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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凌祀登航,再见陆洲 凌祀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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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祀站在那间空荡荡的房间里,拈起那根黑色的发丝。
黑色的,柔软的,是许一陌的。
走廊里的灯还是灭的,战术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出一道惨白的通道。
他返回那间满是操作台的实验室,徐然躺在角落的那张操作台上,白布盖着,胸膛起伏的幅度明显减小。
不行,没有时间了,徐然必须马上得到救治。
他俯下身,一只手托住徐然的后颈,一只手托住他的腰,把他从操作台上抱起来。
徐然的身体轻得不正常,残腿的裤管空荡荡地垂着。
他的头靠在凌祀的肩膀上,呼吸打在凌祀的脖颈上,温热的,潮湿的。
“老大。”徐然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别说话。”
凌祀抱着他,回到对接舱。
他把徐然固定在医疗舱的操作台上,检查了生命体征监测仪的连线。
星舰的引擎开始预热,他看着导航屏幕上那片漆黑的星图,手指在操纵杆上收紧。
许一陌还在那个空间站里,但殿下不会杀他——他太有价值了。
他暂时不会死。
对不起,一陌,我会回来的。
等我。
坚持住。
凌祀把操纵杆推到了底。
空间站对接舱的舱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星舰缓缓驶离,舷窗外面,空间站的黑锈外壳在星舰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在凌祀离开的二十分钟后,空间站的另一侧,一艘银白色的小型飞行器无声地驶离了对接舱口。
飞行器没有标识,在太空中滑行了一段距离后,跃入了航道。
飞行器内部,殿下坐在宽大的座椅里,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膀两侧。
他的对面,文洛蜷缩在座椅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
“他还没完全适应。”陆洲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终端。
“到了星舰上再调试。”殿下说,“不急。”
陆洲的手指在终端上停了一下。
新消息——来自凌祀。
徐然还活着。
陆洲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他的手指轻微地发抖,那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裂缝,从骨头缝里往外涌。
他把终端关掉,放进口袋,抬起头,刚好和一人对视。
殿下的竖瞳在暗光中微微发亮,正看着他,神色探究。
“怎么了?”殿下问。
“没什么。”陆洲说,“数据已登记了。”
殿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飞行器在太空中无声地滑行。
凌祀回到凌宅的时候,天还没亮。
周叔已经站在门口等候多时。
凌祀把徐然从星舰上抱下来,周叔走在前面,推开二楼一个房间的门。
床换成了医疗操作台,旁边立着几台设备。
凌祀把徐然放在操作台上,周叔戴上手套,开始逐步检查。
“左腿需要截到髋关节,右手的残端需要重新手术,内脏功能严重衰退,大脑有长期缺氧的痕迹。”
凌祀站在门口,听着周叔一条一条地列出来。
“还能救吗?”他问。
周叔抬起头。“能。但需要时间,至少三个月。”
凌祀看着操作台上徐然的脸。
那道从左颧骨延伸到耳侧的旧疤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的眼睛闭着,但眉头是松的。
“救他。”凌祀说。
周叔点了点头。
凌祀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
院子里的紫色树在晨光中显得很黑。
他拿出终端,打开那条加密通道。
他发出的消息还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他在凌宅,周叔在治他,你如果想见他,来。”
这一次,回复来了。
只有两个字:“不必。”
周叔从二楼下来,说徐然的情况稳定了。
中午的时候,终端震动了一下。
“上层把我‘移交’给了使团,他们会在就任仪式结束后带我走。还有许一陌。”
凌祀猜到了,陆洲能离境不是普通人的手笔。
他这颗烫手山芋,行政署巴不得扔掉。
“帮我照顾好他。”这是陆洲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凌祀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上了二楼。
医疗舱的门半开着,周叔正在调试设备。
徐然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脸色也不是灰白的模样。
“周叔。”
“在。”
“明天我要出门几天,家里交给你了。”
周叔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好。”
当晚
行政署的大礼堂灯火通明。
凌祀站在大厅门口的柱子旁边,端着一杯香槟,没有喝。
深蓝色的军礼服,肩章上的标识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的表情没有周围人那么随性自在。
他在等人。
八点刚过,大厅入口处的人群骚动起来。
人从中间往两边让开,使团走进来的时候,凌祀的目光钉在了为首的那个人身上。
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膀两侧,发尾微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脸很白,白到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小的青色血管。
五官和人类很相似,但每一处都更加锋利——眉骨更高,下颌更窄,嘴唇更薄。
眼睛的瞳孔是竖的,在灯光下微微收缩。
身上穿的不是人类的礼服,是一件深色的长袍,领口开得很低,华丽的配饰在胸前折射出珠宝的火彩。
他身后跟着顾衍。
深色正装,胸前别着涉海星域的外交徽章。
深色短发,高挺鼻梁,表情温和但又严肃。
行政署的高官簇拥上前,恭贺恭维的话语不绝于耳,凌祀没有上前凑热闹。
顾衍这时走过来,他在凌祀旁边站定,也端着一杯酒,隔空示意。
“敬,凌长官。”顾衍说,声音内敛又低沉,“听说你最近在忙一些私事,调令还没解除吗?凌家那边要不要我帮你知会一声。”
凌祀看着他。“凌家的事,不劳你操心。”
顾衍笑了一下。“我不是操心凌家。我是操心你,你的调令限制过了我的审批,行政署对外联络部的建议,执政官只是走个流程。”他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凌祀能听到,“凌长官,你找错了方向。”
“那你觉得,我应该往哪个方向找?”
顾衍把酒杯放下,转身面对他。“为了一个omega,犯不上堵上前程。”
凌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转身走向大厅的另一侧。
这时身侧走过几个穿基因库标识的人——基因库的研究员。
他们正在闲聊,声音不大,但凌祀走近的时候,刚好可以听清。
“……陆洲那个项目,你们知道多少?”
“omega基因多样性研究那个?后来不是叫停了吗?”
“叫停了。但陆洲没停,听说涉海星域那边一直有人在给他赞助。”
“吃里扒外!那他现在人呢?”
“被人鱼族的使团带走了,说是配合调查,其实就是——你懂的。”
“行政署不管?”
“管?怎么管?涉海星域的人以外交安全名义要人,行政署巴不得甩掉这个烫手山芋。我听带教私下提起过,陆洲的项目牵扯太多了,谁都不想沾。”
凌祀从那几个研究员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们一眼。
大厅的另一侧,有人叫了殿下的名字。
殿下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那个温和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端起一杯酒,朝那群人走过去,路过凌祀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看凌祀,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殿下提前离开了,聚集在宴会中心的人潮,逐渐分散开。
顾衍没有离开,视线若有若无地追踪着凌祀的身影。
凌祀站在柱子旁边,看着殿下走出大门。
他没有跟上去,而是走向大厅侧面的后勤通道,那里有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中年男人正在抽烟。
“明天的星舰餐食准备好了吗?”凌祀问。
厨师看了他的军服,“报告长官,准备得差不多了。就是贵宾舱那位特殊餐食还没定下来,表上说要两份餐食,其中一份要料理,不要营养剂。”
凌祀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料理,联邦很少会有这样的指示。
一个跨星域星舰不可能要求准备这种做法复杂,不易保存的餐食,除非……
“贵宾舱两份餐食?”
“是的,长官。供应对象叫做文洛,所以……”
“没关系,依照常规即可。”
“是。”那名后勤人员转身离开。
“文洛?”凌祀眯了眯眼睛,那个实验室的屏幕上最后一行字,提到了这个名字。
他走到大厅的角落,拿出终端,调出使团的离境名单。
十五个人,比入境时多了一个。
多出来的那个人,叫文洛。
性别男,身份不详,备注栏是空白的。
他把终端收起来,靠在墙上,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
陆洲说得对。
许一陌的新身份叫文洛,能在贵宾舱,有特殊的吃食,他现在,应该是安全的吧。
但是一想到徐然虚弱又残缺的模样,他心口顿时痛得一紧,不行,不能赌。
他还是要尽快见到他人,才能安心。
凌祀站在港口货运通道的入口处,天还没亮。
灰色的货运车从通道里驶出来,在他面前停下来。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他熟悉的脸——刑惩部的旧部,姓方。
“长官。”老方递过来一个灰色的证件包,“后勤保障组,负责星舰餐饮区域的物资清点。权限不高,但能在非保密区域走动。”
凌祀接过证件包,打开。
里面是一张深灰色的身份卡,贴着他的照片。
“长官,注意安全。”
“多谢。”
凌祀转身,走进货运通道。
通道很长,灯光明晃晃地照着地面。
他走到尽头,推开一扇金属门,门后面是星舰的货物装卸区,他穿过装卸区,走进星舰内部。
走廊比行政署的窄,灯光也更暗。
他在第三层找到了后勤组的办公室——一间很小的房间,堆满了文件和空箱子。
没有人。
他把身份卡挂在胸前,坐在角落里的一把折叠椅上,等着。
星舰在六点准时出发。
起飞的时候,机身微微震动了一下。
没有舷窗,看不到外面的星空。
凌祀听着引擎低沉的嗡嗡声,手里攥着那张结构图。
第八层——贵宾舱——在走廊的另一端。
他站起来,走出后勤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前走。
经过一个转角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走廊的另一头,有一个人背对着他站着。
白大褂,身形瘦削。
是陆洲。
凌祀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陆洲。”
陆洲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惊讶。
曾经总是一尘不染的陆博士,如今神态疲倦,眼白泛黄,布满血丝。
“凌祀。”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怎么上来的?”
“后勤。”
陆洲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在第八层。”陆洲说,声音压得很低,“殿下在贵宾舱最里面,文洛的房间在隔壁。门禁用的是人鱼族的生物识别,你刷不进去。”
“那你呢?”
“殿下给了我一张权限卡,权限有限,是他需要我调试设备是才会开通进入权限。”
“足够了。”
陆洲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银色方块,递过来。
凌祀接过去,攥在手心里,金属冰凉,边缘硌着掌心。
“陆洲。”
“嗯。”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陆洲看着他,自嘲地笑道,“我走不了,殿下在我身上放了追踪的东西,我走出这艘星舰,他就能找到我。到时候不仅我走不了,你也走不了。”
“保重。”
“不用管我。”陆洲低下头,把白大褂的领口整了整,“你带他走,一定要在域内撤离。他如今不记得你了,但他的身体记得,你叫他原来的名字,他会反应。”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诉你。他的端粒缩短的速度还在加快,你带他回去之后,需要做持续的跟踪检测。周叔知道怎么操作。”
凌祀看着他。“你不去看看徐然?”
陆洲的手指停了一下。
“看了又怎样?”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他如今都不认识我了,我何必……”
“你问过他吗?”
陆洲抬起头,看着凌祀。
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
“凌祀,我知道他活着,就足够了。”
“也别告诉他我的存在,我怕他嫌烦。”
走廊里很安静。
星舰引擎的低沉嗡嗡声从墙壁的另一侧传过来,像一头巨兽在沉睡中呼吸。
凌祀看着他,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个小巧的存储卡,是之前陆洲交给他的。
“还回来做什么?”陆洲问。
“他在凌宅的实时情况,周叔的联系方式,还有——”凌祀顿了顿,“他这几天的恢复情况,周叔记录的,拿好。”
陆洲接过存储卡,攥在手心里。
他的手指在发抖。
一颗小小的存储卡,为何如此烫手。
“凌长官,谢谢你,我一定帮你救出许一陌。”陆洲低下头,把手收回去,攥着那张存储卡,攥得很紧。
“你走吧。”他说,“第八层,最里面。权限卡晚餐后的时间都能用。星舰会途中停靠中转站补给,那时候守卫最少,你带他从货运通道离开,会有人接应你。”
“你怎么知道?”
“我安排的。”陆洲抬起头,“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陆洲。”
“嗯。”
“别死。”
陆洲的嘴角苦涩地扯动了一下。
“我尽量。”
凌祀转身,走进了走廊深处,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走廊里只剩下陆洲一个人,他把卡装进白大褂最里面的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没什么比失而复得,更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