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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烧了我，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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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秋，一个娇嫩的声音响起。
藏经阁书架的角落里，裹着一件破旧的道袍的少女打了个喷嚏，然后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她的道袍下是一件鲜红的嫁衣，裙摆上沾满了泥。
钟铮初刚从后院偷跑出来。
大喜之日她被送到这里来。新郎官比她大三十岁，是个痨病鬼，娶她是为了冲喜。
当年她从棺材里出生。穷仵作怜她，养在身边十余年后撒手人寰，更被视为不祥。
为了给仵作老娘入葬，只能卖作他人妇。
喜轿进门的时候，新郎官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她连盖头都没掀，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哀嚎。
人没了。
她被婆家人揪着头发拖进了衙门，县令判她到阁里关着，面壁思过静心祛邪气。
天齐院不大，但藏经阁向来没人来。她躲在这里已经大半天了，趁着今日门人都去伺候天子祭祀没人值守，想趁机溜之大吉。
门外仍有脚步声，一旦被抓住，可能要送回去衙门，轻则吃板子，重则浸猪笼。
她饿得手脚发软，微微喘气。
楼内安静，除了她的呼吸声便是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的诵经声。
忽然
“啪”
一本经书从最高处的檀木书架上跌落，落在木地板上。
那是一本手抄的《道德经》。
封皮是深青色的绢帛，色泽沉静如古潭，书脊以金线装订，在幽暗中也泛着极淡的流光。虽已存世数十年，却依然平整如新，触手温润，仿佛从未被人翻过。
室内无风。
长明灯的火焰纹丝不动。
但那本经书，却兀自翻动了数页。
字迹飞速掠过，墨痕如惊鸿。
然后，骤然停住。
书摊开在某一页。
那几行字是：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美之与恶，相去若何？（1）
她认字不多，从前趴在私塾的窗旁认了些字。
她不认识“阿”字，不认识“几何”，但她认识那个“恶”字。
因为那个字，她听过太多遍了。
“恶煞”、“凶煞”什么的已经从小听过千回百次。看着那个发光的“恶”字，忽然觉得委屈。
她没杀过人，没害过人，连蚂蚁都没踩死过几只。
但她就是恶。
年少的女孩还不懂得“恶”字全然道理，听到诵经声停了，她把书拾起来放在衣襟里，打开门轻巧地消失在宫中。
……
城外，夜深，破庙里，少女从怀中摸出一只苹果吃了起来。
“幸好临走时顺了堆好吃的” 少女一边吃着供果一边嘟囔：“明天可得想办法出城了，就在这里可能又被抓回去。”
吃罢再次从怀中拿点别的吃食，却摸到那本《道德经》。
“也不知道那时候怎么就拿了这本书” 少女自言自语说个不停。
“那么占空间，还不如多拿点吃的”
“哈秋，有点冷，对了！索性拿来当柴烧好了”
少女从破庙中搜了一番，只找到些枯枝，便用火石燃起了火堆。
她看了看这本精美的书，惋惜了一瞬。
“可是这本书看起来还挺贵的。”
“但路上带着也太碍事了，里面还写了个“恶”字，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少女三言两语的说服了自己，把手中的书丢进了火堆。
伴随些火光，一道金光亮起。
书里飘出了一道飘渺的烟，一道声音响起：“无知稚子，竟毁我贵体，还不速速将吾请起？！”
声音乍然响起，少女吓了一跳。
四周却复而寂静，少女揉了揉眼睛。
“莫不是吃到了菌子？可刚刚明明吃的是果子…”
“快些，吾在火里…身躯很烫”，又一道声音传入神识中，响若惊雷。
少女看了看火堆才反应过来连忙拿着树枝把经书从火堆中拨出。
经书的封面的边角也有些发黑，不过封面繁丽厚重倒也烧得不算严重。
“是你在说话吗？”少女后知后觉地向后退。犹豫了片刻后拔腿就往外逃，却又被一道灵力弹回来，跌坐在地上哭喊着。
“啊啊啊妖怪啊！救命啊…妖怪要吃我啦!”
庙中神台处传来一句话：“聒噪。”
声音清冷。
“吾非是妖怪，乃是《道德经》中之灵，号曰——无为。”
只见一个挺拔的身影，盘腿坐在缺失的神像所处的位置，深青色的衣袍垂至足踝，质地非丝非麻，似雅致的绢帛，衣襟与袖口压着极细的金线，典雅高贵。
长发如墨，肤色是如纸白。眉心之处一点朱砂，面容清冷，眉目还带有点愠色，不怒自威。
唯一不协调的，她的衣摆处几处焦痕。边缘蜷曲，残留着火烧过的痕迹。
“尔对吾施以火术，这就忘了？”语气清冷带着威严。
少女拾起一根树枝格挡在眼前，警惕的眼神轻眯着：“就算是书变的，又如何？你不会要吃掉我涨修为吧。”
无为神情淡漠地瞥了她一眼：“吾居此观数百载，日受名香贵火，自蕴灵识信徒心中誓愿，吾闻之而愈坚之；大道无形，吾于寂中弘之。本欲清修不辍，尔竟以火焚相逼，强令现世——无知小儿。”
少女听此一番话，顿感云雾。只听到：“香火”“以火相逼”“无知小儿”这几个字眼。
“你这话说的…听起来也太费劲了，什么无知小儿，我叫钟铮初” 少女放松了警惕，摆手无奈道：“对不起嘛，太冷了，把你这个书妖烧出来我也不想……”
“此言差矣。吾乃书中仙灵……称为仙尊也未为过也。”
“好的，大仙。你不吃我就行了，是有何指教啊？” 少女看她仙风道骨也放下心来。
无为蹙眉道：“汝须将吾洁净如初并归还于观中，现下吾灵力受损，还需要敬香三支稳固体力。”言罢，她合上了双眼。
少女见她闭目养神，精神不济。自知自己是犯了错，把道经带走之余，还一把火烧了。便在破庙中四下翻香。
庙中不缺香，钟铮初把香点燃了插在无为面前的香炉中，还不忘拜了两拜。
吸纳了香火，神台上的女人眉目间舒展了些，清冷的目光向少女方向看去。
“……”
那少女竟吐了口唾沫就着破烂的衣摆擦拭起了经书。
无为心下怒起，妙目微睁：“不可如此。”
钟铮初见她嫌弃，羞恼：
“这里又没有水……能有本美少女的…口…仙津就不错了，还嫌弃…。”
无为浑身无力，也再顾不得这些，余下一口气仍立着腰杆：“罢了，尽快把吾速速送回观中。”
少女闻言惊愕，在原地呆立不动。
“又如何了？” 无为看她不动，片刻心中了然：“把经书放在吾身前，吾自会入内”
钟铮初把道经放到她面前，摊开。只见金光一闪，女人身体拉伸，飘渺如烟。
须臾。
女人仍坐原位，表情疑惑。再次尝试，但仍不得其所。
少女擦了擦眼，嗤笑道：“这是什么回事？你不会在变戏法吧。”
无为深叹了口气：“许是祝融之势伤吾根本，吾已不能回到容所之中。现已力竭…惟仗尔负吾而归。”
“什么…负吾？”钟铮初清秀的脸皱作一团。
这女人说的话比书堂的课业还难懂。
“背我。”
。
弯月如刀，藏经阁外隐约传来几声狼嚎。
一处阴暗的墙角，草丛微微窸窣。一个头顶叶片的毛茸茸脑袋探了出来，左右张望片刻，又伸手去扶身后的人。
“这是我之前发现的狗洞，刚好能容一人通行。”铮初神色哀戚，“好不容易跑出去了，结果又回来了。”
无为搭住她伸来的手臂，半跪下去，弯腰探入洞中。她身量修长，在狭窄的洞里却依旧灵活。
忽然，足尖踏入观内范围的刹那，一股柔软的力量将她弹了回去。无形的灵力荡开一圈涟漪，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壁垒。
“这是怎么回事？”
“阁中布了结界。应是我无法回到经书之中，被结界排斥了。”
“那我为什么能进来？”
“这种结界于凡人无碍，是用来抵挡修士精怪一类的。事已至此，先占星问道，以解困惑。”
无为盘腿而坐，刺破指尖，在墙上描出一个简易的八卦阵。她双手结印，闭目念诀。
空中浮现一道蓝色的阵法，随即显出一行文字——
［汝于尘世中苏醒，乃天降大任也。］
“何为大任？”
［万道归一，就在眼前。］
眼前除了这座道宫……就唯有这个女子。
［正是此女。你命中与她有缘，渡她，方得圆满。］
“如何渡？”
［……］
道法不再回应。无为拂袖一散，空中归于寂静。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过往数百年，人们带着誓愿与虔诚，在经声琅琅与沉烟袅袅的香火中，向她叩问大道之根本。她一直认为自己代表着道，但却不知人间百态，又谈何渡人？
铮初见她久久不动，着急地伸手在她面前晃：“现在怎么办？”
“宫里回不去了。先找地方落脚吧。”
两人手忙脚乱地回到那座破庙。此处离道宫甚远，两人略作收拾，铮初已疲惫至极，很快便沉沉睡去。
无为本是书灵，无需睡眠，但如今身躯受损，亦是困乏难支。更何况没有上好的香火供她吸纳，她只能闭目修炼，一边陷入沉思。
无论怎样推演，最终她决定——依循那道天谕，渡人方能渡己。
。
天蒙蒙亮时，无为睁开双眼。铮初已经醒了，正守着一小堆铜板，细细数完，又妥帖收好，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你欲往何处去？”无为问。
铮初见她醒来，便说：“我要出城，换个地方住。这里的人都欺负我，把我抓回去关起来。”
无为在天道中已知晓她的身世，只道：“我与你同行。”
铮初看她体弱：“你留在此处休养不是更好？我这一路很苦，仙子恐怕吃不了这个苦头。”
无为见她不允，便道：“你对吾施以火攻，害吾修为大损，此为不义。你知吾无法回到容所之中，欲将吾抛下自生自灭——此为不仁。”她说完，气息微促，面色苍白如纸，身子轻轻一晃，仿佛风一吹就要散。
铮初最见不得美人柔弱无依，又自知理亏，只好道：“好吧好吧，我带着你一起走。”
无为冷哼一声：“自当如此。”
铮初暗道一声：上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