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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次洗碗 午后,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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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从院子里的竹叶缝隙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铺在青石板地面上,像打翻了一地的碎金子。
厉寒洲靠在卧房的门框上,半眯着眼,看着院子里的人。
沈清辞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摊着一堆文书,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但不僵硬,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直的竹子。左手按着纸张的边缘,右手执笔,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神情专注而认真。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月白色的长衫被照得有些发白,衬得他的皮肤近乎透明。
厉寒洲已经在门框上靠了一刻钟了,但沈清辞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这种忽视让厉寒洲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被冒犯,也不是失落,而是一种——新鲜。在魔域,没有人敢忽视他。他的每一次出现都会引起一阵骚动,人们会低下头,会让开路,会用敬畏或恐惧的目光看着他。但在这里,在这个偏院里,沈清辞似乎把他当成了空气的一部分,不刻意回避,也不刻意关注,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理所当然地存在于他的周围。
好像他厉寒洲不是什么魔域少主,只是一件普通的家具。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厉寒洲发现自己并不讨厌。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几个人的脚步,轻重不一,还夹杂着说笑声。
沈清辞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沈师兄!”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紧接着是几声“咚咚”的敲门声,“您在吗?我们来送文书了!”
沈清辞放下笔,抬起头,脸上已经挂上了那个标志性的微笑。
温和的、恰到好处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厉寒洲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张脸在不到一息的时间里完成的变化——
一息之前,沈清辞低着头写字,脸上的表情是平的,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一息之后,他抬起头,那潭水就被阳光照亮了,波光粼粼,温暖得让人想靠近。
切换之快,之自然,之不着痕迹,让厉寒洲在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好。
这人的演技,比他强。
“进来吧。”沈清辞说,声音温润如玉,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
院门被推开,走进来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清虚宗的弟子服,年纪在十七八岁上下,脸上带着朝气和对沈清辞的、毫不掩饰的崇拜。
“沈师兄!”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圆脸弟子一进门就连蹦带跳地跑过来,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书,“这是这个月的宗门事务汇总,长老让我送来给您过目。还有,刘长老说下个月的讲经大会想让您去主持,问您方不方便。”
沈清辞接过文书,翻了两页,点了点头:“好的,我知道了。讲经大会的事,我回头去和刘长老细谈。”
圆脸弟子“嗯”了一声,但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站在原地,眼睛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厉寒洲身上。
“沈师兄,这位是……”他看着厉寒洲,目光里带着好奇。
厉寒洲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他的右臂还吊着绷带,身上穿着沈清辞给他找的一件旧衣——月白色的,和沈清辞穿的那件有点像,但料子差一些,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这件衣服穿在他身上,不但没有沈清辞那种温润如玉的气质,反而因为他的冷脸和满身的煞气,显得格格不入,像一把出鞘的刀被塞进了一个绣花枕头里。
“哦,那是我的一位远亲。”沈清辞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姓厉,来苍梧山投奔我,路上遇到了点麻烦,受了伤,暂时住在这里养伤。”
远亲。
厉寒洲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面无表情。
“原来是这样。”圆脸弟子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然后对厉寒洲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厉公子好!欢迎来清虚宗!您身上有伤,好好休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厉寒洲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和表情来回应这种毫无防备的、真诚的善意。在魔域,没有人会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他们要么卑躬屈膝,要么咬牙切齿,要么战战兢兢。从来没有人用这种“你好,欢迎你”的、随意的、平等的语气和他说过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所以他选择了不接。
沉默持续了两息,圆脸弟子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收回目光,转向沈清辞。
沈清辞笑着打圆场:“他受了伤,脾气不太好,你别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圆脸弟子连忙摆手,“受伤了嘛,脾气不好是正常的。我上次摔断了腿,在床上躺了半个月,那半个月我连我师父都骂了好几次……”
他旁边的女弟子轻轻踢了他一脚,压低声音说:“少说两句。”
圆脸弟子嘿嘿笑了两声,闭上了嘴。
另外两个弟子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和沈清辞聊了几句。他们聊的无非是宗门里的日常琐事——哪个师弟突破了啊,哪个师姐闭关了啊,食堂最近换了新菜啊之类的。沈清辞听着,时不时插一两句,语气温和,面带微笑,和每一个弟子都能聊上几句,既不显得敷衍,也不过分热络,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个“大师兄”该有的距离感和亲切感。
厉寒洲继续靠在门框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看沈清辞笑着接过弟子递来的文书,说“辛苦了”;看沈清辞低头在纸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得像是雕版印刷出来的;看沈清辞轻轻拍了拍圆脸弟子的肩膀,说“最近修为有进步,继续努力”;看那个圆脸弟子被夸奖之后高兴得耳朵都红了,连声道谢。
每一个动作都完美无缺,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
没有破绽。
如果厉寒洲不是昨晚亲眼见过沈清辞在暗处独处时的样子——那张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他也许真的会相信,眼前这个笑容温和、如沐春风的年轻人,就是他的真实模样。
但他见过那张脸。
在后山的竹林里,在他昏迷之前的那一瞬,在烛火熄灭之后的那几息——他见过沈清辞的笑容消失之后的样子。
没有表情的脸。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冷酷,而是什么都没有。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情绪的痕迹。
那种“什么都没有”,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让厉寒洲感到不安。
因为那意味着这个人已经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了最深的地方,压到连他自己都看不见了。这种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疯子。
而厉寒洲赌一百块灵石,沈清辞不是圣人。
“沈师兄,那我们先走了!”圆脸弟子的话打断了厉寒洲的思绪。
“好,路上小心。”沈清辞站起身,送他们到院门口。
三个弟子走出院子,圆脸弟子回头又看了厉寒洲一眼,小声对旁边的女弟子说:“沈师兄的远亲好冷啊,我跟他打招呼他都不理我。”
“人家受了伤,心情不好吧。”女弟子说。
“也是。不过长得还挺好看的。”
“你小声点!”
声音随着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清辞关上门,转过身,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已经淡了很多,像是一盏被调暗的灯,从“照亮整个房间”变成了“刚好够看清路”。
他走回石桌旁,坐下,拿起笔,继续写之前没写完的字。
“远亲?”厉寒洲开口,声音冷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
“不然呢?”沈清辞头也不抬,继续写着,“难道说‘这是我捡来的魔域少主’?”
厉寒洲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个人——他知道了?从什么时候知道的?昨晚?还是更早?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门框,指甲在木头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沈清辞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紧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开玩笑的。”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放心,我不会把你的身份告诉任何人。你在这里就是我的远亲,姓厉,叫厉舟,从北边来的,在路上遇到了山匪,受了伤,在我这里养伤。”
厉寒洲盯着他,想从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里找到一丝试探的痕迹。
没有。
沈清辞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好心的人在帮一个陌生人编一个安全的假身份,仅此而已。
但厉寒洲不是三岁小孩,不会因为一句“开玩笑的”就放下戒备。
这个人知道他的身份。或者至少,在怀疑。
“你为什么要帮我?”厉寒洲问。这个问题他昨晚就想问了,但昨晚他伤得太重,没有力气问。今天他有力气了,他需要一个答案。
沈清辞放下笔,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可能是因为……你受伤了,需要帮助。而我刚好有能力帮助你。”
“就这些?”
“就这些。”沈清辞看着他,眼神坦诚得不像是装的,“厉公子,不是所有帮助都带有目的。有时候,一个人帮另一个人,仅仅是因为那个人需要帮助。”
厉寒洲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看着那些被沈清辞仔细包扎过的伤口。
他不信。
但他没有办法反驳。
沉默在院子里蔓延开来,阳光慢慢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地上的碎金变成了碎银。沈清辞把最后一本文书合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他的动作很轻,伸懒腰的时候像一只舒展身体的猫,慵懒又好看。
“我要去给师父请安了。”沈清辞说,一边收拾桌上的文书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你一个人在院子里待着,别到处乱跑。晚膳你自己热一下,饭菜在厨房。”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对了,你右臂还不能动,热菜的时候小心点,别烫着。”
厉寒洲“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沈清辞抱起那摞文书,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院子里安静下来。
厉寒洲站在门框边,听着沈清辞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他一个人了。
他应该趁这个机会做点什么——比如检查一下院子周围的环境,比如找一找有没有可以隐藏的角落,比如试探一下结界的边界在哪里。这些都是一个“逃亡中的魔域少主”应该做的事。
但他的腿没有往院墙的方向走,而是鬼使差地走向了厨房。
厨房在院子的西北角,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灶台是用青砖砌的,被擦得发亮,连灶台上的油渍都看不到。灶台旁边是水缸,水缸里的水满满的,清澈见底。水缸上方挂着一排锅铲和勺子,大小不同,但每一把都擦得锃亮,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排列着。
靠墙的木架上放着调料罐,盐、糖、醋、酱、油,每一罐都贴着小纸条,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名称,字迹和沈清辞写的那些文书上的一模一样。
灶台上放着两菜一汤和一碗米饭,用竹编的罩子盖着,防止落灰。
厉寒洲掀开竹罩,低头看了看。
一碟清炒时蔬,翠绿翠绿的,油亮亮的,看起来脆生生的。一盘红烧豆腐,酱色的汤汁裹着嫩白的豆腐块,上面撒着几粒葱花。一碗萝卜排骨汤,汤色清亮,排骨炖得酥烂,萝卜切成了大小均匀的滚刀块,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
还有一张纸条,压在碗底。
厉寒洲拿起纸条,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字:“热一刻钟就好,别烧了厨房。”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字迹清秀端正,和调料罐上的标签一样。但仔细看能发现,写这行字的时候,笔尖比平时用力了一些,有些笔画收尾的时候微微上挑,像是在忍住笑。
“……瞧不起谁。”厉寒洲低声说。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开始想办法热菜。
他的右臂被夹板和绷带固定着,几乎动不了。左手虽然能动,但他是右撇子,用左手做事情笨拙得像个三岁小孩。他试了好几次,才用左手把竹罩掀开、把菜端到灶台上、把灶膛里的火点着。
点火的步骤他就折腾了好一会儿。灶膛里的木柴堆得整整齐齐,火折子挂在灶台旁边的钩子上,取用很方便。但用左手打火折子,他打了五次才打着。第一次没打着,第二次把火折子掉在了地上,第三次把火星崩到了袖子上差点烧着衣服,第四次火苗太小点了两次灭了,第五次终于成功了。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表情在跳动的火光中明灭不定,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倔强。
菜热好了,厉寒洲把它们端到厨房的小桌上,坐下来吃饭。
他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好吃,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好吃了。
青菜炒得脆嫩,咸淡刚好。豆腐烧得入味,酱汁浓郁,豆腐软得像棉花,入口即化。排骨汤清甜鲜美,排骨炖得脱骨,萝卜吸饱了汤汁,咬一口满嘴都是肉香和萝卜的清甜。
太好吃了。
好吃到他不习惯。
在魔域,他吃的东西要么是冷的,要么是硬的,要么是焦的。负责伙食的人不会花心思在“好吃”上,能填饱肚子就行。他从小到大吃过的那些饭菜,和眼前这两菜一汤比起来,简直像是喂猪的泔水。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每一口都吃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吃到排骨汤的时候,他的筷子顿了一下。
汤里有枸杞。和早上那碗粥里放的一样。红红的,小小的,在清亮的汤里浮浮沉沉。
他盯着那些枸杞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汤喝完了。
吃完饭,厉寒洲看着桌上的空碗空盘,陷入了沉思。
碗要洗。
他以前从来不洗碗。在魔域,吃完饭把碗一推就有人收走,他连厨房的门都不用进。但这里没有“有人收走”这回事,沈清辞已经走了,厨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如果他不洗,这些碗就会一直堆在这里,等沈清辞回来洗。
沈清辞给他做了饭,他还要让沈清辞给他洗碗?
不行。
厉寒洲咬了咬牙,左手端起了第一个碗。
他把碗拿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倒进碗里,然后用左手捏着洗碗布,开始洗。
他的左手笨拙得令人发指。洗碗布在手里像个活物,滑来滑去,怎么都捏不稳。他用力攥住布的一个角,在水里搅了几下,碗里的油渍被水冲掉了大半,但碗沿上还沾着一些。
他凑近了看,用左手拇指去搓那点油渍。
手一滑。
碗从他手里飞了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啪”。
碎成了三瓣。
厉寒洲看着地上的碎片,面无表情。
地上躺着三块碎瓷片,白底青花,是那种很普通的碗,不是什么名贵瓷器。但厉寒洲盯着那些碎片,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不是心疼碗,是愧疚。
沈清辞把碗借给他用,他给人家摔碎了。
他蹲下身,用左手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灶台上。他的手指被碎片的边缘划了一下,渗出一滴血珠,他没在意,只是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第二个碗。
第二个碗。
洗的时候他更小心了。左手死死地攥住碗沿,洗碗布被夹在碗和手心之间,用力地、小心翼翼地搓着。
碗在手里打了两次滑,都被他及时抓住了。
第三次打滑的时候,他没抓住。
“啪。”
第二个碗,碎了。
厉寒洲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把碎片捡起来,放在第一个碗的碎片旁边,两个碗的碎片堆在一起,白底青花,看不出原来是什么样子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第三个碗。
这次他学聪明了,先把碗放在水缸边的石台上固定住,然后用左手拿着洗碗布去擦。这样碗不会掉,但擦起来很费劲,因为他要把身体弯成一张弓,才能让左手够到石台上的碗。
碗洗干净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左手端起碗,想把碗放到灶台上去。
手一滑。
“啪。”
三个碗,全碎了。
厉寒洲站在水缸和灶台之间,左手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手指微微张开着,像是在托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东西。他的脚下是碎了一地的瓷片,白底青花,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着惨白的光。
他盯着那些碎片,面无表情。
但他的耳朵红了。
不是耳尖,是整个耳朵,从耳垂到耳廓,红得像要滴血。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
丢人。
他厉寒洲,魔域少主,元婴期的高手,连三个碗都洗不了。这件事如果说出去,魔域那些老家伙能笑到下辈子。
他蹲下身,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全部堆在灶台上。碎片堆成了一小堆,像一座小小的白色坟墓。
然后他就那么蹲在灶台前,低着头,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台阶上坐下。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冷意——不是身体的冷,是心情的冷。他在生自己的气,气自己的没用,气自己的笨拙,气自己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
在魔域,他什么都能做。他能杀人,能打仗,能在重围中杀出一条血路,能在权力的漩涡里活到现在。但在沈清辞的厨房里,他连三个碗都洗不好。
这种无能感,比任何敌人都让他沮丧。
厉寒洲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被阳光晒得发亮的青石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厨房,把灶台擦干净,把锅刷干净,把水缸的盖子盖好,把所有的东西都归回原位。除了那堆碎片,厨房看起来和他进来时一模一样。
他看了一眼那堆碎片,转身走出了厨房。
沈清辞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一进院子就看见了厨房门口的那堆碎瓷片。白色的碎片散落在门槛旁边,在暮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光,像是谁的牙被敲碎了丢在那里。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弯下腰,捡起一片碎瓷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向厨房里面。
厉寒洲正站在灶台前。
背对着门口,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肩膀微微耸着,像一只被主人发现做错事的大狗,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心虚但我在假装没事”的气息。
沈清辞没有急着说话。他站在门口,把那堆碎片仔细看了几眼,又看了看灶台上堆着的那一小堆“碎片山”,然后走进厨房,蹲下身,开始收拾。
“没关系,碎碎平安。”他说,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风。
厉寒洲转过身,看着他蹲在地上捡碎片的背影。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那件月白色的长衫上,把沈清辞整个人染成了一团柔和的银白色。他捡碎片的动作很轻很仔细,每一片都捡起来看了看,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它们放在灶台的一个角落里,整整齐齐地码好。
好像他捡的不是碎碗,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赔。”厉寒洲说。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道歉。
“不用,几个碗而已。”沈清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你伤还没好,手不太方便,摔了碗很正常。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
厉寒洲咬了一下嘴唇内侧的肉。
对他来说,这不是“几个碗而已”。这是沈清辞借给他用的碗,沈清辞花时间做的饭,沈清辞专门给他留的纸条。他把碗摔碎了,就像是摔碎了沈清辞的信任。
“我去洗碗。”沈清辞说着,卷起袖子,走到水缸边,开始洗剩下的碗——锅碗瓢盆加在一起还有七八个,都是厉寒洲用过的,全堆在灶台上等着被洗。
沈清辞洗得很麻利,左手拿碗右手拿布,三下五除二就洗好了一个,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情,熟练得不像一个“首徒”。
厉寒洲站在旁边看着他。
月光照在沈清辞的侧脸上,把那张本就清秀的脸映得几乎透明。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不是笑,是天生就长那样,好像连老天爷都觉得这张脸应该挂着笑意。
厉寒洲看了几秒,移开了视线。
“你去歇着吧。”沈清辞头也不抬地说,“伤口别沾水。”
厉寒洲没有动。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清辞洗碗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
这个人在保护他。不是用剑,不是用灵力,是用一碗粥、一顿饭、一个干净的床铺、一次耐心的包扎。
用这些细碎的、不起眼的、他从没经历过的东西。
厉寒洲转过身,走回了卧房。
他没有去歇着。
他坐在床上,闭上眼,开始运转体内的魔气。
九幽魔典的功法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带着那种霸烈的、灼烧般的热度,一寸一寸地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血肉。但今天,他没有把所有的魔气都用来疗伤。他分出了一缕,极细极细的,像一根头发丝一样细的魔气,沿着他的手臂流到指尖,然后——探了出去。
那缕魔气穿过房门,穿过院子,无声无息地飘进了厨房。
它轻轻包裹住灶台上那堆碎瓷片,像一只无形的手,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在一起。裂缝对接裂缝,缺口对着缺口,像在拼一幅被打碎的拼图。魔气注入缝隙之中,把那些碎片黏合在一起,修复,打磨,还原。
一道细不可察的黑光闪过。
第一个碗,复原了。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那缕魔气做完这些,还剩下一点点余力。厉寒洲犹豫了一瞬,操纵着魔气从木架上又拿了两只完好的碗,放在灶台上。他没有碰它们,只是把两只碗和那三个复原的碗排成一排,整整齐齐地放在沥水架上。
然后他收回了魔气。
一口气没喘匀,胸口那道最深处的伤口猛地一抽,疼得他弯下了腰。他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等那阵疼痛过去之后,才慢慢直起身,靠在了床头。
但他没有躺下。
他坐在黑暗中,听着院子里的风声,听着远处竹林的沙沙声,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在等。
等明天早上,沈清辞走进厨房,看见那五只碗。
不知道那个人会发现什么。不知道那个人会怎么想。
厉寒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复原两只碗。也许是因为觉得摔碎了三个只赔三个,显得太小气。也许是因为想看看沈清辞发现多出两只碗时的表情。也许只是因为他想在这个人的厨房里,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痕迹。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证明什么。
但他在心里承认了一件事——
他不想离开这里。
至少,不想这么快离开。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沈清辞像往常一样走进厨房准备早膳。
他掀开沥水架上的布巾,准备拿碗盛粥。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沥水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五只碗。
三只白底青花的,和昨天摔碎的那三只是一模一样的款式,连碗底的青花纹路都一模一样,像是从未碎过。
两只新的,和那三只同款,但釉色更新更亮,像是刚从窑里拿出来的。
沈清辞看着这五只碗,愣了几息。
然后他拿起其中一只,对着窗外的晨光转了转。
釉面光滑,碗壁厚薄均匀,碗底有清虚宗窑口的标记——货真价实的清虚宗制碗。
不是变出来的,是用什么东西修好的。而且修复得极为精细,若不是他记忆力极好,记得每一只碗原来的细微纹路,他根本看不出这些碗碎过。
沈清辞把碗放回原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碗沿还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到的魔气残余——霸烈、阴冷,和昨天夜里他在后山感觉到的那股气息一模一样。
他没有多说什么,没有多问什么,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
他只是把那五只碗整整齐齐地摆好,然后开始淘米、洗菜、生火、做饭。
那一天,他用了很多时间在厨房里。
厉寒洲在卧房里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肉香,排骨的、带着骨汤特有的醇厚的香气,混着姜片和八角的辛香,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穿过院子,穿过门缝,钻进他的鼻子。
他咽了一下口水。
中午,沈清辞端着一个砂锅走了进来。
砂锅盖着盖子,但热气从盖子的缝隙里冒出来,白茫茫的,带着诱人的香味。他把砂锅放在桌上,揭开盖子。
排骨汤。
不是昨晚那种清淡的萝卜排骨汤,而是更浓郁的红烧排骨汤。排骨炖得酥烂,酱色浓郁,汤汁浓稠,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一小把枸杞,红红白白地浮在酱色的汤面上。
“这是什么?”厉寒洲问,声音冷硬如常,但他的鼻子不争气地抽动了一下。
“排骨汤。”沈清辞笑着给他盛了一碗,推到他面前,“昨晚的汤是不是太淡了?今天的咸一些,你尝尝。”
厉寒洲低下头,看着那碗汤。
排骨、红枣、枸杞,酱色的汤底,冒着热气的白雾。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咸淡刚好,温度刚好,味道刚好。
好喝。
非常非常好喝。
他低着头,没有看沈清辞,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沈清辞坐在他对面,托着腮,安静地看着他把一整碗汤喝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砂锅里的排骨汤照得金灿灿的,像一锅融化了的琥珀。
厉寒洲把碗放下,碗底干干净净,连一滴汤都没剩。
沈清辞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社交的、礼貌的、恰到好处的笑,而是真心的、带着温度的、像阳光一样温暖的笑。
“好喝吗?”他问。
厉寒洲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和昨天不一样的话。
“……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