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江月舟

32、朕，不许 他心中自有

　　登基不过旬日，朝堂奏疏如雪片般涌入御书房。一众追随萧璟平定叛乱、从龙有功的文武官员，接连上疏，言辞锐利，直指东宫旧党应当尽数清查、论罪处置。
　　“太子谋逆，搅动京畿，生灵涂炭，先帝骤崩，皆东宫一党之过。昔日依附东宫，奔走效力之臣，皆属同谋余孽，不可姑息，当一体清算，以儆效尤。”
　　“东宫旧部盘踞朝野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各州府，若不清查整治，他日必定死灰复燃，酿成新的祸乱，危及社稷安稳。”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朝堂议事，无数朝臣目光齐齐落在丞相苏家一脉。
　　苏家世代书香，执掌吏部多年，朝堂文官体系根基深厚。
　　数十年间，苏家坚定不移依附东宫，是太子阵营里最为核心的文臣支柱。苏丞相乃是东宫一党举足轻重的领袖人物，朝野上下无人不知苏家与东宫渊源极深。
　　废太子谋反伏诛，东宫集团彻底崩塌，苏家瞬间沦为众矢之的。
　　无数御史、新晋勋贵、新帝麾下武将纷纷上奏，矛头直指苏家。
　　朝堂议政大殿之内，龙椅之上，萧璟端居帝位，玄色龙袍威严厚重，面容沉敛，喜怒不形于色。下方文武分列两侧，争辩之声此起彼伏，朝堂气氛紧绷压抑。
　　一名须发花白的御史躬身出列，手持朝笏，朗声上奏：“陛下，苏相久附东宫，为太子筹谋数十年，乃是东宫核心肱骨。太子起兵谋逆，祸乱京畿，苏家身为东宫旧首，罪责深重。臣恳请陛下下旨，抄没相府，拘押苏家宗族，依法处置，以正国法！”
　　话音落下，殿内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臣附议！东宫旧党不可留，苏家首当其冲，若不加以清算，天下勋贵心中不安，难以信服新朝法度！”
　　“苏家门第显赫，子弟遍布朝野，门生故吏无数，若留苏家存续，东宫旧人便会心存侥幸，暗中串联，后患无穷！”
　　此起彼伏的弹劾奏请，如同潮水一般涌向御案。所有人都清楚，苏家是东宫派系文官集团的旗帜。扳倒苏家，便是斩断东宫残余文官势力最关键的一步。
　　萧璟端坐龙位，指尖轻叩御案，沉默不语。
　　他心中自有盘算。
　　苏家文臣底蕴深厚，天下士林半数与苏家有往来。苏家若是被强行抄家清算，天下读书人必然震动，朝野文官集团人心动荡，极有可能引发大范围文官消极怠工，动摇新朝根基。
　　可若是一味宽恕，不予惩处，难以安抚一众浴血平叛、从龙夺位的功臣，难以震慑残存东宫旧部，难以树立新帝铁腕威严。
　　进退两难，帝王权衡，万般纠结。
　　萧璟目光缓缓扫过大殿文武，最终落向武将队列前列。
　　宋祁一身紫金色铠甲，立于武将首位。
　　北疆平定叛乱、拥立萧璟登基，乃是定鼎首功，如今受封镇国大将军，手握京畿与北疆重兵，朝堂武将第一人。
　　新帝登基之后，原本先帝定下的婚约已然提上日程，朝野上下皆认定，宋祁与□□长公主萧香云大婚之日为期不远，文武姻亲一旦缔结，将门与皇室牢牢绑定，江山根基便会坚不可摧。
　　宋祁垂眸立在武将队列之中，神色冷寂，眉宇间不见波澜。
　　他如今身份尊贵，手握重兵，是新朝倚重的擎天柱石。北疆黄沙磨砺出一身杀伐凛冽，秦淮江南那段旧梦早已被深埋心底，封入无人触碰的冻土。
　　京中世家朝堂风波，东宫旧臣清算一案，于他而言，只是寻常朝堂政务，与江南那段隐秘过往毫无关联。
　　他完全不知道，被朝野上下推到风口浪尖、面临满门倾覆危机的苏家嫡女苏晚照，便是当年秦淮江畔，与他相约相守的女子。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轮番上奏，清算苏家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消息如同惊雷，飞快传入丞相府。
　　相府之内，风雨飘摇，一片惶然。
　　苏丞相缠绵病榻，听闻朝堂之上满朝文武齐齐上奏，要求清算苏家，急火攻心，病情再度急剧加重，昏沉之时数次呕血，药石难以维系。
　　偌大相府，宗族亲眷人心大乱，族老日夜齐聚厅堂，一筹莫展。苏家百年基业，一朝沦为叛党余孽，百年书香门第，眼看就要落得抄家灭族的下场。
　　府中所有人目光，尽数汇聚在苏晚照身上。
　　父亲重病垂危，族中无人能够入朝周旋，偌大苏家，唯有她能够出入宫闱、参与世家朝宴，在朝堂各方势力之间辗转奔走，成为苏家唯一的希望。
　　苏晚照一身素色常服，端坐厅堂主位，面色沉静，不见半分慌乱失措。
　　自太子兵变、皇城围城、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一连串惊天变局落定，她早已见识乱世刀戈，看透朝堂起落，心性磨砺得坚韧内敛。
　　可面对眼前绝境，她心底依旧压着沉甸甸的寒意。
　　苏家世代依附东宫，如今东宫谋反覆灭，旧臣清算已成大势。朝野舆论汹汹，文武百官几乎一边倒要求严惩苏家。苏家百年基业，如今悬于一线，稍有不慎，满门倾覆，宗族百口性命不保。
　　她清楚萧璟帝王心思复杂，既忌惮苏家文臣势力，又顾虑清算苏家动摇天下士林人心。想要保全苏家，不能坐等帝王开恩，必须主动谋划，寻找破局之路。
　　苏晚照冷静梳理当下局面：新帝萧璟最为倚重两股力量，其一为宗室朝堂文臣班底，其二便是北疆将门宋祁统领的重兵集团。宋祁手握天下精锐边军，军功赫赫，新帝登基首功之臣，话语权举足轻重，朝堂无人能够轻视。
　　如今朝堂上下，想要推动清算苏家的大多是文臣御史与东宫旧敌武将；可宋祁立场不明，未曾表态。
　　若是能够争取宋祁在朝堂之上，出言保全苏家，便能够制衡激进清算的朝臣，给萧璟留出权衡空间，为苏家求得一线生机。
　　在她的认知里，宋祁是沙场老将、将门世子，新朝功勋重臣，是高高在上的镇国大将军，和江南漂泊的江湖游子苏执酒是两个毫无关联之人。她只当宋祁是手握重兵、性格冷峻、常年驻守北疆的当世名将，只是朝堂博弈之中可以争取的一股力量。
　　她打算寻机会，设法面见宋祁，陈情苏家难处，恳请大将军于朝堂之中为苏家进言，暂缓清算，保全宗族。
　　与此同时，深宫之中，□□长公主萧香云得知朝堂针对苏家的巨大风波，心中暗自忧虑。公主心性单纯，不精通朝堂权谋，只是知晓苏家乃是百年世家，苏晚照才情出众，世家往来之间素有往来。她知晓兄长萧璟登基之后，正面临朝堂派系清算的难题，却不懂帝王权衡利弊的深沉考量。
　　公主私下寻到萧璟，柔声劝说：“皇兄，苏家世代书香，苏相一生为官勤勉，虽依附东宫，却从未参与太子谋逆兵变。太子举兵乃是一己私欲，苏家并未参与谋逆，若是尽数清算，未免过于严苛。”
　　萧璟坐在御书房，指尖铺开各地奏疏，闻言淡淡抬眸，看向妹妹：“宗室、朝臣，北疆勋贵，无数人盯着苏家。朕登基之初，法度需立，东宫旧党必须震慑。苏家东宫首望，若是从轻发落，难以服众。”
　　萧香云轻轻蹙眉：“可苏家满门数百人，若一朝倾覆，实在太过惨烈。宋祁大将军驻守北疆，军功盖世，北疆将门根基深厚，皇兄想要稳固山河，文武同心最为要紧。苏家乃是天下文臣代表，文武之间本就存在隔阂，若是打压苏家文臣，文武两股势力难免生出嫌隙。”
　　萧璟沉默片刻，缓缓颔首，公主一番话点醒了他一层思路。他心中愈发清楚，处置苏家尺度拿捏至关重要，不能赶尽杀绝，亦不能轻飘飘不予惩戒。
　　朝堂议事第二日，早朝再度开启。
　　清算苏家的奏疏依旧源源不断。一众朝臣步步紧逼，要求新帝即刻下旨查抄相府，拘押宗族。
　　萧璟端坐龙椅，目光缓缓扫过文武百官，沉声道：“太子谋逆，罪在自身。东宫旧部，当区分良莠，不能一概而论。苏家侍奉东宫数十载，苏相虽属东宫旧臣，并无参与谋逆实证。”
　　帝王话音落下，文武百官皆是屏息凝神。
　　所有人都以为，新帝萧璟素来杀伐果决、谋断狠厉，必定顺应朝野舆情，下旨清算苏家，斩除东宫最后根基，彻底稳固新朝皇权。
　　文武百官俯首静待，只待龙颜一怒，圣旨落地，百年苏家灰飞烟灭。
　　可高位之上，萧璟眸光沉沉，居高临下，静静俯视下方汹涌群臣，良久，薄唇轻启，一字一句，清冷落音，压满整座大殿。
　　“朕，不许。”
　　短短三字，惊雷落地，满殿哗然。
　　沸腾的朝堂骤然死寂，所有弹劾、所有请命、所有汹涌声浪，尽数卡在喉间，百官愕然抬头，难以置信望向御座之上的新帝。
　　无人理解，无人通透。
　　所有人都不懂，为何素来铁腕肃逆、绝不姑息的萧璟，会独独对罪证最沉、根基最深的东宫旧首苏家，网开一面，拒绝清算。
　　满朝疑惑，满眼错愕。
　　萧璟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深沉执念，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权威，缓缓道出自己的权衡与决断，字字句句，皆是帝王心术，皆是深谋远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