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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等春 ...

  •   雪化了。先是屋脊上的雪变成湿漉漉的深灰色,然后是路边的积雪融成蜿蜒的水流顺着地势往低处淌。窗台上的冰凌在阳光照到的位置开始滴落水珠,速度不快,像一盏被调慢了流速的钟。
      林予舟每天早上起来都会先看一眼窗台。不是看外面,是看那株灵境世界的植物。它在冬天的时候叶子边缘泛了一层褐色,像是用旧纸包的某种东西,边缘微微卷曲着。他蹲在旁边看它,没有碰。
      “它在等。”裴时屿从他身后经过时说了一句。
      “等什么?”
      “等土暖和起来。土暖了,它就能换叶子了。”
      林予舟蹲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捧着杯子在暖气片旁边站了一会儿。水温透过杯壁传到他的掌心里,不烫,刚好能握住。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道金色的纹路还是浅的,像一条正在浅滩处休息的河,岸边的水清浅地流动着,无声地划过石面。
      “裴时屿。”
      “嗯。”
      “等春天来了,我想回老宅看看那两棵树。”
      “等天暖和了就去。”
      林予舟把水杯放在窗台上,光穿过透明的玻璃和水面,在木地板上落下一小片晃动的圆形光圈。他侧过头,视线落在那片正在缓慢移动的光影上,像在目送一个正在远离的人,又像在等待一个正在走近的东西。
      那天下午,阳光变得比前些天更亮了一些。虽然温度没有明显回升,但阳光照在脸上的时候已经有了一种正在变厚的暖意。林予舟站在阳台门口,没有走出去,隔着门玻璃看着外面。
      “裴时屿。”
      “嗯。”
      “雪化完的时候,地会变硬还是变软?”
      “会变软。等水渗下去,土会变松。”
      “那树根就可以呼吸了。”
      “嗯。树根可以呼吸了。”
      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推开门,走了出去。风比前几天小了很多,吹过来的时候不再割脸,只是凉。他伸手碰了一下栏杆——已经干了,没有水渍。他把手收回来。
      掌心的纹路在下午的光线中微微亮了一下,很轻,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从浅金色变成了更亮一些的金色。它持续了不到几秒就暗下去了,像一枚正在水面上跳动的光点,闪现片刻,又重新沉入水中。
      他低头看着它,没有把它贴在胸口,只是看着,等光自己暗下去。
      “它在醒了。”林予舟说。
      裴时屿站在阳台门框处。“因为春天快来了。”
      “因为地变软了。”林予舟把手放进口袋里,“树根可以呼吸了。”
      那天早上,林予舟醒来的时候,感到有什么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光线和昨天差不多,房间里的温度也差不多,但他翻了一个身,掌心贴着被子表面,感觉到了一阵暖意。
      不是来自被窝的暖,是来自掌心内部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道金色的纹路亮着,颜色比冬天时深了一些,正在从浅金变成一种更稳定的、像被日光浸透过的颜色。光是从纹路内部发出的,均匀,不闪烁,像一道正在缓慢注满的河床。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把掌心贴向胸口,也没有出声叫醒旁边还在睡的裴时屿。他保持着手掌朝上的姿势,让那道光是安静地在晨光中亮着,直到它自己慢慢暗下去,恢复成一道安静的线。
      他放下手,下了床,走到窗边。窗台上的植物正在发生变化——边缘那片泛褐的叶子已经卷得更紧了,叶柄处隐约有一小点新绿正在顶出来。很小,像一粒被收紧了很久的种子终于松开了外衣。
      他伸手碰了碰那一点新绿,像在触碰一件刚刚开始的事情。他收回手的时候,裴时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它醒了?”
      “醒了。”
      裴时屿坐起来,看了他一会儿。“你醒了多久了?”
      “一会儿。”林予舟转过身,“看到它醒了。”
      “那今天去看那两棵树吗?”
      “嗯。今天去。”
      他们到老宅的时候,天气比出门时更暖了一些。阳光照在肩膀上有了厚度,路面是干的,路边的草根处已经能看到极小极细的绿色正在从枯黄的草茎之间冒出来,像一片正在醒来的田野的前奏。
      院子门口那两棵树的枝条上已经能看到极细小的绿色鼓包,像正在被吹胀的、极小的气球。林予舟走过去站在树前,没有碰到那些鼓包,只是站在那里看。
      “它们要长叶子了。”
      “快了。”
      林予舟站着看了一会儿那两棵树,转身走进院子。草坪上露出了成片的浅绿色,像一张正在慢慢显影的白纸上浮现出来的画面。他走到院子中央停下来,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影子和地面之间形成一道清晰的边界。
      他把手伸出来,摊开。那道金色的纹路在午后的光线中微微亮着,颜色比早晨更深了一些。掌心的纹路像一片正在返青的草地,正在从一个漫长的季节里苏醒过来,一寸一寸地,重新拾起它应有的颜色和温度。
      “裴时屿。”
      “嗯。”
      “它以前在夏天的时候会发光。冬天会变暗。现在春天要来了,它醒了。”
      裴时屿走到他旁边。“明年冬天它还会再变暗。等春天再醒过来。”
      “那它每年都会这样吗?”
      “嗯,每年都会。”
      林予舟把目光从掌心上抬起来,落在院子里那两棵正在长出芽苞的树苗上。“那我也每年都来看它们。看它们醒过来。”
      阳光落在院墙上,把那些正在变绿的枝条边缘镀上一层均匀的暖色。风从远处吹过来,比冬天时多了一种正在解冻的湿度。远处传来鸟鸣,短促清脆,像一枚正在被抛向空中的硬币,闪了一下,又落回了某棵树的枝叶深处。
      又过了几天。气温在缓慢而确定地回升,像一条正在被慢慢烧热的水流。早上起床的时候,窗玻璃上的水汽变薄了,空气中有一种正在变柔软的触感。
      林予舟每天早上都会去窗台看那株灵境世界的植物。那片正在顶出来的新绿色已经不再是一个点了——它正在长成一片叶子的形状,边缘还卷着,但宽度和长度每天都在增加,像一枚正在被缓缓展开的信件。
      他没有催它。他只是每天去看它一次,蹲在花盆旁边,看它从一个小绿点长成一片能看出轮廓的叶子,用眼睛量着它的尺寸。像是有人在用时间做尺,一寸一寸地量,记下每一道新出现的边缘线。
      “裴时屿。”
      “嗯。”
      “它正在长大。”
      “需要换盆吗?”
      “再等等。等它的根长满了再看。”
      他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脸,然后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他端着杯子站在窗边时,看到路对面那棵行道树的枝条上也冒出了细小的绿色点芽,比老宅那两棵树晚了一些,但确实在长。他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窗台上,看着那些正在出现的绿色沿着枝条节节延伸,像一支正在被缓缓注满的细流。
      “今年春天来得不算快。”林予舟说。
      “不快。但也不算慢。”
      “刚好。”林予舟说,“正好可以看清楚它怎么来的。”
      他们下午出门的时候,阳光照在肩膀上已经有了暖意,不再需要把手插进口袋里才能保持指尖的温度。路边的树在风里轻轻晃动,枝条上新冒出的细小的叶子正在慢慢舒展,像一只只刚刚学会张开的手掌。
      他们走了一小段路,在一棵正在发芽的老树下面停下来。树干粗壮,树冠还没有完全覆满叶子,但缝隙间已经有了一层正在变密的绿色光帘,穿过风的间隙落在林予舟的肩上。
      “裴时屿。”
      “嗯。”
      “夏天的时候,这棵树的影子会比现在大很多。”
      “夏天的时候,树冠会长满叶子。影子会变成一整片。”
      林予舟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那些正在变密的树冠。“那夏天的时候我们还来。”
      “好。夏天的时候还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金色纹路在下午的光线中泛着稳定柔和的光——不亮,但比冬天的时候更明显,像一条正在被季节唤回颜色的小径。他没有多看,只是看了一眼就放下手,像确认一件正在按季节正常运行的事。
      “裴时屿。”
      “嗯。”
      “树在长叶子的时候,会不会觉得累?”
      “不会。树只会觉得暖和了。”
      林予舟站在树下,周围的空气正在变暖,枝条上的新叶正在缓慢地展开,他没有再问累不累的问题。风从树冠边缘经过,带来泥土和草木正在苏醒的气味,像在回答一个还没有被问出口的问题。
      春天正式到了。不是日历上的那种到了,是空气本身开始带着一层持续的、稳定的暖意,不再有倒春寒的回潮。路边的树已经覆上了一层均匀的浅绿色,窗台上的植物也长出了两三片完整的新叶,颜色比旧叶更亮一些,在晨光中微微反着光。
      林予舟一早起来先去看它——它正站在晨光里,安静地展着那几片新叶,像一封已经被读过了的信,正在被阳光重新照亮。
      “春天到了。”他对着那株植物说了一声,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
      那天上午没有特别的事情要做。吃完早饭后,林予舟坐在窗台边,阳光照在他的膝盖上,把浅色长裤的布料晒出一层温热的触感。他翻开一本书,没有读太久,目光落在书页边缘被光照亮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才翻一页。掌心的金色纹路在午后光线下泛着均匀的暖色,像一条在涨潮时分正在被日光加热的河道。
      “裴时屿。”
      “嗯。”
      “今天我想去公园。”
      “现在去吗?”
      “嗯,现在去。”
      他们到公园的时候,那里和冬天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树枝上覆满了细小的新叶,在风里微微晃动着,像一面面被翻动的绿色窗扇。草坪的颜色从枯黄变成了浅绿,再变成一种正在变深的绿色,像一幅正在被慢慢上色的画。那棵被林予舟叫做“下午”的树已经完全换了样子——枝条上长满了细小的叶子,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毛茸茸的绿色。他走过去站在树下,比冬天看到的时候高了一些,枝条也不再被雪压弯了。
      “它弹回来了。”
      “嗯,弹回来了。”
      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裴时屿。”
      “嗯。”
      “去年秋天我刚认识它的时候,它正在掉叶子。现在它在长叶子。”
      “每一棵树都会这样。”
      “那明年秋天它还会掉叶子。”
      “嗯,会掉。但明年春天还会长回来。”
      林予舟点了点头,转身沿着路继续走。经过那棵槐树的时候,他在树前面站了一会儿,看到树干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旧痕,可能是去年被什么东西蹭过的,边缘已经愈合了,长出了一层新的树皮。
      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道旧痕,然后放下手,继续往前走。风从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草木正在生长的气味,停在衣领和发梢停留了一小会儿。阳光落在他们走过的路面上,把影子拉成两道安静的长线,随后又被新叶的阴影轻轻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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