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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臣,领旨 竟然是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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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京畿大将军主营内,宋祁接旨之时,神色沉寂无波,眼底不起半分波澜。
内侍躬身传完圣谕,小心翼翼观察这位权倾朝野的镇国大将军,生怕这位手握重兵、功高盖世的少年将帅心生不满。
毕竟,他是新朝定鼎第一功臣,平叛乱、安社稷、稳北疆,于南朝有再造之功。
先帝赐婚、新帝默许的婚约,骤然被无故推后,换谁都会心生芥蒂。
可宋祁只是垂眸接旨,声线冷淡无绪:“臣,领旨。”
无怒、无怨、无争、无辩。
仿佛这场推迟数年、无限搁置的皇室婚约,于他而言,本就无足轻重,本就无关痛痒。
旁人只当他沉稳大度、公心为先、不恋私情。
唯有他自己知晓,自秦淮那场空舟别离、那场根深蒂固的误会成型之后,他心底所有风月情爱,早已尽数冰封枯死。
他本就不愿迎娶萧香云,本就抗拒这场捆绑兵权与宗室的政治联姻。
婚约推后,于旁人是憾事,于他,却是解脱。
只是这份解脱里,藏着无尽荒芜的空洞。
数月来,他驻守京畿,稳兵权、整军务、镇朝野,将所有时间尽数埋于军政大事,刻意清空心底所有杂念,强行尘封江南所有过往。
他死死守着自己的执念:是秦淮那个眉眼温柔的女子,先一步离场,先一步负约,先一步舍弃相知相守。
他告诉自己,江南风月是幻梦,萍水相逢是虚妄,乱世将帅不该有情爱牵绊,家国山河才是唯一归途。
他早已做好认命之心,打算此生恪守君臣本分,迎娶公主,稳固朝局,终老朝堂,此生再不碰私情,再不念江南。
如今婚约延后,恰好给了他一个彻底斩断念想、彻底麻木余生的契机。
从此无心风月,只守江山社稷。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铁甲微凉,他依旧会想起秦淮河的晚风,想起灯舟摇曳,想起那人温柔安静的眉眼,想起那句温柔的相逢。
短短半载江南,抵不过余生岁岁难忘。
他压下所有悸动,封死所有念想,静待大典落幕,静待余生既定。
他从未想过,这场万众瞩目的封后大典,会成为他毕生最大的崩塌,会让他冰封半年的旧梦,瞬间碎得血肉模糊。
开熙元年,仲秋廿三。
南朝封后大典,如期举行。
天刚破晓,钟鸣九遍。
皇城千官列队,宗室齐聚,勋贵俯首,万国来朝使节立于两侧,礼乐恢弘,仪仗滔天。
文武百官依品级立于丹陛之下,文官儒雅,武将肃杀,层层林立,庄严肃穆。
宋祁一身紫金镶玉朝服,腰悬御赐长剑,立于武将百官之首,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冷硬,眉眼覆着常年风沙沉淀的霜寒淡漠。
他是大典最尊贵的臣子,是新朝第一功臣,是朝堂武将脊梁。
立于万人之前,冷眼俯瞰这场盛世婚典,心境古井无波。
他听闻新后苏氏,名门嫡女,端庄端慧,风骨倾城,是帝王破格偏爱、举国盛娶的佳人。
他与苏家无交集,与这位新晋中宫皇后,素未谋面。
在他认知里,京华世家贵女千千万,个个端庄礼教、深谙权谋,与江南那个随性温柔、通透干净、厌弃纷争的漂泊女子,从来都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
他静静立在武将之首,神色漠然,静待大典礼成。
吉时已至,礼乐高升。
内侍绵长嘹亮的唱喏声,穿透层层宫阙,响彻万里晴空。
“皇后升銮 ——!”
九重宫阙之门缓缓敞开。
漫天鎏金瑞气,缭绕宫阶,层层仪仗侍女执扇引道,宫灯灼灼,祥云环绕。
一步,一步。
那人缓缓从宫阙深处走来,登临万丈丹陛,走入万丈天光之中。
一身繁复大红龙凤朝袍,金线绣百鸟朝凰,凤冠巍峨沉重,珠翠垂落帘帘流光,压尽世间所有风华。
她身姿纤细挺拔,脊背挺直,不染半分怯懦。
眉眼清冷绝尘,肤色冷白如玉,褪去所有江南素衣的温柔随性,换上中宫国母的端庄肃穆,一身雍容,一身尊贵,一身疏离。
明明是万人瞻仰的盛世荣光,可她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死寂寒凉,是尘埃落定的荒芜,是碾碎旧梦的沉静。
漫天天光落在她脸上,清晰、透彻、分毫毕现。
那一刻 ——
宋祁浑身一震,血液骤然冻结!
脑海里所有的淡漠、所有的冰封、所有的自我劝慰、所有的执念笃定,轰然崩塌,碎得片甲不留!
是她。
竟然是她!
是秦淮江畔,石桥晚风,灯舟长夜,陪他闲谈风月、共渡孤夜的那个人。
是那个眉眼温柔、心性通透、干净纯粹、厌弃朝堂纷争、只恋山水自由的江南苏向晚!
是他半年来日日夜夜、冰封心底、爱恨纠葛、执念深刻的故人!
是她!竟然是她!
那个他以为无根无家、漂泊江湖、随性来去的闲散游子知己。
那个他认定薄情失约、转身离场、弃他而去的负约之人。
根本不是什么江湖客。
她是京华顶级世家的嫡女。
是扎根东宫、沉浮朝堂的贵女。
是背负宗族荣辱、身困权力棋局的苏晚照。
是如今,新朝举国册封、君临六宫、母仪天下的皇后!
电光火石之间,无数被他封存的画面、无数日夜的自我执念、无数北疆风沙里的隐忍与误会,尽数炸开,席卷四肢百骸!
他瞬间懂了所有!
懂了她为何从不提家门、不提身世、不提朝堂。
懂了她为何子夜匆匆别离、杳无音信、从不赴约。
懂了她为何来去仓促、眼底总有化不开的两难与郁结。
懂了她不是薄情、不是随性、不是弃约!
她身困绝境!她身不由己!她有宗族千斤重担压身!
那日秦淮,不是她弃他而去。
是京城危局临门,是宗族倾覆在即,是父亲病危、满门受难,是她被逼至无解绝境,含泪忍痛,斩断风月,奔赴宿命。
他坚守半年的执念,他认定半年的辜负,他冰封半年的深情与怨怼,从始至终,全是错的!
错得离谱,错得荒唐,错得彻骨,错得让人心如刀绞!
他守着 “她负我” 的执念,冰封深情,认命婚约,麻木余生。
却原来,从始至终,是他误会了她整整半生!
漫天礼乐恢弘,万民俯首朝拜,百官肃穆躬身,盛世盛景,普天同庆。
可立于武将之首的宋祁,周身彻底坠入无边冰渊。
周遭所有喧嚣、所有礼乐、所有盛世荣光,尽数消弭不闻。
他的世界,轰然死寂,只剩眼前那抹大红雍容的身影,刺眼、剜心、痛彻骨髓。
凤冠霞帔,中宫尊荣,万人朝拜,帝王专属。
她不再是江南布衣、温柔闲谈、可与他同舟共渡、相守烟雨的苏向晚。
她是南朝的皇后。
是他君主的妻。
是他此生必须俯首跪拜、君臣相隔、尊卑永离的国母。
曾经咫尺风月,温柔相知。
如今君臣天堑,帝后相隔。
曾经私许余生,相约白首。
如今她身披嫁衣,嫁予他的君王,受天下朝拜。
原来那场同步的别离,那场无人签收的信笺,那场南北相隔的误会,从不是简单的萍水错过。
是命运从一开始,就布下了最残忍的棋局。
骗他相知,骗他心动,骗他许诺余生,再亲手撕碎一切,将她推入万丈皇权深宫,将他困在君臣尊卑之内,让他们终生相望,终生相误,终生不得,终生跪拜。
丹陛之上,萧璟一身玄色龙袍,立于最高处,眼底是掌控一切的沉稳与笃定。
他静静看着阶下僵立不动的宋祁,将他所有失态、所有震痛、所有眼底崩裂的惊惶,尽数收入眼底。
萧璟早就知道。
早在听闻江南灯舟佳话的那一刻,他就查清了所有始末。
他知道苏晚照江南遇一人,相知相许。
他知道那人,便是手握北疆兵权、功高盖世的宋祁。
所以他推后婚约,所以他破格封后,所以他不惜以朝堂大局为棋,以天下为局。
他要的,从来不止是稳固皇权。
他要碾碎宋祁所有的念想,斩断他所有的可能,让他亲眼看着挚爱之人,登临自己的后位,终生俯首称臣。
他知宋祁有情,便偏要断他情根。
他知二人有憾,便偏要落锤封死,永无圆满。
帝王心思,深沉偏执,狠绝至此。
礼乐终章,吉时落定。
司仪官高声唱喏:“群臣跪拜,恭贺皇后登临中宫,千秋万福 ——!”
满朝文武,宗室勋贵,尽数俯身跪拜,山呼海啸。
万人伏地,唯余天地浩荡,帝后尊荣。
宋祁浑身僵硬,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骨血生疼,铁甲裹身,却抵不过心底万箭穿心的剧痛。
他看着丹陛之上,一身大红凤袍、清冷端坐的女子。
她眉眼微动,目光淡漠扫过跪拜群臣,沉静、疏离、无波无澜。
她不知,眼前首位僵立的紫金朝服大将军,就是当年秦淮陪她听雨、许她余生的苏执酒。
她以为,江南游子早已消散烟雨,早已弃约远去,只剩她一人背负旧梦,困死深宫。
她看不见万人跪拜之中,那个身居高位、铁血冷情的少年将帅,眼底早已崩碎了漫天风雪,碎尽了半生执念,碎尽了所有山河余生的期许。
最终。
在普天同庆的盛世礼乐里。
宋祁垂眸。
压下翻江倒海的血泪与崩塌。
一身朝服,躬身俯首。
他对着自己深爱半生、误会半生、错过半生的姑娘,郑重跪拜。
一声低沉沙哑,近乎破碎的嗓音,混在万千朝拜声中,几不可闻。
“臣,宋祁,恭贺皇后娘娘,千秋万福。”
一拜。
断江南风月。
断半生深情。
断所有相逢可能。
从此。
江南再无同舟人。
人间再无苏向晚与苏执酒。
唯有君臣,唯有山河。
唯有他终生跪拜的,他的皇后。
误会彻骨,相思深埋。
旧梦崩殂,此生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