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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章 此生为奴(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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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鞭之后,衣衫尽碎。
阿青撑着一口气没有昏过去,伏在地上,等侯卢总管的发落。这次他只是护住了心脉,而没有用内力来抵抗,鞭刑一百,实在比他想象得还要难熬。
如今应该差不多了罢?在这指挥使府里,除了卢云璧外,没人知道他身怀武艺,卢总管如果觉得他只是普通人,又不想活活打死,在用刑的尺度上,应该不会太过分。
阿青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却见卢敬拿起了刑桌上的拶子。
于是心猛然揪了起来,“总管大人,下奴还要干活的,若是残废了……”
他本想要乞求,但说到残废两字,忽然没了声音。
残废。
这两个字在这里,从来是不能说出口的禁忌,阿青黯然低了头,拶子就拶子吧,手指都废了也好,也算是还主人的债。
卢敬本来只是在挑刑具,并没有真的想用拶子,可听了阿青这一句话,蓦然就想起了昨日里卢云璧说的,这府里有我一个残废就够了……于是怒火燃起,拍着桌子叫手下给阿青上拶子。
十指连心,阿青这回没撑住,生生昏了过去。
然后,被盐水泼醒。
卢敬怒火未息,但终究仍有一丝理智,在夹断阿青的指骨之前,命人松开了拶子。
阿青抬起湿淋淋的面孔,目光里尽是无奈,“总管如此惩罚下奴,主人知道吗?”
他总想着,卢云璧是宽厚的,十年前没有动刑,今日也必然不会。
“哼,是将军让老夫来帮你,好好学一下为奴的规矩的。”卢敬说着便吩咐手下道, “把他吊起来。等到将军气消了,再放下来。
于是阿青闭了双眼,再也未出一声。
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地方可以让卢云璧生气的?难道是那一日,给新上任的云州刺史容霖带了路么?不,不可能,他在心中坚决否认道,小璧并不清楚,自己曾是容家的奴隶。
卢敬用铁链吊了阿青后,才去向卢云璧复命。
卢云璧只是静静地听着,慢慢品着茶,不动声色,听到动用了拶子,也仅仅是皱了一下眉。
卢敬见他皱眉,连忙解释道,“将军,老奴记着您的吩咐,不会伤筋动骨的。”
“敬伯,我又没怪你什么。”卢云璧一点都不生气,和颜悦色地道,“只是吊刑别用太久,久了伤筋骨。明日便放他下来罢。”
“将军,这样太便宜他了。”
卢云璧便好声好气地解释,“我过几日要出门巡营,来回大概要二十几天,顾不上教训他了。”他身为晋云指挥使,三大营的兵马粮草都要顾着,平日里练兵也要管,隔三岔五的,就要往军营中走动,以他如今不良于行的状况来说,其实是非常辛苦的。可他很少说这些,即使如今日,向卢敬这个老人家解释,也只是简单地提上一句,说话间神色依旧淡淡的,丝毫不把这其中辛苦表露在脸上。
卢敬心中为少主人抱不平,可又不好固执地坚持继续对阿青用刑,便欲言又止,脸上一片悻然了。
卢云璧也知道他一心为自己好,就支着下巴,偏头想了会儿,补充道,“这样好了。放他下来后,重枷一个月。这样敬伯可不要再说我偏心他了。”
最后一句话,宛如玩笑似的,少年心性尽显。
可卢敬是跟了他多少年的人啊,怎么可能听不出话里暗藏的威胁,只得低了头,道一句,“老奴不敢。”
原来卢敬是从眉州卢家跟过来的老人,卢云璧在云州的举动,他多多少少汇报给了那边,其中自然也不无抱怨地提过,少主人对一个奴隶过于宽厚的行为。卢云璧平日里敬他三分,也就不计较这些闲言碎语,今日见他固执,便略略提点了一句。
卢敬果然是知趣的,只提了一下,便不再对责罚阿青的事喋喋不休。卢云璧头痛地揉了揉额角,这些日子,睡眠不足,白日里人就容易乏,可惜事情多的,让他无法休息片刻。
他推动轮椅,转回书桌后面处理文书。同时,也等着祁连的归来。祁连是他的贴身暗卫,前天遣去调查容霖的事了,算算时间,傍晚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他刚想到祁连,祁连就跟在冬青身后,推门进来了。
“主人,属下查清楚了。”祁连一见到卢云璧,就直截了当地回禀道,“容家十一年前才搬到青都,之前果然是主人所料,是在云州城中。如今老宅还在,属下找了几个曾经在容家待过的下人,得知容家家主在搬离此地之前,逐出过一个弃奴。而很巧的是,这个弃奴,正好是伺候三少爷容霖的,也就是现在的刺史大人。”
说到此处,一向直爽的祁连忽然停了下来。卢云璧便替他接上话道,“这个弃奴,正好也叫阿青,是吧?”
“主人你都猜到了啊。”祁连既是佩服又是担忧地问道,“那主人今后有什么打算?”
卢云璧垂下眼,“没什么打算。”
冬青赶紧掐了一把祁连的胳膊,“主人已经叫卢总管去教训那个贱奴了。只要他以后好好守着规矩,不做对不起主人的事,你这个笨蛋你说主人还需要做什么节外生枝的打算么?”
祁连任由她掐着,坚持问道,“主人真的打算放任他?”
卢云璧“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祁连立即严肃起来,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地盯着卢云璧道,“属下认为这样不妥。”
云璧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哪儿不妥?”
“主人您忘记了他当年怎么害您的?您好心救他,他生病还护着他,一路逃亡有什么吃的穿的都先照顾他,他做了什么?他向官府告密,出卖您,把您害成这样。这种白眼狼,一刻都松懈不得。以前看他无依无靠,主人你留他为奴,我和冬青,还有卢伯都没说什么,就是知道他一个弃奴,翻不出天来。如今来了个旧主人,谁知道他又起什么恶毒的念头来害您?”
祁连噼里啪啦一大堆,也不管卢云璧听了是不是难受,冬青虽然不喜欢祁连这种说话方式,这次也站在了他一边,帮衬道,“主人,奴婢也认为,不能再这么放任他。”
卢云璧眯起了双眼,“那你俩认为该怎么做?”
祁连道:“打断他的腿。”
冬青“啪”地给了祁连一巴掌,“胡扯。”
祁连心直口快,但也不是不懂事的人,捂着脸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急忙对着卢云璧跪了下来,“属下一时口快,望主人见谅。”
“我是那么脆弱的人么?”卢云璧不理会他,转头问冬青道,“冬青你说,难得这次你的想法和祁连一致。”
“奴婢没什么好说的,主人心里都有主意了,还问奴婢干嘛。”
冬青是何等玲珑之人,又是贴身伺候卢云璧的,主人心里想什么,她还不清楚?她不认同,但她不也不会像祁连那个笨蛋一样,直接给卢云璧伤口上撒盐。
卢云璧叹了口气,“祁连你先下去,我还有话和冬青讲。”
他心里何尝不明白,祁连和冬青说的都在理,可是对于阿青,他总是狠不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