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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消息 ...

  •   早饭的碗已经洗了。林予舟把它们一只一只按颜色排进沥水架里,今天没有排错顺序。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把擦手巾挂回原处,站在厨房里望着窗外的天空,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跟这个崭新的一天确认方位。
      “今天有什么想做的吗?”裴时屿问他。
      林予舟想了一会儿。“我想自己去买一趟东西。”
      “买什么?”
      “豆浆。”林予舟说,“你平时买的那家店。我知道它在哪里。”
      裴时屿没有说“我陪你去”,也没有问“你知道路吗”。他站在餐桌旁,看了林予舟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零钱,放在桌面上。“那家店你走过两次。出小区门左转,过两个路口。”
      林予舟把那几枚零钱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我记得。我去了就回来。”
      他走到玄关换了鞋,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比平时认真了一些,系了两遍才站起来。他握了握口袋里的零钱,拉开公寓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过楼道,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没有人,他一个人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下行时,楼层数字一层一层跳过,他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手指还放在口袋里,贴着那几枚零钱的边缘。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走过公寓大堂,经过前台的时候值班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他。玻璃门在他面前自动打开了,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清晨微凉的温度和街边早餐摊飘来的气味。
      他走过小区大门,左转,沿着人行道一直走。路边的梧桐树和之前走过时一样,叶子在晨光中泛着均匀的绿色。第一个路口是绿灯,他没有停直接走过去。第二个路口是红灯,他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看着对面的街景在指示灯下变换明暗。绿灯亮起来的时候,他踏上了斑马线,脚步和在公园里走路时差不多——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走下一步。
      豆浆店在街角。店面不大,门口排着两三个人,老板正在把刚出笼的包子从蒸屉里夹出来。林予舟在队伍后面站好,前面的两个人很快就买完走了。他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枚零钱放在台面上。
      “一杯豆浆。加两颗糖。”
      老板接过钱,转身盛了一杯热豆浆,封好盖子递过来。“小心烫。”
      林予舟接过杯子,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杯盖上凝结的细小水珠,那层雾气在晨光中慢慢变密,又慢慢流成一道小小的水痕,沿着杯壁往下滑。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经过第二个路口的时候是绿灯。经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也是绿灯。他走进小区大门的时候,看到值班的人正低头看手机,没有抬头。他走进电梯,按了楼层。电梯门合拢之前他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豆浆杯——杯盖封得好好的,没有洒出来。
      电梯到了。他走出走廊,在公寓门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裴时屿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他推门进来,放下杯子,把目光从门口移到他手里的豆浆杯上。
      “买到了?”
      “买到了。”林予舟把豆浆放在餐桌上,“两个路口。左转。加了两颗糖。没有洒出来。”
      他站在餐桌旁边,身上的外套还带着外面的凉意,指尖被豆浆的热度暖成了浅粉色。他翻过自己空着的那只手看了看——掌心的金色纹路安静地贴在那里,像一根正在休憩的枝条。他没有把它贴在胸口,只是看了看,然后放下手。
      “裴时屿。”
      “嗯。”
      “我今天一个人出去的。”
      “嗯,我知道。”
      “我买到东西了。”
      “嗯,看到了。”
      林予舟在餐桌前坐下来,双手握住那杯还热着的豆浆杯。“以后我可以自己出门买东西。”
      裴时屿也在他对面坐下来。“那以后你想去的时候,不用跟我说。”
      “还是要说的。”
      “好。那你说了再走。”
      林予舟低头喝了一口豆浆。豆浆的温度正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平缓的、正在被稳定的甜味。
      “裴时屿。”
      “嗯。”
      “明天早上如果我还想去,我还去买。”
      “好。”
      “买两杯。你一杯我一杯。”
      “好。”
      林予舟把杯子放在桌上,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窗外的阳光正在从晨光变成上午的光线,把餐桌上的杯沿和两个人之间的桌面照成一层均匀的暖色。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一会儿,指腹被尚未完全散去的水汽微微沾湿。
      下午的时候,林予舟对裴时屿说:“我想去找封砚寒。”
      裴时屿正在看手机,抬眼看了看他。“去他那边?还是他今天会过来?”
      “我去他那边。”林予舟说,“他今天应该在种树。”
      裴时屿没有问“你知道怎么走吗”。林予舟已经记得路了——石墙的位置、公园的方向、和封砚寒平时种树的那片空地。
      “那我送你去。”
      林予舟没有拒绝。他到石墙的时候看到封砚寒正蹲在空地边缘那排新种的树苗旁边。他背对着路,正在用手指轻轻拨弄一株幼树根部的土。没有带工具,像是正在用安静的方式确认土壤的湿度。
      林予舟没有叫他。他走过去在封砚寒旁边蹲下来,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学着他的姿势看那株树苗。树苗不大,枝干细直,顶端有四五片叶子,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均匀的浅绿色。封砚寒的手在树根旁边的土壤上方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做着手里的事,像是在用动作说“我知道你来了”。
      “它长高了。”林予舟说。
      “嗯。这片土适合它。”
      林予舟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树苗最顶端那片叶子。叶子在他指腹下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在回应一个还没被说出口的问候。“封砚寒。”
      “嗯。”
      “你每天都在这里种树吗?”
      “不一定每天。但经常来。”
      “那你种树的时候,会想什么?”
      封砚寒的手停了一下。“想这些树以后会一直在这里。”
      林予舟没有立刻接话,他又伸出手指碰了碰树苗的叶片,像在和正在生长的东西隔着时间打招呼。“那我以后也经常来。”
      “来看树?”
      “来看你种树。”
      封砚寒的手继续拨弄树根旁的土,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他的嘴角边缘有一个极小的弧度,短到如果不是正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你可以坐在那边那棵树下。”封砚寒抬手指了指空地边缘的一棵老树,树干粗壮,树冠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大片圆形的阴影,“那里不晒。”
      林予舟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以前那棵树也在?”
      “在。更早的时候就在了。只是那时候周围的草还没长回来。”
      林予舟站起来,走到那棵树下,在树根旁凸起的一截树根上坐下来。草已经长到能没过他的脚踝,树冠在风中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坐在那里,看着封砚寒继续蹲在空地上处理那些新种下的树苗,一下一下地培土,不慌不忙。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手背和膝盖上,和他掌心的纹路一样,安静地停留着。他坐在树荫里,看了一会儿封砚寒弯腰培土的背影,又看了一会儿远处天际线上正在缓慢移动的云层,然后低下头,碰了碰脚边一株刚冒出头的小草。它还很细,像一道刚刚落下笔、还没有来得及被润色的线条。
      “封砚寒。”
      “嗯。”
      “我明天再来。”
      封砚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好。”
      林予舟从树根上站起来,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看了一眼封砚寒身后那排新种的树苗,又看了一眼前几天种的几棵——它们在风里微微晃着,根已经扎下去了,正在用植物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适应这片土地。
      “它们会长得很高。”林予舟说,“到时候我再来,要站在树底下抬头看。”
      封砚寒站在空地上看着他,午后的阳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偏斜的长影。“那时候树底下有荫,你站在那里,就不会晒了。”
      林予舟弯了一下嘴角,转身往回走。经过那片空地的时候,他的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在新草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他走远了之后,封砚寒在树苗旁边蹲下来,重新碰了碰树根旁边的土。阳光从树苗的叶片边缘漏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像一枚正在安静地发着光的细小印记。
      那天傍晚,林予舟坐在窗台上打了个盹。说是打盹,其实就是靠在窗框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手里的书还摊开在膝盖上,手指搭在书页边缘,像随时会翻过去。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浅金变成暖橙,窗台上的叶子和花盆边缘都镀上一层正在收拢的暖色。
      他睡着的时间不长——大约十分钟,也可能是十五分钟。醒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纹路亮着。不是白天那种暖意,是一种更浅的、像月光一样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把掌心的纹路照成一道正在发光的河。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没有合拢手掌,没有贴向胸口。
      “梦到那边了。”他轻声说。
      裴时屿从客厅里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他的掌心。“那边还好吗?”
      “嗯。梦到河在涨水。”林予舟说,“不是危险的那种涨。是春天来了,雪水化了,河变宽了。”
      他把目光从掌心抬起来,落在窗外。暮色正在加深,远处的楼宇亮起第一排灯光,像一条正在被点燃的线。“我梦见那条河变宽了之后,水流过去的声音比之前沉了一些。像换了一首新歌。”
      他把书合上放在窗台上,把掌心翻过来,让那道正在慢慢变淡的光落在窗台的边沿上。光持续的时间不长,大约十几秒就慢慢暗下去了,像一盏被调小了亮度的灯。他没有多看,也没有反复确认,只是收回了手,垂在身侧。
      “裴时屿。”
      “嗯。”
      “那边不需要我回去了。但它还在让我知道它在。像是隔着很远的路,有人站在门口跟你招了一下手。”
      裴时屿也在窗台上坐下来。窗台的余温被夜风吹散了大半,剩下的那一小部分正在缓慢地消失在暮色里。“那它下次还会招手吗?”
      “可能不会经常了。但偶尔会。”林予舟说,“等我很久没有想起它的时候,它会亮一下,告诉我它还在。”
      “那你是想它亮,还是不想它亮?”
      林予舟想了一会儿。“想它亮。但不用太频繁。”
      他偏过头看了看裴时屿。暮色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窗台上,把他们坐着的轮廓和窗台上的植物影子并排放置在同一片正在转暗的光线中。
      “裴时屿。”
      “嗯。”
      “晚饭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面条。”
      “那吃面条。”
      他们从窗台上下来,经过玄关的鞋柜时,林予舟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纹路已经安静下来,像一条已经完成传递的河流,正在等待下一次需要被记起的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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