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来》炒油菜花

19、2005年11月21日 上午 10：25 十一月

　　十一月底的城市，寒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凛冽，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季淮璟又一次发动了车，载着锦羡，开往那个他们已经来过许多次的旧小区。这一次，季淮璟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多了一丝沉静的笃定。

　　车停在熟悉的楼下，季淮璟对跟在身后的锦羡说。

　　“那天你一直在客厅，对吗？”

　　锦羡点了点头。季淮璟继续分析，声音在寒风中被吹得有些散，但思路却异常清晰。

　　“这栋楼不隔音，如果锦荣是从这条楼道回来的，以你当时的警惕性，不可能一点声音都听不到。所以，他一定是在你走之后回来的。”

　　他领着锦羡，绕到楼房的背面，那里有一堵约莫两米高的矮墙，墙皮斑驳，长满了青苔。对于现在的季淮璟和锦羡来说，翻过去不算难事。季淮璟后退两步，一个助跑，手在墙头一撑，干净利落地翻了过去。他稳稳落地，拍了拍手，然后转身，对跟着翻到墙头上的锦羡伸出了手。

　　“来，小孩，过来。”

　　锦羡稳稳地蹲在墙头上。他低头，看着下面那个男人。季淮璟仰着头，双手张开，摆出一个要接住他的姿势，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都镶上了一圈温暖的金边。那一瞬间，鬼使神差地，锦羡也伸出了手，身体微微前倾。他的手被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稳稳接住，身体落下时，顺势跌进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里。季淮璟顺手扶住了他的腰，才把他拉到自己身边站好。

　　墙后是一条更窄的小道，被两栋楼夹在中间，越往里走越暗，两人几乎要侧着身子才能通过。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陈旧的气味。弯弯绕绕地走了近十分钟，眼前才豁然开朗。出口被一丛半人高的茂密草丛遮挡着，拨开草丛，外面竟然是隔壁小区的花园。季淮璟和锦羡从缝隙里钻出来，两人身上都沾了不少灰尘和草叶。季淮璟帮锦羡拍了拍肩上的土，说起了当年的调查细节。

　　“当时我们也查了这里，不过当夜下了大雨，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后来我们想从那个奶油蛋糕入手，但查遍了周围的商铺，都没有卖那种老式奶油蛋糕的。我们推测过是家里自己做的。可当时别说烤箱了，连微波炉都不普及，更何况是这种老小区的租户。”

　　他们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从这个出口穿出去，再走几步，就是当年锦荣玩耍的那个小广场。一条完整的、避开了所有人视线的通路，就这么呈现在眼前。

　　季淮璟的推测在锦羡的脑海里渐渐成型：凶手一定是对锦荣说了什么，诱骗他，然后带着他，从这条隐秘的小路，回到了那个致命的家里。

　　锦羡站在小广场中央，看着那条被草丛掩盖的缝隙，若有所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寒风吹过，他却感觉不到冷。

　　季淮璟的声音继续在冷风中响起，他点燃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随即被风吹散。

　　“我们也推测过，锦荣是不是带着那个人，先藏在楼上的楼梯间里，等你出门了再溜回家。”他摇了摇头，自己否定了这个假设。“但不现实。他怎么能确定你一定会出门？”

　　他又比划了一下那堵墙的高度。

　　“一个成年人，想把一个瘦弱的六岁小孩举上墙头，自己再翻过去，然后把孩子抱下来，不是什么难事。”

　　两人沉默地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小区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们绕了一个圈，又回到了那栋熟悉的居民楼下。季淮璟停下脚步，靠在单元门口的墙上，将整个案发过程的推演，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身边的人听，更像是在说给八年前那个无助的灵魂听。

　　“下午三点半左右，凶手用蛋糕作为诱饵，把锦荣从广场带走，去了隔壁小区玩。锦荣可能是想把蛋糕带回来给你一个惊喜，所以同意了凶手‘一起回家’的提议。他们俩，就从我们刚才走的那条小路，边玩边走地回来……”

　　季淮璟的视线落在锦羡的脸上，声音更沉了几分。

　　“就在锦荣刚刚被那个男人从墙头抱下来的前几分钟，你，拿着伞出门了。锦荣回到家，发现你不在，也许他觉得，把蛋糕摆好，等你回来给你一个惊喜也不错。他把蛋糕放在桌子上，然后……”

　　季淮璟顿住了，他看着锦羡瞬间苍白的脸，后面的话有些说不出口。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才接着把最残忍的那部分说出来。

　　“他写完那张贺卡，凶手动手了。时间点，差不多就是你刚走到广场的时候。行凶结束，凶手离开，等你跑回家……就看到了锦荣。”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季淮璟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他掐灭了烟，将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说出了那个让他一直耿耿于怀的疑点。

　　“至于那张贺卡……”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上面的字，极有可能是那个人，抓着锦荣的手，一笔一划写下来的。所以没有错字，写的也很快。”

　　这个推测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锦羡的心里。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季淮璟，瞳孔因为震惊和愤怒而急剧收缩。他从没想过，那张他视若珍宝、以为是弟弟留给他最后礼物的贺卡，背后竟然是这样一幅令人作呕的画面。

　　季淮璟的话音刚落，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就从锦羡的胃里翻涌上来。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转身弯下腰，在旁边的花坛里剧烈地吐了出来，早上吃下去的那些东西，此刻混着酸涩的胃液，被吐了个一干二净。

　　季淮璟立刻跟了过去，手一下下地轻拍着锦羡不断起伏的后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等到锦羡吐完，虚脱地直起身，他才把人拉到旁边坐下，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巾，仔仔细细地帮他擦干净嘴角。

　　“别想了。”季淮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笔迹鉴定已经在加急了。八年前没有的技术，现在有了，很有可能在上面提取到第二个人的DNA。”

　　锦羡脸色惨白，毫无血色，他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季淮璟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把锦羡的外套领子拉高了些，起身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和一根热气腾腾的大烤肠回来。

　　“吃点东西垫垫，不然胃里难受。”

　　他把烤肠递到锦羡嘴边。锦羡顺从地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咬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地面，声音低得像梦呓。

　　“以前……都没有这种好吃的。不然……就给阿荣也买一根了。”

　　季淮璟的心猛地一抽。他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锦羡的肩膀，像是在给他传递力量。

　　“你现在，就是在带着他的份一起活着。你吃的每一口热饭，看到的每一处风景，都有他的一半。”

　　吃完烤肠，喝了些温水，锦羡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些。季淮璟开着车，载着他返回市局。

　　下午的时间，他们和刑侦画像专家坐在一起，开始做新的人物侧写。根据新的推论，凶手的轮廓渐渐清晰：能轻易赢得一个孩子的信任，说明外貌不会很凶恶，甚至可能很有亲和力；能轻松地把锦荣抱上两米高的墙头，说明个子很高，力气也不小。

　　但一个巨大的矛盾点出现了：当年那个唯一算得上目击者的小胖子，信誓旦旦地说，是看到一个大姐姐跟着锦荣一起离开的。男人？还是女人？这个疑点，像一根刺，扎在了所有推论的中央。

　　画像师根据他们提供的模糊词汇，很快画出了几张可能的面孔。但他也很无奈，因为有效信息实在太少，那个小胖子时隔多年，记忆早已混乱，一会儿说那人眼睛很大，一会儿又说眼睛很小。锦羡拿着那几张几乎没什么参考价值的速写画像，还是对画像师道了声谢。他和季淮璟一起回到重案一组的办公室，把几张画像并排贴在了白板上。

　　线索似乎越来越多，但真相的轮廓却越来越模糊。蛋糕的来源、凶手的性别……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八年前的技术限制，加上那场冲刷掉一切痕迹的大雨，让这起案件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墙上的白板画满了各种可能性，却找不到一条能走通的路。

　　时钟指向午夜十二点，连轴转的疲惫终于压垮了锦羡紧绷的神经。他摇晃着站起身，想去茶水间泡杯咖啡提神，身体却是一个趔趄。一只手及时地、坚定地拉住了他。是季淮璟。

　　“今天就到这儿吧。”

　　这是季淮璟第一次用如此温柔又不容置疑的语气对他说话。

　　“先回去，等鉴定科的报告。”

　　他不给锦羡任何反驳的机会，直接拿起车钥匙，半扶半架着人往外走。上了车，锦羡几乎是头一歪，就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睡着了。季淮璟放缓了车速，将车内的暖气开得更足了一些。到达宿舍楼下，他没有叫醒锦羡，而是轻手轻脚地脱下自己的警服外套，将锦羡裹得严严实实，然后俯身，小心翼翼地把人从车里抱了出来。

　　季淮璟抱着他，一步一步走上楼。

　　他把锦羡放在床上，替他脱掉鞋。昏暗的床头灯光下，他看见锦羡浓黑的发根处，冒出了一丝丝刺眼的白色。那白色像针，狠狠扎进季淮璟的心里。他伸出手，指腹轻轻地、克制地拂过那片白色。

　　等案子结了，就不让他再染了。他想。白的也挺好看，有个性。他替锦羡拉好被子，关上灯，悄无声息地带上门离开了。

　　梦里，锦羡又见到了锦荣。但这一次，锦荣不再是满身是血的模样。他穿着那件蓝色的小外套，奔跑在无尽的金色阳光下，手里牵着那只小燕儿风筝。

　　风筝飞得很高很高，锦荣在前面跑，咯咯地笑着，回头对他喊：“哥哥，风筝飞的好高啊！”锦羡拼命地跑，拼命地追，却怎么也追不上。他急得大哭起来，然后猛地从梦中惊醒。

　　天还没亮，窗外一片灰蒙蒙的。他坐起身，脸上冰凉一片，全是泪水。身上盖着的是宿舍的被子，上面还搭着一件带着熟悉烟草味的警服外套。

　　他擦干眼泪，看了一眼时间，没有丝毫犹豫，他起身，洗漱，换上运动服，出门晨跑。冬日清晨的冷风像刀子一样灌进肺里，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却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许多。

　　六点半，他跑完步回到宿舍楼下，回去冲了个热水澡，换好制服。刚走出宿舍楼门口，就看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慢跑过来，手里还提着两份热气腾腾的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