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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四章 云开见月明(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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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有人说,奴隶就是路边的杂草,怎么践踏都可以。踩来踩去,第二年春天仍会青青一片。阿青记得,爹娘给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像杂草一样踩不死,能比一般的奴隶活得更长久。如果能活到四五十,就很好了。大部分的奴隶,都活不到这个年纪。阿青的娘亲被客人折磨死的时候,只有十九岁,爹被主人打死,是二十七岁。阿青有时也会想,自己已经很幸运了,今年也二十七了,活到了爹的年纪。他也确实像杂草一样,挨打受伤了,病了,无医无药,只要还有人给一口粮食,就能挣扎着活下来。
这次也是一样。那些寒冷的夜晚,把冬衣穿上再裹一层棉被,好好运功出汗,就能把烧褪下去。尽量按时把活干完领到食物,慢慢地也就不吐血了。胃还是常常会痛,不过痛没什么,奴隶都是很会忍痛的,阿青也不例外。只是晕眩的毛病,有些困扰他,他知道大概是上次被磕伤额头的缘故,虽然去厨房抹了点锅灰止了血,但好像真的留下后遗症了。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活下来了,没有在无人的角落病死。
很快就到了年底。
年底总是特别忙碌。卢云璧忙着公事,卢府的下人们,则在卢总管的带领下,忙着做过节前的准备。采买年货之类的事,自然轮不到阿青去做。卢总管便吩咐他,在除夕之前,要把整个卢府所有的院子房间,都打扫干净。从下人们干活的马棚、厨房,到主人们休息的暖阁、花厅,不管平日有没有人住,也不管节日里会不会用到,一个都不能遗落。
阿青算了下日子,只有八天,只好没日没夜地去打扫。总算在除夕这天的下午,把整个府邸都清扫了一遍。凝香园他按照总管吩咐趁主人白天不在时打扫的,于是就算他擦遍了凝香园每一块地板,都无法再见卢云璧一面。
除夕的夜晚,卢云璧开了家宴。冬青、祁连、卢总管都是座上客。所有的下人,都聚在花厅里一起吃团圆饭。阿青便悄悄躲在房梁上,偷看了卢云璧一眼。他只看一眼就离开了,一个是怕被人发现,另一个,则是身体累到了极点。
回到马棚,连衣服都没脱,就裹着那条又破又旧的棉被睡了过去。次日是大年初一,主人们都会晚起,也没有人会来催他干活,他就安安稳稳地睡到了中午。
醒来发现脚边放着一个纸包,打开来一看,是昨夜的剩菜。有一大块鸡肉、小半条吃过的鱼,以及两个馒头。是谁那么好心会拿过来?还是,主人吩咐了?阿青发现,自己是越来越不明白卢云璧的心思了。心底却是隐约欢喜的。
正月初六,卢云璧又一次叫阿青过去侍寝。
这次是在傍晚,天还未黑,过来叫人的冬青冷着一张脸,只催促阿青快点。
“主人爱干净,所以你赶快洗个澡,换身衣服。你现在这个样子,脏死了。”
脏么?阿青愣愣地低头看了下衣服。
他以前跟着容霖,后来跟着卢云璧,两个主人都很爱干净,以至于他早就养成了随时收拾自己的习惯。不管寒暑冷暖,每个深夜睡觉前,阿青都会用冷水冲洗一下身体。除非是生病的那些日子,否则阿青肯定比一般的奴隶要干净许多。
他很想回答我不脏,但最后还是默默地去井台边上洗澡了。
这一次侍寝,和上次并无二致。
完事后卢云璧没有睡过去,阿青便跪在床边,帮他舒展筋骨。阿青有一手很好的推拿技术,那是卢云璧刚受伤的那段日子,他私下去求雁城营中那个以针灸推拿出名的军医传授的。
卢云璧不会相信,阿青其实一直爱着他,从未间断。
阿青本来就口拙,出卖事件后,更是没有再提过一次,有关爱、或者喜欢之类的字眼。他把所有的感情都藏在了心底。
后来得知卢云璧出身尊贵,更是把心底的感情,都压抑下去了。奴隶是不许喜欢主人的,不配对主人说这一个“爱”字,主人需要的,只是服从和敬慕罢了。
阿青犯过错,那就更没有资格。
所以他把自己心中的那一点点妄念,也都驱赶出去了。学着顺从、学着尊敬,学着像对待前主人容霖那样,对待卢云璧。
可终究是不一样的。
在卢云璧面前,阿青总是没有办法,仅仅把自己当做奴隶,当做一个会说话的物体。
他心头胡思乱想,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卢云璧慵懒地靠着床榻,闭着眼睛休息。他知道阿青不敢偷懒,不管自己有没有睡着。
两年了。上次黑夜里没看清楚,今日才发现阿青瘦了很多,脸色青白,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一看就是大病初愈的样子。卢云璧想了想,这些日子没有任何人和他说起过,阿青病了。是有人在故意欺瞒,还是阿青已经被人忽略到这个地步了?
“阿青。”他忽然睁开眼睛,“府里的人对你好么?”
“很好啊。”阿青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卢云璧沉默。
阿青便小心翼翼地问,“主人,怎么啦?”
“我在想是否有人故意欺负你。”
“主人多想了,没有人故意欺负我。”阿青扬起了笑容。
所有可以称得上欺负的处罚,都是主人吩咐的,既然是主人的吩咐,就不是欺负。除此之外,阿青觉得他的生活过的并不比一般的奴隶差。虽然指挥使府只有他一个奴隶,可阿青从小在奴隶堆里长大,就算大部分时间在陪小主人容霖,普通奴隶的生活是怎么样的,他还是很清楚的。
卢云璧见他这么确定,就不追问了。上次容霖说起府里人虐待阿青之后,他叫祁连去查过,可祁连迟迟没有给回复,如今问阿青也问不出什么来,卢云璧心想那就算了,我也不是没关心你,我不过是你的主人而已。那么,尽到主人的那一点儿关心就行了。
正月初十,卢云璧又叫了阿青一次。然后说,“阿青,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阿青觉得卢云璧用“帮”这个字很奇怪,但还是说,“主人尽管吩咐。”
卢云璧便抚着阿青胳膊上新添的抓痕,郑重地道,“我要你帮我治好这个毛病。”
阿青怔住了,他当然明白卢云璧指什么,可十年来,这个噩梦,从来没有从卢云璧心头离开过。真的可以治好么?
阿青使劲摇头,“主人,这事下奴做不到。”
“不,你做得到。”卢云璧倾了身子,缓缓地在阿青耳边道,“至少也要努力试一下,对吧?我可不想每次都把你弄得一身伤。”
阿青低头想了想,终于答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