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八章 最后一根稻草(2) 十八说,奴 ...
-
天已经亮了,可雪还未停,放眼看过去,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天寒地冻。十八紧紧挨着阿青的身体,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不肯说一个冷字。阿青把他搂紧了些,渡了一点真气过去,好让十八不至于被冻死。
这样下去肯定不行。跑出来时,阿青只着了一条单裤,十八更惨,浑身赤裸连个布片都没有。在这冰天雪地里,若是长久的待下去,必然是要被冻死了。
阿青看着天地间茫茫的白色,眉头纠成了川字。
在他想出路的时候,十八又挨过来了一点。
“阿青。”他低声虚弱地说,“能和你死在一起,十八甘愿。”
“别胡说,会有办法的。”阿青抱着他躲到了一颗树上,借树叶稍稍抵挡了一下雪片。他胸口疼得厉害,显然是昨夜动用内力的缘故。过往那些日子,他一直很小心,一直记着蒋太医的话,不让自己轻易死去。可昨夜实在顾不上了,如今虽然气血翻涌,仍是忍着一口气,温暖着十八冰冷纤细的身躯。
除非他死,不然阿青是怎么都不会眼睁睁看着十八冻死的。
十八并不知道这些。
可他见阿青嘴唇发紫,也不由担心地问,“阿青,你还撑得住么?不行的话就把我放在这里吧,你武功那么好,没我这个拖累,就一定能跑出去。”
阿青轻轻摸着他的头发,“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蚱蜢了,不许再说这种话。”
“好,不说。可是阿青,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他说话时抖得厉害,一半是因为冷,一半是因为害怕。
阿青沉默了一会,道,“继续往前走。风是从东北方向来的,我们迎着风走。”
“阿青?!”
“别怕,相信我。擎云山我比你熟。”
“阿青你以前来过这里?”十八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阿青,继续往前行进了。
“这里没来过,但我若没记错的话,这里的附近,我来过。”
他想起来了。在漫天的风雪之中,他想起十二年前和小璧躲在擎云山中,隔了两个山头就是所谓的云州银矿。
当时小璧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没有人会想到,两个逃奴居然敢藏在弃奴院附近的山洞里。这边矿场一向都很少有人来,附近都是密林,所以只要我们不靠近道路,就没有人找得到我们。
卢云璧精通兵法,他的说法一点都没有错。如果不是后来阿青去告密,恐怕两人在山中藏个十几二十几年,都不会被人发现。
两人迎着风走了一天一夜,在第二天的清晨太阳升起的时候,终于在青山低谷中找到了一处山洞。
“阿青,阿青!”十八兴奋地拉着阿青的手,“山洞,我们不会被冻死了。”
阿青挺了挺脊背,望向半人高的洞口,微笑,然后轰然倒地。
这一路,他一直运功把热气渡给十八,撑着一口气撑到此地,看到活下去的希望后,就再也撑不住了。
醒来已在山洞之中。
十八升了一堆火,见阿青醒了就双眼通红地爬过来,“阿青你可吓死我了。”
阿青伸手摸了下胸口,还有点闷闷的痛,嘴角扯出一丝微笑,“我说了别怕啊,我们都不会死的。”
“嗯,我们都不会死。”十八也笑了,随后递给阿青一碗热茶,“我用雪水煮了茶,你喝一点暖暖身体。说来也奇怪,这里居然有人住过,有棉被有衣服,锅碗瓢盆都有,甚至连茶叶都有。阿青我们可以在这里躲一阵子了。”
阿青默默接过碗,扫了一眼四周,神情略有落寞。
两人就在山洞里住了下去。
十八翻出积了灰尘的布衣,洗净晾干后递给了阿青。衣服原来不知是什么颜色,如今看上去灰扑扑的,十分暗淡。料子也是极普通的棉布,好在很厚实,而且让十八意外的是,阿青穿上居然很合适。
“简直量身定做嘛。”他感慨了一句,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十八身上那身黑衣,比阿青的略小一些,穿在身量不足的十八身上,则足足大了一号。
阿青没理十八的感慨,在盯着十八瞧了半天后,忽然问道,“十八,你多大?”
“十五啊,啊不对应该已经十六了。”十八扳着手指算道,“我是五岁被卖给主人的,十四岁被主人弃掉,到了矿场这边,过了一年左右遇到了你……”他说着漾开了笑容,“阿青我现在觉得被主人弃掉也不坏,不然我就遇不到你了。我家主人啊,是个五十多的老头子,又色又猥琐。”
“十八你怎么可以这么评价主人。”阿青微微皱眉。
“哼,我就这么评价他了。阿青你知道他为什么弃我么?因为他在玩了我八年后,玩不动了。明明是自己年纪大了硬不起来了,偏偏还要怪到我头上,这种主人,你叫我怎么尊敬他啊?”
“可他毕竟是你主人……”
“主人又怎么样,主人了不起啊?五岁之前,我也是主人啊。”十八挨过来,靠在阿青肩膀上道,“阿青你知道么,我不是生来为奴隶的。我还记得,幼年时我也被人尊作小主人,也是下人围绕。后来家里出了事,父亲哥哥都被杀了,我因为年纪小,就被烙上烙印卖作了奴隶。”
“后来我一直过奴隶的生活,在棍棒的教育下我也很听话,可是阿青,我心里老是想,奴隶和主人……究竟有什么区别啊?都是黑发黑眼睛,都有高矮胖瘦,都留着红色的血,吃着一样的粮食。阿青你说,到底有什么区别?”
阿青静静地坐在那里,十八就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许久才听阿青说道,“奴隶只是低贱的畜生,不能和尊贵的主人相比。”
“那我呢?我从主人到奴隶,算是尊贵还是低贱?”
阿青低头,看到十八的眼睛明亮如火,明明白白地写着不甘。
他想了很久,最后回答道,“我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十八的话,十八的身世,就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二十八年浑浑噩噩的灵魂。
之前阿青一直以为,奴隶是奴隶,主人是主人,奴隶是牛马猪狗一样的畜生,主人却是昆仑神的子民,连灵魂都是高贵的,怎么可以和低贱污浊的奴隶相提并论?
虽然以前小璧一直说,奴隶也是人,也要好好活下去,可是从没说过,奴隶和主人是一样的。
后来小璧成了他的新主人,就开始说阿青你是下贱的奴隶,阿青要守好奴隶的规矩。奴隶不配对主人抱有爱慕,奴隶不配有自己的想法,奴隶只要好好听话,做对主人有用的物件就可以了。
阿青就一直压抑着心中那被他自己以为是妄念的东西,一直努力去做着对主人有用的物件,有时心里难过,堵得慌,也是责怪自己该死,又妄想主人了。他爱卢云璧,这个事实,从卢云璧成为他主人开始,他就连想都不敢想一下了。因为他明白主人的高贵,和自己的卑贱。而如今,十八居然对他说,他以前也是主人,主人和奴隶根本就没有区别……
阿青脑中简直是一片混乱。
那个夜晚,阿青一宿未眠。
心头翻来覆去的,是主人、奴隶、奴隶、主人。如果像十八说的,奴隶和主人是一样的,那么为何自己,生来就是奴隶了呢?十八说的不对,肯定有不一样的地方,对了,以前听人说过,主人高洁的灵魂是要被接到昆仑山上的,而下贱的奴隶,死后也只能在北邙的深渊里,和牛马畜生为伍。奴隶怎么可能和主人一样呢?
像小璧,一旦成为了主人,就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不对,小璧本来就是主人,是自己误会了,才把主人当做了奴隶。
所以,根本就没有阿青的小璧,主人生来就是主人,就像阿青生来就是奴隶一样。
奴隶比草还贱,就应该多多教训,才不会犯错。
主人永远是对的,主人永远是好人,就是主人抛弃了奴隶,也是奴隶的错。
阿青的胸口又开始痛了,像一把锯子,在不断地来回拉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