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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此后两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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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两周,周宁和宋伊的见面变得频繁起来。一开始是因为工作,规划方案的数据需要反复核对,产业部分的策略需要协同调整,两个人都是那种对细节极度较真的人,一个问题能来回讨论好几轮。但渐渐的,工作之外的联系也多了一些。
宋伊偶尔会带咖啡来,放在周宁桌上,然后自然而然地坐下,开始讨论当天要解决的问题。周宁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在屏幕上指指点点的手指,习惯了她说话时微微偏头的角度。
这天下午,她们在规划院的小会议室里开了一个协调会,参会的是几个相关部门的代表,议题是老城区基础设施的五年提升计划。宋伊以发改委的身份列席,周宁代表规划院做方案汇报。
周宁站在投影幕前,把修正后的现状数据和规划思路讲了一遍。她不是那种张扬的演讲者,但条理清晰,每一个判断都有据可循。讲到花厅巷的时候,她特意多花了几分钟,展示了那条巷子的历史沿革和现状对比,提出了一个介于保护和更新之间的折中方案。
宋伊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全程没有插话。但周宁注意到她在认真做笔记,而且每当周宁讲到关键数据的时候,她都会抬起头,目光准确地找到周宁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
会议结束后,其他部门的代表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宋伊合上笔记本,看着周宁说:“花厅巷的方案做得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好。”
周宁收拾着投影设备,语气尽量平淡:“那部分本来就是因为你提供的资料才做的调整。”
“不只是资料。”宋伊站起来,走到周宁旁边,“你把居民的访谈记录也放进去了,那些关于槐树的回忆,关于巷口杂货店的描述。这些不在规划标准里,但你放了。”
周宁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宋伊:“你希望它不只是图纸上的线条和色块。”
宋伊没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周宁忽然问:“你还记得那棵槐树长在巷子的哪一边吗?”
“东边。”宋伊脱口而出,然后有些惊讶地看向周宁,“你怎么知道?”
周宁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黑白照片的打印版,放在桌上:“我在网上找到的,一九九七年拍的,树在东边,占了大半个人行道。”
宋伊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打印出来的效果不算好,但能看清那些老旧的砖墙和斑驳的树影。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
“你去找了。”她说。
“嗯,找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响。宋伊把照片小心地放回桌上,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很快就垂下眼睫,把那一点红藏了起来。
“谢谢你,周宁。”
“不用谢。”周宁说完这两个字,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几个月前宋伊对她说过的同样的话。那时候宋伊冒雨送资料来,她也是这样说的。不用谢,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
她们对视了一眼,都想起了那个雨夜。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不同了。两个人开始真正并肩工作,不是各做各的然后交换资料,而是坐在一起,对着同一张图、同一组数据,共同寻找最优解。周宁擅长空间设计和系统构建,宋伊擅长产业分析和政策衔接,两种能力放在一起,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她们在老城区待了很多天,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一栋楼一栋楼地看。宋伊带着周宁走那些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小巷,告诉她哪里的下水道常年堵塞,哪里的电线老化严重,哪栋楼的居民里老人占了多数。周宁一边听一边在平板上做标记,把这些在地知识一一转化成规划图纸上的要素。
进度很快,快到超出预期。周宁把修正后的规划框架拿给所长看,所长翻了一遍,抬头打量了她一眼,说你最近状态不错。
周宁应了一声,没有解释状态为什么不错。
周末的时候,宋伊发来一条消息,说自己找到了花厅巷当年的老住户,想约个时间做访谈,问周宁要不要一起去。
周宁几乎立刻就回复了:“好。”
约定的那天是个晴天,她们在一家老茶馆里见到了那位姓陈的阿姨。陈阿姨六十多岁,在花厅巷住了三十年,三年前因为拆迁搬到了安置房。提起花厅巷,她的话就停不下来,从巷口卖早点的王婶说到巷尾修鞋的瘸腿张,从槐树下的石凳说到夏天傍晚的蒲扇和蚊香。
宋伊全程录了音,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周宁坐在旁边,看着宋伊认真倾听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珍贵。一个发改委的处长,放着办公室不坐,跑来做这些超出本职范围太多的事,图的到底是什么。
访谈结束后,陈阿姨拉着宋伊的手说:“姑娘,你是记者吗?”
“不是,我是做规划的。”宋伊说。
“规划的啊。”陈阿姨点点头,“那你要把我们巷子规划好一点,别像现在这样,拆也拆不干净,改也改不像样,像个没爹没娘的孩子。”
宋伊握了握陈阿姨的手,声音很轻:“我会的。”
回程的车上,周宁开着车,宋伊坐在副驾驶翻看访谈记录。沉默持续了一段路,然后宋伊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做这些有点多余?”
周宁摇头:“我是觉得你做得太多了。”
“多吗?”宋伊看着窗外,“老城区的问题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能看出来的,得走进去,听那些人怎么说。五年规划要解决的是未来五年的问题,但如果连现在都没弄清楚,未来就无从谈起。”
“你一直这样吗?”周宁问,“做什么事都这么认真?”
宋伊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是在夸我还是在说我不懂变通?”
“夸你。”周宁说得很干脆。
车厢里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跟之前不一样,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宋伊的手指在录音笔上摩挲,周宁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车子经过老城区的时候,宋伊忽然说:“停一下。”
周宁靠边停了车。宋伊指着车窗外的一条巷子说:“这是宝华巷,跟花厅巷隔了两条街。这里的居民构成更复杂,租户占了将近一半,对五年规划的诉求跟原住户完全不同。”
周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巷口几个老人在下棋,一个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经过,快递员在分拣包裹。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巷子,但仔细看,能看出建筑立面的破损,能看出电线像蛛网一样攀在墙上,能看出公共空间被杂物侵占得只剩下一条窄道。
“下去走走。”周宁提议。
她们在宝华巷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宋伊跟巷子里的居民聊天,周宁在旁边记录。一个卖水果的大姐说这里的路太窄,货车进不来,进货要用手推车拉几百米。一个租住在阁楼里的外卖骑手说这里的门牌号乱得一塌糊涂,送外卖的时候经常找不到地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说巷子里没有路灯,晚上不敢出门。
每一个人的话都被周宁记了下来。她写得很快,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条都记得很清楚。宋伊偶尔凑过来看她写了什么,两个人的肩膀会碰到一起,周宁就会不自觉地放慢呼吸。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宁把白天的记录整理成电子文档,一共整理了三千多字。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忽然觉得五年规划这件事变得不一样了。以前它是一份工作,是一个项目,是图纸上的色块和文本里的条款。现在它变成了具体的街道、具体的人、具体的诉求和具体的期待。
而这一切的改变,是因为宋伊。