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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十章 相逢似梦中(4) 五月榴花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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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过去是四月,四月之后是五月。五月榴花盛开,正是明媚天气。
卢云璧站在门口,静静地等待着刺史府的马车。
回过云州快到三年了,刚回来的时候,他就在祁连的建议下,装了假肢,努力练习,到如今终于能够勉强拄着拐杖站立。在轮椅上坐了十几年,猛然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周遭的景色,已是如此不同。
站得高,视野便也开阔了。
过往十几年总是坐着,连带心胸都狭隘了啊。
卢云璧微叹了一口气,已望见刺史府的马车远远驶来。
马车在他面前停下,难得是由唐少卿驾的车,他一手拉紧缰绳,另一手才轻轻掀起帘子,探出了容霖的笑脸,“卢将军,你真的要和我一起去接阿青回来么?”
卢云璧点了点头。
从容霖告诉他,探知阿青下落的那一刻起,他就等着去接他回来的这一天了。
他必须亲自接他回来,亲自对他说一声,对不起。
容霖见他如此坚定,也就不多做劝说了,只是说,“跟上我的马车。”
听闻这一句话,祁连扶着卢云璧上了早已备好的将军府的马车。
一前一后两辆马车,慢慢地驶出了云州城,在城东兜了一圈,又驶了回来。
祁连亲自驾车,见状便低声对车帘后面的卢云璧道:“将军,先别出来。若情况有变,属下定会拼死会将军周全。”
容霖在绕圈子,虽然不知他出于什么缘故,但他带着卢云璧城内城外地绕圈子这一事实已经再明显不过了。卢云璧很沉得住气,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不做,只是让祁连跟紧了容霖的马车。
他倒要看看,容霖想玩什么把戏。
于是将军府的马车,跟着刺史府的马车,在云州城内外绕了好几圈,直到黄昏降临。
黄昏降临时分,容霖的马车终于停在了,离云州刺史府不远的一条小巷外。
那是一条小而狭长的巷子,仅容两人并肩而过,马车什么的,根本驶不进去。巷子两旁是高高的围墙,地上,则铺着方方正正的石板。巷子尽头,是一扇黑色的矮门,门边突兀地挂着一盏红灯笼,在黄昏中刺人眼目。
容霖跳下马车,来到卢云璧的马车前,微微一笑道,“卢将军,请下车。到了。”
卢云璧掀起车帘,目光静静地投入小巷深处。
他盯着那一盏红灯笼看了许久许久。
久到容霖忍不住再次提醒,“卢将军,到了。阿青就在这里。”
卢云璧这才转过头来,盯着容霖的脸道,“那是什么场所?乐坊?”
乐坊是官家办的妓院,卢云璧这么问,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没想到容霖笑得开怀,“卢将军,你以为阿青当小倌了么?怎么可能啊,他一个弃奴,哪有卖身的资格。”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卢云璧又问了一遍,他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显出了一分威严,和一丝愤怒。
容霖这才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告诉他道:“云州奴隶配种所。”
车帘哗啦一声放下了。
卢云璧静静地坐在车里,强迫自己去理解容霖这一句话的涵义。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九个字,听在卢云璧耳中,顿时好像惊雷一般。
他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来到这种地方,可他显然是明白配种所的意义的。大晟盛行奴隶制度,平民百姓,达官贵人,不分等级几乎家家户户都养有奴隶。可和高官巨贾们家中各色奴隶齐全不同,一般百姓人家,也就养一个两个女奴。女奴既温顺听话,又能洗衣做饭,抚养孩子,还能刺绣女工,补贴家用,对一般百姓来说,是很好用的东西。而男奴容易不听话,容易和女主人闹出点事情,在小门小户的百姓人家中,又不像女奴那么有用处。于是数百年来,绝大多数的百姓家中,只会养一两个女奴,至于男□□隶,多半生下来就被送往官府,由蓄奴院抚养至十岁,然后押往矿山盐场,做一些挖石修桥铺路的苦力活。这就造成了,城中极端缺乏男奴的局面,主人若要家中女奴,产几个奴隶崽子增加财产,就必须费劲心思去找到合适的男奴配种。一开始是一些目光敏锐的商人,养几个健壮的男奴做配种之用,后来官府看到了这一点,就发出诏令禁止奴隶私下配种,同时,在每个州的州府所在地,建立了官办的配种所。
云州奴隶配种所,显然是由云州刺史府所管辖,所以才会在刺史府附近的小巷中,建立这么一个隐蔽僻静的院落。
卢云璧由祁连搀扶着,慢慢爬下了马车。假肢果然仅仅是假肢,就这么一点点心思动摇,就连站都站不稳了。卢云璧并不否认自己的恐惧,还有什么,比阿青在奴隶配种所这一个事实,更让人恐惧的呢?
可他仍是坚毅地站立着,不想在容霖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脆弱来。
所以对祁连说,“你在外面看着马车,我自己和容大人进去就可以了。”
“将军……”祁连一脸担忧。
卢云璧拍拍他的肩膀,抿嘴轻笑道,“安心,我一会儿就出来了。”
而容霖只是轻轻瞥了卢云璧一眼,随后就转身往前走了。
这个时候,还装无所谓么?这种场合,你还能笑出来?那么阿青在你心中,究竟有多少地位?
卢云璧跟着他的身后,艰难地往前挪动着脚步。
他心思纷乱,一时间竟不知如何面对这样的现实,便只是麻木地,跟着容霖挪动脚步。木头做的假肢很硬,卡着膝盖上的骨头,他摇摇晃晃地,也不知道究竟痛还是不痛。
倒是容霖身边的唐少卿,见他脸色愈来愈苍白,赶紧过来扶住了他的肩膀。
“没事。谢谢唐少侠。”卢云璧勉强微笑了一下。
没事的,他在心中也对自己说道,等会儿见了阿青,把他接回来就行了。既然知道阿青的行踪了,不要说奴隶配种所,刀山火海都没关系的。阿青是那么温顺忍耐的性子,他不会说什么的,大概也不会责怪什么。到时候好好道个歉,把他接回来,就没事了。
容霖走到黑漆木门前停住了,轻轻扣了扣门环。
片刻之后,门开了,一个灰衣的中年男子,站在门的里侧伸出了手掌。
“他是要配种文书。”容霖淡淡笑道,掏出一块令牌给他,又出人意料地回头对卢云璧解释道,“女奴想要配种,必须带主人亲自书写的配种文书,和二十文钱。这个配种所是云州刺史府抚政司直属的,所以不会坏了规矩。”
“当然,我也没有配种文书,我只是给了他云州刺史府的令牌。”容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走进门去。卢云璧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跟了进去。
进了门才见是一块空地,地上横七竖八地搭着竹竿,竹竿上随风飘扬的,是白色的床单。
容霖驻足看了一会儿,道:“看来这边的生活还不错,还给奴隶垫床单。”
这时前来迎接容霖的管事模样的男人已经走到了跟前,见容霖这么说连忙赔笑道:“床单比较方便清洗血迹。容大人可能不清楚,其实不少来配种的女奴,仍是处子之身。当然当然,奴隶的处子之身不值钱,被谁破了都一样。只有哪些想不开的女奴,还在奢望着被主人破身。”
容霖也笑,“看来在这里配种的男奴,艳福不浅。”
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卢云璧,果然卢云璧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本就苍白的脸上,几乎已经没有了血色。只有紧紧咬着的唇,咬出了一丝血痕。
容霖继续往前走。
配种所的屋子,外面看过去就如堆粮草的仓库一样。进了屋子,才发现是宽阔的大通间,一间屋子里,并排放在二十张左右的竹床,床上或坐或躺,或正与女奴交|欢的,是一个个目光呆滞、眼圈发黑的男|奴。
屋子里弥漫着令人恶心的气味,容霖只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就赶紧退了出去,站在门口干呕。卢云璧却靠着门边的墙壁,在里面怔了很久,才麻木地走了出来。
容霖看过去,发现他的脸上极其平静,没有一丝表情,也没有一点血色。白的透明的肌肤,在朦胧的黄昏中,仿佛失去了生气。
唐少卿搂了容霖的腰,轻轻在他耳边道,“你做的太过了。”
“过?”容霖低声反驳,“他只是看一看罢了,阿青可是在这种肮脏龌龊的地方整整呆了一年半。”
“一年半?”卢云璧听到了容霖的后半句话,忽然惊醒过来,“阿青呢?容霖,你不是说阿青在这儿么?”
“阿青是在这儿。”容霖看着卢云璧终于显示出慌乱的表情,冷冷地道,“你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