毁掉了整个人生轨迹。

      孟安于随手抓了抓乱发,笑着叹口气:“看你每天安安静静的,也不出去瞎逛,真能坐得住。”

      池穆缘把水杯摆在桌角,淡淡应声:“习惯了。”

      他本来就不爱热闹,更不爱接触人群。

      尤其是来到这座处处是拳击训练场、处处是少年天才的体院,看着满场肆意挥洒汗水、前途光明的年轻队员,他心底总有一层压不住的滞涩与别扭。

      那些鲜活热烈、坦荡坦荡的青春,是他曾经拥有、又被人亲手碾碎的东西。

      孟安于随口闲聊:“咱们岗最轻松的就是拳击馆片区,基本没什么事,就是偶尔会有校队主力过来加练。”

      他顿了顿,顺口提了一嘴:“尤其是咱们学校那个王牌,钟叙,你这两天应该没撞见,他经常晚上一个人留馆加练,脾气冷,不爱说话,你到时候巡逻碰到,不用多打招呼,正常执勤就行。”

      听见这两个字的瞬间。

      池穆缘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心脏轻轻沉了一下。

      钟叙。

      那个赛场偏执强势、步步紧逼、眼神带着掠夺感的天才少年。

      原来,他就在这里。

      夜里将近八点,池穆缘准时换岗,去往拳击馆片区巡逻。

      刚走到场馆外的林荫道,他一眼瞥见两个身形高挑的少年并肩走着。其中一个是十七岁上下的黑人少年约特,正和钟叙勾肩搭背,两人肩上都挎着沉甸甸的拳套包,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钟叙垂着眼划动手机,淡淡开口:“约特,明早九点田径场集合,教练测三千米。”

      约特身形挺拔匀称,利落的肌肉线条衬得整个人格外亮眼,肤色从不会掩盖他出色的身体素质。他当即垮下肩,双手抱住脑袋哀嚎:“别啊,这两天练得腿腹全是酸痛,我实在扛不住了。”

      钟叙懒得搭话,只翻了个白眼,任由他抱怨。

      不远处的池穆缘一身宽松保安制服,上衣随意搭在裤腰外,没有规整束进裤装。他生得一副惹眼出众的样貌,若不是肩头印着保安标识,远远望去反倒像个年轻警务人员。

      约特只顾着吐槽,压根没留意侧边树下的池穆缘,随手推了把身侧的钟叙,打趣道:“喏,前面那位警察,怎么不来抓你这个冷酷无情的木头呆子。”

      钟叙顺着他推搡的视线抬眼,目光直直撞进池穆缘身上,只一瞬便认出了人。他语气裹着刺骨的讥讽,高声嗤笑:“那哪是什么警察,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臭保安。你眼神不好就趁早配副眼镜。”

      这番刺耳的话一字不落落进池穆缘耳中,他脚步未顿,神色平淡,半分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全然没将这番挑衅放在心上。

      站在拳击馆岗亭执勤的这一个钟头,池穆缘心里始终揣着一桩疑惑。

      前几日钟叙还追着他不放,处处针锋相对,方才撞见时却只轻飘飘一句嘲讽,再没上前纠缠。难不成这人总算想通了,认清自己压根不值得他耗费心思?池穆缘垂眸扫过地面,心底淡淡自嘲,像他这种一身污点、无处落脚的人,任谁新鲜劲过了,都会觉得无趣。

      今晚是他本轮最后一班岗,执勤到九点便能收工,下班后还能出校门随便走走透气。他闲来想起宿舍另外两人,孟安于每次下了保安岗,都会去他舅舅的训练馆搭把手打杂,算是承对方收留自己的人情;另一位室友楚杰快四十岁,膝下一双儿女乖巧可爱,前几天还翻出手机照片给他和孟安于看,眉眼软乎乎的。楚杰家里事情多,很少待在宿舍,每次回来总会捎一份家里炒的家常菜分给两人。

      墙上时钟指针堪堪指向九点。
      池穆缘靠着岗亭栏杆舒展胳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仔细锁好拳击馆大门,才揣着钥匙慢悠悠往校门方向走。

      校门口路边停着一辆破旧面包车,一位收废品的老爷爷正蹲在车旁,费力捆扎一摞摞崭新书本,嘴里絮絮叨叨叹着气:“现在这群学生娃真是糟蹋东西,这么多全新的教科书,说扔就扔,半点不知道珍惜。”

      眼下正值毕业季,临江体院向来以赛事成绩论高低,训练才是重中之重,文化课反倒有人上心、有人全然摆烂,不少毕业生离校,直接把没翻过几次的书本全数丢掉。

      池穆缘看老爷爷搬得吃力,脚步顿了顿,主动走上前伸手搭把手。
      “爷爷,我来帮您。”

      老爷爷正使劲拽捆绳,听见声音抬头,先瞧见池穆缘年轻干净的眉眼,下意识以为是在校学生,目光往下落,瞥见他身上的保安制服,才反应过来。
      “哎哟乖孩子,这么年轻就出来做工讨生活,真是不容易。”老爷爷一边递书给他,语气满是心疼。

      池穆缘抱着厚厚一摞书往面包车上放,动作稳当,轻声回:“没事,早点出来干活,也能早点挣钱养活自己。”

      “听着就知道是个苦娃子。”老爷爷叹了口气。

      一整车书本全部搬妥当,池穆缘抬手拍掉袖口、裤腿沾的灰尘,正要和老人道别离开,手腕忽然被老爷爷一把拉住。
      “等等乖孩,这儿堆这么多闲置书本,你挑两本回去闲时翻看,打发时间也好。”

      池穆缘低头望向满车书籍,目光落在几本人体解剖、生物相关教材上,随手抽了三本攥在手里,认认真真弯腰道谢:“谢谢您爷爷。”
      “一点不值钱的东西,客气啥。”

      和老爷爷分开后,回职工宿舍要横穿运动员公园的僻静小道。这条小路路灯损坏大半,四下昏暗,路面散落不少碎石,行走时必须步步留心。

      池穆缘攥着三本教材缓步往前走,思绪不受控制飘回年少时光。
      父亲从前有位挚友是法医,他总唤对方陈叔。儿时陈叔格外疼他,时常带人体器官构造的模型、手绘科普画册给他玩。后来父亲重病卧床,母亲也接连离世,那段难熬的日子,全靠陈叔接送他上下学,照料他衣食起居。可惜没过多久,陈叔工作调动远赴外地,两人就此断了联系,再无音讯。

      思绪翻涌间,池穆缘抬手准备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身后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不等他回头看清来人,一股大力狠狠撞在他后背。

      池穆缘重心不稳,直直摔在石子路上,右膝重重磕在棱角锋利的石块上,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温热的血液顺着小腿往下渗。

      他撑着地面想起身追上冲撞自己的人,可身后空荡荡一片,对方早已经消失在漆黑树林里,连一点影子都没留下。
      “该死。”池穆缘低声闷骂一句,单手撑着路边树干,拖着受伤的右腿,一瘸一拐往宿舍挪。

      推开宿舍门,屋里只有孟安于一人,楚杰今日回自家陪孩子,不在宿舍。

      孟安于正靠在床边擦水杯,瞥见池穆缘裤腿浸透暗红血迹,吓得立马蹦下床,快步冲过来扶住他胳膊。
      “怎么回事?!你的膝盖怎么破成这样,流这么多血?”
      “回宿舍那条小路,被人从背后撞倒了。”池穆缘语气平淡,仿佛伤的不是自己。

      孟安于连忙扶他坐到床边,翻出柜子里常备的碘伏、纱布和棉签,蹲下身小心撩起他的裤管,看着血肉模糊的伤口眉头紧锁。
      “那条小道本来就黑,石子又多,我早就说晚上别走那边,你怎么偏偏贪近路?撞到你的人看清样貌了吗?”
      “速度太快,没看清,跑没影了。”
      “平白无故遭这无妄之灾,真是晦气。”孟安于一边轻轻用碘伏清理伤口,一边絮絮叨叨追问,“疼不疼?用不用去校门口诊所包扎?你今晚巡逻没和谁起冲突吧?是不是馆里训练的学生闹矛盾报复?”

      池穆缘垂着眼,目光不经意扫到孟安于脖颈处几道显眼的红印,随口岔开话题:“先不说我,你脖子上怎么一片红?看着抓痕似的。”

      孟安于手上动作一顿,下意识抬手捂住脖子,讪讪笑了两声:“嗨,多大点事,傍晚在训练场树下待着,蚊子太毒,叮了好几个大包,痒得我忍不住抓了几下。”

      池穆缘淡淡瞥了他一眼,没再多追问,只是膝盖上传来持续刺痛,让他微微蹙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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