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月见葵

2、新洗衣机 换洗衣机

　　新洗衣机

　　今天早上9点54分，我们家陈旧的洗衣机正式被人赶走了。

　　他上了年纪，只能躺在担架上被人拖走。工人礼貌的向我问好，在被移出来的时候，它发出吭哧吭哧的惨叫，每被拖拽出来一下，繁重的身躯上就掉落出零零碎碎的土。

　　等一下，洗衣机身上怎么会掉土呢？

　　等工人走后，我带上那半框的金边眼镜蹲下身来，把眼睛眯成一道缝，用手轻轻触碰，一股熟悉旧味道混合着恶心的冰凉占据我的鼻腔。

　　原来，这是被覆盖上一抹深邃的红锈铁片。

　　又抬头看，工作人员在接头处留下了一根管子，它似乎是为了连接另一台机器而存在的。

　　我顺手拿起旁边的扫把，一点一点慢慢的把这些深色皮屑扫进去。

　　这个家伙临走前还给我留下了一堆烂摊子，混着铁锈的一地脏水，在篮子里湿啦啦的衣服。还有一些植物盆栽，因为碰撞而摔下来，碎掉的瓦片与土。

　　脑海里闪过很多吐槽的话，但是微微张开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能证明它唯一存在过的似乎就只有这点琐碎和那根长长的，目前还没有用处的管子。

　　如今，窄小的阳台上，一下子少了一个大家伙，变得空荡荡。宽敞的客厅里多了一个倔强的纸盒，却变得拥挤。

　　我朝着门开的方向望了一眼，工作人员颇具耐心地推着他，等待着电梯，这样的生活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关上门，当世界重新凝聚满热气，我好奇的打量它，这是取而代之的，崭新的，陌生的一台机器。

　　在客厅里，我静静的坐着，22层的高楼落地窗内，清晰可见天上的灰。天空似乎没有了昨日的好心情，他把自己的心模糊了，藏进一朵朵不算白的云里，像是掩耳盗铃。

　　我试图跟这个壮硕的家伙打个招呼，但他没有理我。

　　我觉得自己好笑，不过没有被无视的尴尬，反而自顾自的回忆起朝花夕拾。

　　11.12分 另外一位专业人员上来了，我客气的招待他进门，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作服，踩着拖鞋，哒哒哒的走进来，用各种我看不懂的方式轻松的把他归为原位。

　　当工人熟练的把白管子插进洞口，我才发觉，从现在起，这里是他的新家。

　　11.30分，深蓝走了，空气又重归于平静
　　机器上面有几个功能凸点，还有一个放洗衣液的卡槽，我握住一瓶洗衣液的手柄，把它的盖子扭下来放在桌面上，双手拉住她。

　　梦幻的液体因为重力，缓缓的、轻柔的，凝聚在盖子里。

　　如果不是有熟悉的花香味，我想我一定会把它当成关于煮沸了蝶豆花的色素糖浆，淋在我裹满奶油的蛋糕上。

　　一盖子又一盖子的把液体倒进凹槽里，他们变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星河。

　　我的食指用了一点力道按上开始键，过了一会，它就发出沉稳的声音。

　　它的速度更快了，没有旧洗衣机的拖拉与沉重。

　　它转动的声音很小，没有旧洗衣机老是发出的噪音。

　　就连他的姿态也比那个老古董更高大上一点，他的手臂更强悍更有力，而不是枯竭的树枝。

　　这个家伙骄傲的蚕食着脏污，他不停的在我面前刷洗，似乎在等待君主的赏赐。就和从前的他一样。

　　但是，总感觉这个家缺了点什么。

　　可能是从前看着他刚到家的欢笑声，大家终于不用手洗衣服了。

　　或许是这个贫穷的家保留的一些生活气息，是仅存的这个电器之一。

　　再想想看，也可能是无聊的时候一直盯着里面的衣服看，和父母把他当做仅有的乐趣。

　　又依稀记得一些父母离婚时的场景，他们走了，把洗衣机还留在这，把我也留在这。

　　最后，滚筒依旧在旋转，你是一台老机器，读不懂人类的心。

　　或许也只是换了个东西陪我，一切都没有变化，人们在街上行走，汽车在公路上震荡，到底什么才是这个世界运转的逻辑？

　　我还是会对新的洗衣机发呆，等到他老了，就再换新的。

　　我的心里落了一片白，无处寻匿。
　　我对着新洗衣机发呆，不是从前，而是今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