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必定有缘 多谢公子告 ...
-
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疏淡,檐角垂落的雨线由密转稀,终至零星几点,随风消散。
漫天烟雨慢慢褪去,云层向远空游走,被遮蔽多半日的天光重新洒落,将整座城照得清亮通透。
窗外春江经雨涤荡,碧波愈发澄净,两岸垂柳翠色欲滴,枝桠上悬着的水珠随风轻晃,坠落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空气里满是雨后独有的湿润清气,混着草木新芽与淡淡茶香,沁入肺腑,让人周身舒展。
茶肆之内,闲谈仍在继续。
一番由风月入世事的深谈过后,二人心中那份惺惺相惜愈发浓厚,座间气氛松弛恬淡,虽相对无言片刻,却毫无局促尴尬,反倒多了几分久识旧友般的安然。
苏执酒抬手提起银壶,为苏向晚续上半盏新茶,沸水入杯,腾起袅袅白雾,清冽茶香再度漫开。
他动作从容雅致,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经年养成的沉稳气度,绝非寻常市井子弟可比。
“雨快要停了。”他抬眼望向窗外明朗起来的天色,语声依旧温和平缓,“江南春雨便是如此,来得缠绵,去得也悄然。一场雨,半日闲谈,倒也算意外之喜。”
苏向晚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温热茶汤,清苦回甘在舌尖缓缓化开。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长堤,雨后的景致洗尽尘俗,远山含翠,近水含烟,美得宛如画卷。
“天公作美,留得半日清谈。”她轻声应道,“往日独居小院,日日与诗书流水为伴,清净是清净,终究少了几分言语相和的意趣。今日得公子相伴论道,方知知己闲谈,亦是人间一桩乐事。”
这话出自真心。隐居江南,她刻意隔绝外界往来,终日独处,早已习惯了寡言静处。
可今日与苏执酒相对而坐,从风花雪月聊到世事浮沉,言语相投,心意相通,才发觉有人懂你所言、知你所想,是何等难得。
“姑娘此言,亦是我心中所想。”苏执酒放下银壶,指尖轻搭在桌沿,姿态闲适,“我避居此地,本是想寻一处无人叨扰的清静之地,独对山河风月。原以为往后岁月,大抵便是孤身闲游,不问旁人。直至上元灯市相逢,又经这半日烟雨长谈,才明白山河再好,风月再佳,无人共赏共论,终究少了几分滋味。”
他说出心底所想,坦诚却不逾矩。自年少起,家族使命、家国重担便层层压身,他习惯了步步谨慎、处处设防,连与人相交都要先辨身份、虑利害。唯有在此处,面对眼前这位同姓知己,他可以卸下所有防备,随心而言,随性而谈。
苏向晚闻言,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这笑意清浅温婉,不掺半分儿女情态,纯粹是遇得知音的欣然。
“世人总道独处是清欢,却不知知己相伴,是另一种安稳。”她话锋微转,重又落回眼前景致,“你看这雨后长堤,柳色青青,水波粼粼,较之昨日晴日,反倒多了几分温润诗意。可见景致无好坏,赏景之人心境不同,所见便也不同。”
“说得极是。”苏执酒颔首赞同,“心若浮躁,满目繁花也觉喧闹;心若沉静,一帘烟雨亦能品出万千意趣。人世浮沉本就无常,外物从不能左右心境,能守住本心,便处处皆是安身之所。”
雨势彻底停歇,阳光穿透云层,遍洒长街长堤。
路上渐渐有游人往来,笑语声隔着流水遥遥传来,打破了茶肆半日的静谧。
“雨完全停了。”苏向晚抬眸望向窗外,“日头渐高,时辰不早,也该起身归去了。”
言语间,她虽依循常理提出告辞,心底却悄悄漫开一缕不舍。
半日闲谈,意犹未尽,这般言语相契、心境相通的知己,人海之中难再寻觅。
一想到此番别离,不知何日方能再遇,心头便萦绕起一丝淡淡的怅然。
苏执酒亦有同感。
他望向门外晴好天光,眉宇间掠过一丝流连。
这半日时光,是他避居江南以来,最为轻松自在的一段时日。
不必思虑权谋,不必紧绷心神,只是单纯与知己闲话风月、畅谈本心。此刻听闻要分别,心中亦是不愿就此散去。
可他素来守礼自持,深谙分寸,绝不会因一己心绪便强留对方。
“确实不早了。”他缓缓起身,身姿依旧挺拔端方,“雨后路润,行路需多加小心。我送姑娘一程,依旧送至巷口,如何?”
“有劳公子。”苏向晚亦起身整理衣衫,素色衣袍平整素雅,举止端雅从容。
二人辞别茶肆掌柜,并肩走出「听雨堂」。
门外天地焕然一新。雨后空气清冽,脚下青石路面带着湿润水光,倒映着天光树影。
长堤之上,游人渐渐多了起来,却依旧不似上元那日那般拥挤喧闹,一派悠然平和的景象。
两人沿着来时的堤岸缓步而行,一路之上,话语比茶肆之中少了许多。
并非无话可说,而是心中各有流连,便宁愿静静同行,享受这最后一段相伴的路途。
春风拂过堤岸垂柳,水珠簌簌坠落,落在肩头,微凉清爽。春水汤汤,一路向东,载着雨后落英,缓缓远去。
一路行来,满目皆是清新温柔的江南春色。
从茶肆到临河小巷,路途不算遥远,二人却走得格外缓慢。
每一步踏在湿润的青石板上,都似想将此刻的光景、身旁之人的气息,悄悄记在心底。
一路沉默相伴,却丝毫不显尴尬。
无声的同行,亦是一种心意相通。
不多时,便行至苏向晚居所所在的巷口。
依旧是那日上元夜里别离之地,巷陌幽深,院墙静立,一派清幽。
苏执酒如往日一般,在巷口稳稳驻足,不再往前半步,恪守着男女之别与君子本分。
他转过身,看向身侧的少女,目光温润坦荡,带着惜别之意,却无半分逾矩的缠绵。
“便送姑娘到这里了。”他轻声道,“雨后巷内湿滑,姑娘入巷慢行。”
“多谢公子一路相送。”苏向晚敛衽微微一礼,姿态温婉有礼,“今日半日闲谈,受益匪浅。天色虽晴,风仍带凉,公子归途也请珍重。”
“好。”苏执酒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片刻,随即从容移开,“江南风月正好,往后若得闲暇,或许还能再遇。”
这是一句极为含蓄的期许,将重逢的念想,托付于茫茫风月与机缘。
苏向晚听懂了话中之意,心底微动,面上却依旧恬淡如常。她浅浅一笑:“但愿如此。”
短短四字,亦是回应。
相逢是缘,再会亦看缘。
她心中期盼再遇,却也不强求。萍水知己,聚散随缘,方是最好的相处之道。
“就此别过。”苏执酒拱手作别。
“公子安好。”苏向晚亦抬手回礼。
简单两句道别,干净利落。
苏向晚不再多言,转身抬步,缓缓走入幽深巷陌。素衣身影一步步隐入院墙阴影之中,渐渐远去。
苏执酒立在巷口,静立良久。
他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又抬眼望向漫天晴光与一江春水,心绪久久未能平复。
两人都有各自的身不由己,各自的前路羁绊,却偏偏在这江南小城,遇上了最懂自己的人。
风柔日暖,春色无边。
他终究缓缓转过身,循着来时的长堤,独自缓步离去。
青衫背影融入满目春色之中,步履从容,只是那份独处时的清冷孤寂,较往日淡了许多。
巷内。
苏向晚行至自家院门,抬手推开木门,回身望向巷外的天光。
长堤遥遥,人影早已不见。
她轻轻合上院门,将外界的春色与人声一并隔在门外。
小院清幽,窗明几净,草木安然。
可经历了这一场雨、半日谈、数度同行之后,这独处的院落,仿佛也添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
她走到窗前,凭栏望向窗外的春水长堤。
雨歇风柔,山河静好。
此刻,江南的风记得闲谈之声,江南的雨记得相知之意。
她敛去心底浅浅的流连,神色重归往日的沉静恬淡。
相逢欢喜,别离安然。
院门轻合,隔了内外两重天地。
苏向晚原以为今日相逢至此便算落幕。
却未料,身后轻浅脚步声缓缓追来。
青禾随在身侧,闻声微怔,下意识回头望去。
苏向晚亦是脚步微顿,徐徐回身。
巷口天光正好,雨后风软,满目春绿澄澈干净。
苏执酒立在巷口青石之上,青衫被晚风拂得微扬,眉目清润如初洗山河。他并未走远,方才目送她入巷,驻足片刻,终究抵不过心底未尽的流连,遂抬步追来。
“近日秦淮将逢暮春灯市,沿街挂灯,河面放舟,与上元节的灯会不同,是江南一年之中最温柔的夜景。姑娘初至此地,尚未见过,可前去一观。”
灯市二字,落入耳畔,让苏向晚眼底亮起一丝浅淡期许。
她抬眸浅笑,眉眼温柔:“多谢公子告知,若是有缘,或许可一睹秦淮灯夜盛景。”
“必定有缘。”苏执酒淡淡接话,语声轻缓,带着一丝笃定。
上元节的热闹还未褪去,一年一度的临水灯市,又给江南的夜染上了极致的温柔繁盛。
江南灯市不同于京华宫宴式的规整隆重、森严华贵。皇城灯会讲究礼制秩序、尊卑层级,灯火铺排恢弘大气,却处处透着拘束规矩,每一盏灯、每一处景,都带着权贵圈层的冰冷庄重。而秦淮灯市,是属于市井烟火的盛大,是寻常百姓的浪漫,无规制、无等级、无束缚,户户悬灯,家家添彩,流水映灯,星河落江,温柔又鲜活,自由又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